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剑:第9章 金阙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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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金阙坊

中原的秋,与关外不同。9金阙赌坊

风是软的,带着稻谷将熟的甜香和运河水的湿气。官道两旁,垂柳依旧青黄参半,远处田亩阡陌纵横,村落炊烟袅袅,全然不似关外那种天地苍茫。

柳长青和白乌鸦一路南下,走了半个多月。

渡黄河时,柳长青站在船头,望着浑浊汹涌的河水,久久无言。白乌鸦蹲在船舷边,用一根草茎逗弄水里的游鱼,偶尔抬眼看看他,也不说话。

过了黄河,便是中原腹地。

人烟密稠起来,城镇一个接一个。他们有时搭车,有时步行。

夜里投宿时,他常做噩梦。

有时梦见父亲浑身是血,指着他说“败家子”;有时梦见大哥二哥在火海中挣扎呼喊;更多的时候,是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前,那是柳府,曾经雕梁画栋,如今只剩焦黑的断壁残垣,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摇晃。

他总是在冷汗中惊醒,然后睁眼到天明。

白乌鸦从不问他梦见了什么,只是在他惊醒时,会递过来一囊酒,或者摸出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野果,塞给他。

“睡不着就吃东西。”白乌鸦说,“吃饱了,脑子才能转。”

这日午后,他们抵达了开封府。

还未进城,远远便看见城墙巍峨,门楼高耸。护城河宽约十丈,水波粼粼,桥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喧嚣声隔着一里地都可以听见。

“开封,”白乌鸦眯眼望着城头飘扬的旗帜,“七朝古都,水路枢纽,天下财富汇聚之地。你柳家从前在江南称首富,可要论起藏龙卧虎、一掷千金,还得是这儿。”

柳长青没接话。他望着城门洞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心中那股急切像野草一样疯长。

父亲死了。家没了。仇人是谁?

他身无分文,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查?拿什么报?

“白先生,”进城后,寻了间简陋的客栈安顿下,柳长青终于开口,“我要如何……才能尽快站住脚?”

白乌鸦正在窗边啃一只烧鸡,闻言撕下条鸡腿丢给他:“急什么?饭要一口一口吃。”

“我等不了。”柳长青接过鸡腿,却没吃,“多等一日,线索就冷一分。仇人逍遥一日,我父兄在地下便不得安宁一日。”

白乌鸦抹了抹油嘴,上下打量他:“那你打算怎么起步?去做伙计?一个月挣二两银子,攒到猴年马月去?还是去街头卖艺?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怕不是让人把摊子都掀了。”

柳长青沉默。

他知道白乌鸦说得对。没有本钱,没有人脉,在这遍地虎狼的中原,他寸步难行。

白乌鸦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柳三少爷,”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问你,你能输掉一座钱庄,为什么…不能赢不回来一座?”

柳长青一怔。

“赌。”白乌鸦吐出这个字,眼睛亮得吓人,“你柳长青这辈子,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吗?在江南,你是输光的败家子;在开封,你可以是赢遍天下的赌神。”

“荒唐。”柳长青皱眉,“赌场上十赌九输,靠运气吃饭,死路一条。”

“谁让你靠运气了?”白乌鸦笑,“你以为那些开赌场的,真是靠运气赚钱?牌九、骰子、骨牌……哪样没有门道?你从前在庆鑫坊一掷千金,可曾真正看透过那些荷官的手?”

柳长青想起陈稳山摇骰子时稳如磐石的手腕,想起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白乌鸦从怀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哗啦一声倒在桌上,“你有赌术的底子,有识人的眼力,有输光家产后还能活下来的狠劲,再加上我这点小手段,够不够在开封的赌场里,撕下一块肉来?”

桌上堆着金银锭子、珠宝首饰、甚至还有几片薄如蝉翼的金叶子。烛光下,宝光流转,晃得人眼花。

柳长青倒抽一口冷气:“这些……”

“偷的。”白乌鸦说得理所当然,“这些年走南闯北,顺手牵羊。本来想留着养老,不过看你这样子……算了,先借你用用。输了,就当老头我眼瞎;赢了,记得还我本金,利息嘛……请我喝十年好酒就行。”

柳长青盯着那堆财物,喉咙发干。

这至少值上千两银子。

“为什么?”他抬头看白乌鸦,“你我非亲非故,为何如此帮我?”

