第5章 只身困境(五)
我对于成长没有清晰的概念,可我明白它是双生子,你永远不知道陪伴而来的是何物。
我做了一个梦。
熟悉的场景,我一下子认出那是我小时候的场景,记得那个时候父母亲曾有过一段时间的外出,那个时候大舅和舅妈还没有外出,于是爸妈将我寄养在舅妈家,明明记忆里仿佛过去了好久,似有一年,还是半年之多,可后被提及,我才发觉那只是简简短短的数周罢了。
记得那个时候母亲回来之时,大家围坐在一起交谈,曾有人玩笑问我,觉得是舅妈对我好还是母亲对我好,那个时候的我因为那段简单的相处分不清自我,刚欲开口答舅妈,咽了下去。
“一样好。”
我得意到无边,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答案,人们大笑起来,舅妈笑着说我傻,当然是母亲对我更好,我有些迷茫,可我分明见到了舅妈嘴角间的欢喜,也笑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对养过的小狗不认主人更偏向于自己的欢喜,也许是真真切切的情感中喜欢上了那份真挚,直到现在,我已经分不清楚什么是真是假了,可我明白一点,人们总是会对抢来的东西抱有一阵真切的欢喜。
我身在梦境里,有些分不清自己来这的原因了,母亲的交谈声响起,我才恍然间记起。
是一位亲戚搭上了我家的顺风车回家,是她们一路上的所谈。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不止一次地听到过舅妈的自私,像是葬礼上不肯多花钱购买的随礼,像是许许多多的其他事项,硬要比喻的话,比鲁迅先生笔下的“豆腐西施”刻薄,自私自利,两个儿子平摊的家产,她一边大骂二舅的没用,责怪着他照顾老人的次数之少,因为每次过年两位老人都是去到大舅家安榻,听他们说,也许最希望外公外婆去世的人就是舅妈。
招呼的钱,费的精力,可她早已忘记一年也只有这几天的短暂匆忙。
这只是其中的一角。
后面的话,后面的事,真是闻者寒心,听者悚意。似乎所有的恶与她挂上了等号。我看着母亲的模样,依稀看到了外婆的身影,其实没人跟她说过,她像极了她讨厌的外婆。
我坐在副驾,一言不发,我想起了很多往事,比如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再也没有给过我红包,比如我爱吃泡面,每次她问我吃什么的时候我的回答让她眉开眼笑,比如......
我无法将我面前的她与故事里主人公的形象等对,可我也真切地明白这是事实。
车越驶越远,离家越来越近,我的心如坠冰窖。
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同样带上了名为了“大人”的面具,游走在真实与虚妄里。
我和舅妈的关系无法回到从前,我们好的和当初一样,仿佛从未发生什么。
某一天里我想到了大姨娘的那个吵闹无比的孙子,便问也似的提了一句嘴,问母亲怎么一直没有看到表嫂的身影,好几次这种家族宴会她都没有来,去大姨娘家的时候也没有看到她。
母亲诧异我的提问,确认般问我:“哪个表嫂?”
“就是大姨娘的儿媳啊。”
一边说着,我的脑中浮现出了那道文静的身影,看似文静实则能吃,记得以前去大姨娘家的时候那个表侄哭闹之时,大姨娘家总是拿他没有办法,这个时候表嫂就会温柔地哄着他,他便会很快地安定下来。
“哦,你说她啊,她几年前就死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瞳孔剧烈一缩。
“你不知道?”母亲诧异。
我强收心中的震撼,过去去大姨娘家未见的身影,以及家族宴会上的无影,我本以为她是有意怕自己不自在不出席,可未曾想却是这样的结果。
“......怎么死的?”
母亲没有听出我语气中的颤抖,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语气说:“还不是你的傻表哥,有天晚上喝醉了酒,车子开到了水塘里,你表嫂淹死了,他游了出来。”
我的心剧烈跳动,仿佛看见了那天的场景,心底恶寒,仿佛看到有冤魂在水底奋力地拍打着车窗,无法超脱。
“那......她的娘家呢?没过问什么吗?”
“娘家?她的父母在她出身后就去世了,是她的大伯把她带大。”
“还能说啥,就那样咯。”
我面色平静。
是娘家人嫁她出去的欢欣,也许寄于屋檐之下她受过不少排挤,也许无忧无虑。
她和我的表哥,那个无业游民,家境贫寒的人闪婚。
也许她离开了深渊,可转身又踏入了另一个深渊。
我明白了他们一家对于那个孩子的无限纵容,她已死去三四年。
我妈似没趣般去忙自己的事了,很平静,如同世界上一个无关的人死去,我渐渐麻痹,如他们所有人一般,可我轻抚自己的胸膛,它炙热跳动。
我妈来来回回,始终没有注意到我呆坐原地,口中念念有词:
“怎么会这样。”
不久后,在一次晚宴上,那个表侄玩闹间推倒了大姨娘,一个年过半百,六十好几的老女人,所有人都在指责,他哭出声来,大姨娘在安慰他。
我轻轻上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扇了他一巴掌。
“你怎么能伤害她?”我颤抖道。
我被大人们拉开,独自一人在夜的林间冷静。
后来的一切我已然不知晓,我独坐林间,世界孤寂,也许没有人认可我的行为,甚至我自己也无法原谅。
他还是是个孩子,再有错也是情有可原......
我看到了母亲,看到了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投身乡土,一辈子生在土里,死在土里的农村妇女。
她任劳任怨,她身截半捧黄土。
可她心甘情愿,仿佛是一个宿命轮回,她嫁到了一个困境,这是轮回,我即使背负骂名,又怎么再忍心她受到第三次伤害。
我惨然一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我深知这是我一个人的困境,这片长夜自此我无法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