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萍踪遇
柳长青离开漠河镇时,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行囊。
里面是两套换洗衣衫、几块干粮、一袋水,还有用最后工钱换的二十两银子。胭脂短剑用粗布裹了贴身藏着。胡三娘送他到了镇口,塞给他一包酱牛肉和一双新纳的厚底布鞋。
“路上小心。”她只说了一句,眼眶微红,却没掉泪。
柳长青握了握她的手,转身走进关外初秋的风里。
他没告诉她自己要去哪儿。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中原辽阔,江南已回不去,漠北太荒凉,或许,该去那些商路交汇的大城看看。听说洛阳、开封、扬州,都是繁华之地,或许能有容身之处。
他沿着官道向南走。
起初几日,还能遇到零星商队,花钱搭个便车。越往南,人烟越稀,路也渐渐荒芜。地图是周掌柜临别时送的,粗糙简略,只标了主要城镇和山脉河流。柳长青照着走,却在一个岔路口选错了方向,拐进了一片丘陵地带。
天色渐晚,山风转急。
道旁树影摇晃,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柳长青紧了紧衣襟,加快脚步,想在天黑前找到一处村落或破庙落脚。
转过一道山,前方忽然开阔,是一片缓坡。坡上草色枯黄,散落着几块巨石。
他松了口气,正要寻块背风处休息,脚下却猛地一空!
“咔嚓!”
枯枝败叶掩盖的浮土塌陷下去,整个人瞬间失重下落!
陷阱!
柳长青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两个字,身体已重重摔在坑底。后背着地,撞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更要命的是,坑底还插着十几根削尖的木桩,猎户用来捕野猪的!他下落时运气好,正摔在两根木桩之间,尖锐的桩头擦着腰侧划过,布衫撕裂,皮肤火辣辣地疼。
还不等他喘口气,头顶传来粗嘎的笑声。
“哈哈!逮着个肥羊!”
三个衣衫褴褛、手持柴刀木棍的汉子围在陷阱边,探着头往下看。为首的是个独眼,满脸横肉,另一只眼在暮色中闪着贪婪的光。
“小子!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扔上来!不然老子捅死你!”
柳长青仰躺在坑底,动弹不得。背上的旧伤新痛绞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他咬牙摸索腰间,钱袋还在,短剑也还在。
“快点!”独眼不耐烦地催促,手里的柴刀晃了晃。
另外两人已经放下绳索,准备下来搜身。
柳长青闭上了眼。
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死在这种荒郊野岭,死在一伙山贼手里。
真是,荒唐。
就在此时。
“嗖!”
极轻微的破空声。
不是箭矢,倒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啊!”独眼突然惨叫一声,捂住右眼,指缝里渗出鲜血。他手中的柴刀“哐当”落地。
紧接着又是两声闷哼。另外两人也捂着手腕或膝盖,踉跄后退,惊惶四顾。
“谁?!谁在暗处伤人?!”
无人应答。
只有山风呼啸,卷起坡上枯草。
柳长青怔怔看着坑边三人仓皇失措的模样,又看向他们脚下。地上散落着几片普通的枯黄树叶,叶缘却沾着新鲜的血迹。
树叶?
“有、有鬼!快跑!”
独眼再顾不上柳长青,捡起柴刀,跟两个同伙连滚爬爬地逃下山坡,转眼消失在暮色里。
陷阱边恢复了寂静。
柳长青试着动了动,又是一阵剧痛。他喘着粗气,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还不出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柳长青艰难地扭头。
陷阱边不知何时蹲了个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头发乱蓬蓬地用草绳扎着,脸上胡子拉碴,看不出年纪。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库房里那个黑衣人。
“是你……”柳长青哑声道。
“可不就是我嘛。”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兄弟,咱们又见面了。你说你这是多招人惦记?在济世厅有人惦记,出了门还有山贼惦记。”
他边说边放下绳索:“能抓住不?”
柳长青咬牙,抓住绳索,借力一点点往上爬。每动一下,背上都像刀割。等他终于爬出陷阱,已是汗透衣衫,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人蹲在他身边,也不扶他,只从怀里摸出个小葫芦,拔开塞子,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递过来:“喝点?压压惊。”
柳长青接过,是烈酒,辣得他咳嗽起来,胸口却暖了些。
“多谢前辈相救。”
“别叫前辈,显老。”那人摆摆手,“叫我……嗯,江湖上的朋友都叫我白乌鸦。你就叫我白大哥吧。”
白乌鸦。
柳长青想起漠河镇关于“江湖大盗”的零星传闻,心头微动,却没多问。
“白大哥为何在此?”
“路过。”白乌鸦说得轻描淡写,“正好看见你傻乎乎往陷阱里踩,顺手扔了几片叶子。怎么,一个人出远门?”
柳长青沉默片刻:“离开漠河镇,想去中原寻个出路。”
“中原?”白乌鸦挑眉,“就你这细皮嫩肉、半点功夫不会的样子,去中原?怕不是刚进城就被人剥皮拆骨,吃得渣都不剩。”
他说得直白,柳长青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会些别的。”
“哦?会什么?”白乌鸦饶有兴致。
“赌术。识人。还有。”柳长青顿了顿,“哄女人笑。”
白乌鸦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出老远。
“哈哈哈!好!好本事!赌术能赢钱,识人能避祸,哄女人笑,嗯,至少饿不死!”他笑得前仰后合,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柳三少爷果然名不虚传!”