白乌鸦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看你顺眼,行不行?再说,我跟你爹……也算有点旧缘。他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至少做生意还算公道,没像某些人那样,表面仁义,背地里尽干些没用的勾当。”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远:“这江湖,好人死得快,坏人活千年。我白乌鸦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想看着某些人太得意。”

柳长青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拿起一锭银子。

冰凉的触感,沉甸甸的。

“好。”他说,“我赌。”

白乌鸦咧嘴笑了:“这才像话。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赌场如战场,输了钱是小事,输了命,可就什么都没了。你得听我的。”

“怎么听?”

“第一,不去小赌坊,直接去最大的。”白乌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小地方出老千容易被发现,大场子反而规矩多,讲究‘体面’,只要不被当场抓住把柄,就算怀疑你,也不会轻易动手。”

“最大的?”

“‘四海金阙’。”白乌鸦吐出四个字,“开封府,乃至整个中原,最大的销金窟。”

四海金阙不在城内,而在城东运河码头旁,独占一片临水园林。

夜,华灯初上。

柳长青换上了一身白乌鸦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靛蓝绸衫,料子不算顶好,但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胭脂短剑系在腰间,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红光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习惯性噙着三分笑意——那是柳三少爷的面具,戴了二十年,早已长进皮肉里。

白乌鸦没跟他一起进去,只说在暗处看着。

“记住,”临进门时,白乌鸦最后一次叮嘱,“你现在的身份是江南来的陈公子,家里做丝绸生意,来开封游历。少说话,多看。赢要赢得从容,输要输得洒脱。”

柳长青点了点头,迈步踏上汉白玉台阶。

四海金阙的门面,比永庆坊气派十倍。

朱漆大门高两丈,门前两尊鎏金貔貅,口中衔着夜明珠,照得阶前亮如白昼。门内传出丝竹管弦之声,混合着骰子声、吆喝声、娇笑声,汇成一股奢靡而又亢奋的声浪。

守门的护卫看了一眼柳长青的衣着和腰间的剑,侧身放行。

穿过一道雕花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巨大的六层楼阁,飞檐斗拱,灯火通明。一楼大堂摆着数十张赌台,每张台前都围满了人,锦衣华服者有之,粗布短打者亦有之,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盯着牌面、骰盅、骨牌,脸上混杂着贪婪、狂热、绝望。

柳长青站在门口,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

仿佛回到了庆鑫坊那个夜晚。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手输掉钱庄的柳三少爷。他怀里揣着借来的本钱,背上有未愈的伤,心里有血海深仇。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最近一张赌骰子的台子。

荷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脑胖子,手法娴熟,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台下赌客,带着审视。柳长青看了三局,便看出门道,这荷官手极稳,摇出的点数大多在四到十之间,极少出“豹子”或极端大小。

他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押在“小”上。

开盅,二三四,小。

赢了。

他没有继续押,换了一张玩牌九的台子,又看了几局,押了一注,又赢。

一个时辰,他换了四张台子,下了七注,赢了五注。面前的银子从一百两,变成了一百八十两。

不多,但足够引起一些注意了。

果然,当他走向第五张台子,那是张玩“番摊”的,赌客最多,吆喝声最响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这位公子面生,第一次来四海金阙?”

柳长青抬眼,嘴角笑意不变:“江南陈青,久闻四海金阙大名,特来见识。”

“原来是陈公子。”管事拱手,“可还玩得尽兴?”

“尚可。”柳长青将手中一枚银锭轻轻抛起又接住,“只是这些台子,赌注太小,不够尽兴。”

管事眼神微动:“公子想玩大的?”

“可有雅间?”

“有是有,”管事打量着他,“不过雅间有雅间的规矩,最低注码,一百两起。”

柳长青将面前所有银子往前一推:“这些,够不够入个门?”

