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琉璃之年(六)
在家已经时不时地可以听见爆竹声了。
年越来越近。
正值清晨,母亲把我叫到身前,跟我说:“你今年就跟你叔叔他们说,以后就不要拜年了。”
“啊?”我神色一泄。
“你看,你姐去年嫁了,我们家这里就少收了一个红包,反过来你姐夫还要贴给你大叔,小叔家三个红包,慧慧(小叔长女)也毕业一两年了还没去找工作,她大了应该是不要给她红包的......”
可我知道按照以往来看,在我们本家中起码要工作了才收不到红包,我自然明白其中的所有利害,可我还是开口:“但是大叔家一直都只有一个女儿啊,这么多年来他们家不也一直在贴钱吗?”
“你能跟人家比?他们家在城里都有工作,我们呢?你爸都好几年没工作了......”
我离开了房间。
果然,在拜年那天,母亲果然提及了此事,可在大叔他们的坚持下,红包还是就这样发了下来。
“你们都是大老板,我可一直都没有工作,以后可给不起红包......”母亲递出红包,絮絮叨叨。
那一刻我的心底抵触到了极致,记忆里的画面随之而来,爷爷在两年前死后,母亲很早以前就打算三家隔开来过年了,可未曾想大叔依旧会在每一年回老家过年,我想起了月前外公外婆的死,也许自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看到了裂开的纽带,老人死后,子妹们又以什么理由在一起过年呢?
是亲情吗?
可是农村里的人们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人,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休,我亲眼见过曾经的舅妈他们为了多分几百块钱的家产吵得不可开交。
我在害怕什么?我爷爷的葬礼上没有如此难过,但我依稀记得爷爷对我们几个孙子孙女的好,爷爷没有女儿,三个儿子,两个孙子,三个孙女,即使是这样我们的家庭依旧在风雨中飘摇,我忽然想起他们说爷爷的脾气古怪,以至于奶奶早早去世后在村里甚至没有一个朋友,可我清晰地感受到了爷爷对我的好,那不只是对于我这样的长孙,他几乎对我们这些孙子女一视同仁,反观我的外婆,即使到死也藏着一些首饰,那些本该用来安度晚年的钱舍不得用收着,最后在死去的那一天没有同她埋入土里,而是被舅妈心安理得的收走。
我们不知道那些首饰的下落,可我们彼此间心照不宣。
所以我在难过什么?
我在问自己,也许有了答案,也许没有。
我有些惨然。
想起了每次年夜饭时大叔的忽视,他们为我的堂弟夹着菜,那一刻的我身为长孙,却也是在坐里第二年轻的人,又在想什么?
不久之后,还是母亲的碎碎语,我想我找到了答案。
小时候看似和谐的大家庭,其实彼此间早已埋下了隔阂的种子,母亲有着农村女人特有的势利,或许斤斤计较,可是我的大叔也绝非表面上的光鲜亮丽。
我母亲透露过一件事,就是这次的过年,大叔决定请别人吃饭,于是叫我们家不用煮饭,可是最后那个人打电话没有前来,大叔也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们,还是母亲依旧煮了饭,到最后临近饭点大叔才叫我们去小叔家吃饭,那时的母亲便开始数落他的不是了,言语很难听,说他看不起我们......
这样的事,这么多年来,也许发生过很多次。
那是我小生活接触不到或者说是不能理解的东西,长大之后却像一块迟来的飞石,重重砸在了我的心口。
我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成长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我想,我不受大叔一家待见也许就有母亲很大的成分吧,可我早已不去在乎,我又想起过去因为我晚上想吃糖,去问母亲要,母亲对我说,那是你叔的。
是他带回来的,是给我们家的。
我去询问,也许那天他喝了酒,脸上红扑扑的,听到这话将我狠狠的揍了一顿。
后来的岁月里我再也没有去过他家,我畏惧他,也许就是自那天起,他回来再也没有带过那么多的礼物,我也再也不会多亲近他。
我是罪人,我晚上吃糖,对牙口不好。
所以我被打了,哭得很大声,记忆里大叔亲切的模样已记不清,之后我的眼睛只能看到傲慢,和偏见。
我漠视他们一切的区别对待,因为我和堂弟真正的亲如兄弟,彼此渡过年少时最孤独的童年,一起畏畏缩缩的去问家长要手机玩耍,要到就一起玩,哪怕只有一个人成功,也能不分彼此,一起携手,瞒着家长去充值游戏,他的压岁钱总是比我多很多,后来我才知道即使在他的外家,他也一样受宠。
我如此羡慕,又为他祝福,他单纯的像个孩子,即使他也已高三,可我们一如曾经。
他只要一直做自己就好,而我还需要努力啊,毕竟我还不能算是“我”。
年末,他去了学校,而我依旧在家,记得那天觥筹交错,我为父亲挡酒,他嫌我傻,喝不了多少硬要喝,可是那个客人他一杯也没去陪他啊......
总之算我傻吧,总是把自己搞醉,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喝酒。
可我担心的却是那天忘记了堂弟交代的游戏,因为我的粗心,他又失去了想要的东西。
我内心忐忑,愧疚的不能自己,每日在担忧中度过,直到那天他回家。
“不用在意,一个游戏而已。”
多日的担心烟消云散,后面的消息我没有去看,仿佛在迷茫里看到了光。
“嗯。”
“嗯。”
......
年末去大姨娘家吃饭,我全程提心吊胆,可他们好似一切都未发生一般,我看着那个窝囊的大姨夫,想起上一次的酒席里他的发言。
“别人都看不起我。”
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脾气古怪,也许是他真的窝囊吧。
虽然我从未如此觉得。
离开的时候,大姨娘给了我一个红包,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妈给了表侄一个红包,可在我的心里,那是她对于我的认可。
那个夜晚至今仍困扰着我,可我知道那只是我一个人的困境,无法走出。
“大姨娘。”
“怎么了?”
“以后叫大姨夫和表哥少喝点酒。”
“他们啊,都一样。”我们沉默下来,我第一次同大人有了共同的担忧,可我依旧不是大人。
我们彼此心照不宣,有着共同的秘密,至于我,成为了偌大家庭里表侄唯一惧怕的人。
勉强算是好事吧。
我觉得我是爱他的。
很可笑,想起了大人小时候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为了我好,真的想不到有一天我也有说出这一句话的一天。
这个年过的稀碎。
时间会格外惩罚念旧的人,我早已被钉死在了刑法架上,可我还未死去,我的胸腔依旧火热,我的灵魂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