柳长青浑身一僵。
白乌鸦的笑声渐渐停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怎么,以为换个名字,穿身粗布衫,就没人认得出江南柳家的胭脂剑了?”
“你……”柳长青握紧了袖中的短剑。
“别紧张。”白乌鸦摆摆手,顺势在他身边坐下,望着远处沉入山脊的最后一抹残阳,“我跟你爹。算是旧识。虽然不算朋友,但也没仇,我还偷过他许多宝贝呢。你的事,我听过一些。”
柳长青抿紧唇,没说话。
“说起来,”白乌鸦语气随意,“你家那档子事,我也刚听说不久。江南柳家,一夜之间……啧。”
柳长青猛地转头:“什么事?”
白乌鸦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意味:“你真不知道?你离开后,不到一年,柳家就出事了。”
暮色四合,山风更冷。
白乌鸦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字字扎进柳长青耳朵里。
“一伙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夜里冲进柳府,见人就杀,你爹柳明……当场惨死。库房被搬空,地契房契烧了个干净。你大哥柳长安当时不在家,逃过一劫,下落不明。你二哥柳长乐……好像趁乱跑了,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
柳长青眼前一阵发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家财散尽了。”白乌鸦叹了口气,“树倒猢狲散。那些平日巴结你家的商贾、官员,这会儿躲都来不及。江南首富柳家……没了。”
没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山,轰然压下来。
柳长青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背上伤口崩裂,温热的液体渗透衣衫,他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一只粗糙的手按在他肩上。
“哭吧。”白乌鸦说,“这儿没别人。”
柳长青没哭。他抬起头,眼眶赤红,却没有泪。只是死死盯着黑暗中某个虚无的点,手指抠进身下的泥土里。
良久,他才嘶哑地开口:“谁干的?”
“不知道。”白乌鸦摇头,“手法干净利落,没留活口,也没留线索。江湖上都在猜,但没人敢明说。
他顿了顿:“你爹生前,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柳长青脑中一片混乱。
父亲经商三十年,对手自然不少,但都是商场上的较量,何至于灭门?难道柳家富可敌国的财富本身,就是原罪?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离开家这一年多,他像个缩头乌龟,躲在关外,做着每月八两银子的美梦,却连家里天塌了都不知道。
“我要回去。”他猛地站起来,却又因剧痛踉跄了一下。
白乌鸦扶住他:“回去送死?”
“那是我家!”
“你家已经没了!”白乌鸦声音陡然严厉,“你现在回去,就是告诉所有人:柳家还有个活着的三少爷,快来斩草除根!”
柳长青僵住。
“听着,”白乌鸦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回去找死,是活下去。活得越久,查清楚的机会才越大。你爹、你大哥二哥的仇,才有可能报。”
山风呼啸,卷起枯叶打在两人身上。
柳长青慢慢冷静下来。
不,不是冷静,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沉了下去,沉到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凝结成冰。
“白先生,”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我要学武功。”
白乌鸦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你年纪太大,根骨已定,现在学武,难有大成。”
“我不求大成。”柳长青说,“只求能自保,能杀人。”
白乌鸦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行。不过学武非一日之功,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离开这儿,找个地方养伤。”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丢给柳长青:“金疮药,自己抹上。今晚就在这坡上将就一夜,明日我送你一程。”
“你要跟我一起?”
“不然呢?”白乌鸦斜他一眼,“让你一个人去中原?我怕你活不过三天。正好,我也要去中原办点事,顺路。”
他起身,去捡了些枯枝,在背风处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跃,映着两人沉默的脸。
柳长青脱下外衫,背对火光,将金疮药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疼得他闷哼一声。
“你这剑,”白乌鸦忽然指了指他放在身边的粗布包裹,“怎么不挂在腰间?藏着掖着,真当是摆设?”
柳长青动作一顿。
“别在显眼的地方。”白乌鸦慢悠悠道,“江湖人看人,先看兵器。你这剑……虽然花花绿绿不像杀人利器,但至少能唬唬人。让人知道你不好惹,麻烦就少一半。”
柳长青解开粗布,拿起那柄胭脂短剑。
火光下,剑鞘暗红,白玉温润。他看了片刻,将剑系在腰间。
“这就对了。”白乌鸦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他,“吃吧。明天天亮,咱们就上路。”
柳长青接过饼,默默啃着。
饼很硬,混着血腥味和药味,难以下咽。但他一口一口,吃得极其认真。
火光噼啪作响。
白乌鸦靠在石头上,望着星空,忽然开口:“中原武林,门派林立。少林、武当,是泰山北斗。七大派——峨眉、崆峒、华山、衡山、泰山、恒山、嵩山,各有绝学。还有苗疆五毒、关外长白、西域昆仑、各大山庄帮派……水浑着呢。”
他顿了顿:“你柳家这事,牵扯的恐怕不止一家。真要查,得做好把整个江湖都掀翻的准备。”
柳长青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睡吧。”白乌鸦最后说,“路还长。”
柳长青躺下,背对着火堆。
闭上眼,眼前不是黑暗,是冲天的火光,是父亲冰冷的尸体,是大哥二哥生死不明的下落。
他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呜咽都咽回肚子里。
夜还很长。
中原的路,更长。
而腰间那柄胭脂短剑,在火光映照下,第一次,泛出了真正的淬血般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