管事扫了一眼,约莫二百两,不算多,但看这公子气度从容,腰间那柄剑也非俗物,便笑道:“够,自然够。公子请随我来。”

雅间在二楼,临着运河,推开窗便能看见河上画舫灯火,丝竹声隐隐飘来。房里只有一张紫檀木大桌,铺着墨绿色绒布,桌上摆着象牙牌九、玉制骰子、金箔包边的骨牌。四个角各站一名护卫,眼神锐利。

桌边已经坐了三个人。

一个胖得像弥勒佛的绸缎商,手指上戴满了翡翠戒指;一个面色青白、眼袋深重的官员模样的人;还有一个……

柳长青脚步顿了顿。

那是个女人。

看起来三十出头,穿一身烟霞色绣金牡丹的襦裙,外罩同色轻纱披帛,发髻高绾,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发簪。她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牌,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来。

那是一双极媚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似笑非笑,像带着钩子。但在那媚意之下,却有种冰凉的、审视的光。

“春老板,”管事躬身,“这位是江南来的陈公子,想凑个局。”

被称作春老板的女人挑了挑眉,目光在柳长青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腰间那柄胭脂短剑上停了停,才懒懒开口:“陈公子?坐吧。”

柳长青在她对面坐下。

胖商人姓王,官员姓李,都是四海金阙的常客。春老板全名春十三,是城内“春月楼”的老鸨也是开封府最有名的赌徒之一,据说赌术精湛,手气极旺,曾在四海金阙连赌三天三夜,赢走过半条街的铺面。

牌局开始。

玩的是牌九,最简单的玩法,比点数大小。

第一局,柳长青输了五十两。

第二局,又输三十两。

他面不改色,继续下注。第三局,他押了一百两,赢了。

春十三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陈公子手气来了?”

“借春老板吉言。”柳长青微笑。

接下来的几局,他有输有赢,面前筹码始终在二百两上下浮动。但他心里清楚——春十三在试探他。

这个女人手法极其老道,洗牌、发牌、看牌,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却又滴水不漏。她很少看自己的牌,更多时候在观察另外三人,尤其是柳长青。

她在找破绽。

柳长青也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赌术其实不算顶尖,但他有个长处——记性好,观察力强。春十三洗牌时手指的细微动作,胖商人紧张时喉结的滚动,李官员输钱后瞳孔的收缩……所有这些细节,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白乌鸦在暗处。

他不知道白乌鸦会用什么手段帮他,但他必须创造出机会。

牌局进行到第十局。

柳长青面前的筹码还剩一百五十两。他这把牌不错,是一副“天牌”配“人牌”,赢面很大。但他注意到,春十三在发牌时,小指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牌堆最下面那张牌。

换牌?

柳长青心念电转,在春十三将要亮牌的前一刻,忽然开口:“春老板,这把……我们加点注如何?”

春十三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加多少?”

“我剩下一百五十两,全押。”柳长青将筹码推出去,“另外……再加我腰间这柄剑。”

满室一静。

连旁边站着的护卫都看了过来。

春十三的目光落在那柄胭脂短剑上,看了片刻,笑了:“陈公子,赌场有赌场的规矩。你这剑值多少?”

“西域寒铁掺赤金砂,剑鞘是百年鲨鱼皮染就,鞘口白玉是苏州陆子冈亲手所雕。”柳长青缓缓道,“值多少,春老板一看便知。”

他解下短剑,放在桌上。

春十三伸手拿起,拔剑出鞘。

胭脂色的剑身在灯光下流淌着诡异的光泽,白玉温润生辉。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平静。

“确是宝物。”她将剑放回桌上,“作价五百两,如何?”

“可以。”

“那我也跟五百两。”春十三从手边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亮牌吧。”

柳长青先亮牌。

天牌配人牌,九点。

胖商人和李官员都是杂牌,点数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春十三手上。

她慢慢翻开自己的牌——

一张地牌,一张梅花。

也是九点。

平局。

按规矩,平局则庄家通吃——这一局庄家是春十三。

柳长青心中暗叹。果然,春十三换的那张牌,让她凑成了平局,既不吃掉他,也不让他赢,而是稳赚其他两家的钱。

这女人,心思太深。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窗外运河上,不知哪条画舫忽然放起烟花,“砰”一声炸响,绚烂的光映亮半边夜空。

所有人都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只有一瞬。

柳长青却看见,春十三面前那张“梅花”牌,边缘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不是动——是牌面上的墨色梅花图案,颜色好像……淡了一分?

他猛地看向春十三。

春十三也正回过头,与他对视。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恢复平静,但手指已经按在了牌上。

“既然平局,”她开口,声音依旧慵懒,“那便都收了吧。”

“等等。”柳长青忽然道。

春十三挑眉:“陈公子还有何指教?”

