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简短之旅：第4章 相同之事（四）

我身披麻布，身旁是哭喊声。

外婆没有挺过，同外公一起离开了人间。

听母亲她们的讨论声中，我也大概明了了事情的所有因。

在这多事之日，两个老人患上了新冠，外公身体稍差，已经有些升天之兆。他们便在那一夜分开来睡，外公就死在了那个夜晚。

我不知道是该感叹外婆冥冥中的一种预兆，又或是该叹些什么，早早收到外公可能挺不住消息的大舅便连夜踏上了返乡的路途，可惜他还是来迟了一天。

据村里人说，也许外公临死前还在等待大舅的归来，可惜他没有挺住，大舅也来迟了一步。

外婆同样患上了新冠。在外公的丧事操办之时，她就也已高烧在床，甚至不能吃食，对于一个八十多岁高龄的老人来说，已经算是半只脚跨进了天堂。

外婆是昏迷过一次的，那个时候的我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所幸外婆挺了过来，已经能逐渐吃下一些东西。

“阿公死后你们两个当儿子的可得在乡里好好招呼阿婆几天，不然就怕阿婆一时间就跟着阿公去了。”一位亲戚说道。那之后我们回到了家中，就在不久的一天清晨，外婆还是走了。

我们分不清她到底是自身挺不住，还是太思念外公同他一齐离去，这已经不是我们能知晓的了。

几个女儿哭得很伤心，我心中有些烦闷，独自一人走出，来到岸边看河水的起落，小时这里是一座激深的瀑布，有些惊诧的是它变小了许多。我又想到以后的日子，外公外婆死后，这些所谓的娘家人过年的时候又是否会一齐聚在一起。

这间老旧的屋子承载了我的许多回忆，我又想起当初我仔仔细细地将我小时候发生的一些事告诉母亲的时候，她既惊诧与我的记性之好，又同我说着她记不清楚了。

“你外公外婆都没养过你，你那么伤感做什么？”我想起一位亲戚说过的话，我细细想去，很久很久的时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去外公家的时候他们都是开口说“平回来了。”

那是我表哥的名字，是他们的大孙子。

后来外公逐渐忘记了所有人，也许是多年的陪伴，他早已记不得外婆是谁，可他依旧会无条件的听外婆的话，外婆总是话很多，也常常被自己的子女说她爱说闲话。

不过现在他们不用担心外婆的嘴碎了，因为外婆已经陪外公一起走了。

彼此扶持着走过大半生，一生都在吃苦，还没等到享福的日子，他们就一起离开了。

二姨娘哭得很伤心，有人说她是最有孝心的，她便会说：“大姐要带小孩，小蓉（我的母亲）身体不好，她自然忙前忙后。”

可我知道，大姨娘是真的要带小孩，那是她的孙子，而那个男孩的父亲，我的表哥，蹲着一旁玩着手机。

我的妈妈不喜欢外婆。

听她曾经说过，在她小的时候，外婆背着外公把她丢到缸里，要把她淹死，后来也不是起了什么仁慈的心，而是隔壁的一位大娘把她救下，养了好几个星期，才打消了我外婆的念头。

那个时候是没有钱养这么多女儿的，我妈上面有两个姐姐，我的两个舅舅是我妈的弟弟，大舅比二舅大七八岁。

众人围坐在火炉旁取暖的时候，有人问我妈是不是觉得两个老人死了是件好事，我妈点头直接应下，还说以后也便不用如此频繁的上来招呼两个老人。

大舅在外省打工，大姨娘自家的条件都堪忧，大姨夫脾气古怪，两个表哥一个三十好几，至今单身，在家里过着有一天吃有一天喝的日子，另一个表哥几年前结了婚，小孩有两三岁大了。在结婚之前，他过着和他哥一样的生活。

二姨娘同样在城市里带孙女，二舅家经营着一家小卖部，我妈总是招呼着他们。

老妈话语间没有顾及，所有人在悲伤之余又真切地多了一份如释重负。

在外婆下葬那天，我看着她们几个女儿在坟前哭，心底也仿佛被压上了一块重石。

他们被埋入土里，从此永世孤寂，在填土的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恐惧，幻想中棺材其实是一种束缚，它囚禁着死人的自由，腐坏之躯扣挠，尽情敲打着棺材，无法逃离，两个灵魂隔在土里分离。

我有一种叫停的冲动，可黄土盖上，外婆葬在了外公的旁边。我沉默着，惊惶间所有人沉默不言，我的心安定下来，静目看去，嘶吼的灵魂化作两道纠织在地底的影，它们在地底相拥而眠，我终于听到了哭声，不再是先前的假哭，而是真真切切的哭声。

我再没去分辨哭声的主人，眼前高耸的土包，有身影交织，漫步在白路中，永世孤寂，永世长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