“可否让我……再看一眼春老板的牌?”柳长青盯着她,“方才烟花太亮,晃了眼,没看清。”

气氛骤然紧绷。

护卫的手按上了刀柄。

胖商人和李官员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春十三盯着柳长青,看了足足三瞬,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陈公子真是有趣。”她将两张牌推过来,“看吧,随便看。”

柳长青拿起那张“梅花”。

牌是普通的象牙牌,手感温润。但当他指尖拂过牌面时,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凹凸——不是雕刻的纹路,而是墨迹未干时沾上灰尘的颗粒感。

这牌……被动过手脚。

方才烟花炸响的瞬间,有人用极快的手法,将这张牌上的墨迹抹去了一部分?还是……换了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牌?

他抬眼,看向春十三。

春十三也正看着他,眼中那抹媚意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看够了?”她问。

柳长青将牌放回去,笑了:“看够了。春老板好手气。”

他没有戳破。

因为就在刚才,他看见春十三按在牌上的手指,指甲缝里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与牌面墨迹同色的污渍。

这女人,自己也在出千。

只是手法太高明,若不是那场烟花和白乌鸦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干扰,他根本发现不了。

“还玩吗?”春十三将银票和短剑都推回给柳长青,“陈公子这柄剑,我可不敢真要。万一是什么定情信物,岂不是拆人姻缘?”

柳长青收起剑和银票:“春老板说笑了。今日便到此吧,陈某还有些事,改日再向春老板请教。”

他起身,拱手,转身离开雅间。

身后,春十三的声音悠悠传来:“陈公子慢走。有空……来春月楼坐坐。”

走出四海金阙时,夜已深。

运河上的画舫渐渐安静,只有零星灯火。柳长青站在台阶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怎么样?”白乌鸦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柳长青转头,看见他蹲在墙角,正叼着根草茎。

“你做了什么?”柳长青问。

“没什么,就是往她那张牌上……弹了点药粉。”白乌鸦咧嘴笑,“遇热会融,墨迹就花了。不过那女人手真快,我刚弹上去,她就把牌换了可惜,新换的那张,我也动了手脚。”

柳长青默然。

“不过你也不错。”白乌鸦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能看出她出千,还能忍住不捅破。有长进。”

“她也在试探我。”柳长青说,“那把平局,是她故意的。她想看看我的底细。”

“看出来了?”白乌鸦挑眉,“那你还敢约她改日再赌?”

“不是约赌。”柳长青望着运河上流淌的灯火,缓缓道,“是约局。”

三日后,柳长青再次走进四海金阙。

这次,他直接上了三楼——最顶级的赌局所在。

春十三果然在。

不仅她在,胖商人和李官员也在,另外还多了两个生面孔,一个满脸横肉的关外马商,一个斯文俊秀的年轻公子,据说是京里某位权贵的侄子。

赌注更大了。

最低押注五百两。

牌局从午后开始,一直赌到深夜。

柳长青的手气时好时坏,但他始终冷静。输时不躁,赢时不骄。更多时候,他在观察,观察每个人的习惯,观察荷官的手法,观察春十三那双永远带着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注意到,春十三在赌到关键时刻时,左手小指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

他注意到,那年轻公子每次拿到好牌,右眼皮会跳一跳。

他注意到,关外马商输钱后会猛灌烈酒,而胖商人则会不停擦汗。

所有这些细节,他都记在心里。

牌局进行到第七个时辰。

柳长青面前的筹码,从最初的一千两,变成了三千两。

他输过,也赢过,但始终没有离开牌桌。

春十三面前的筹码最多,约有五千两。她依旧是那副慵懒模样,只是眼底的审视越来越深。

第八局开始前,柳长青忽然开口:“春老板,这样一局一局赌,太慢。”

春十三抬眼:“陈公子想怎么玩?”

“一局定胜负。”柳长青将面前所有筹码推出去,“三千两,全押。另外……”

他解下腰间胭脂短剑,再次放在桌上。

“再加这柄剑。”

满室寂静。

连一直打哈欠的年轻公子都坐直了身子。

春十三盯着那柄剑,又盯着柳长青,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陈公子这是……要跟我赌身家?”

“是。”柳长青平静道,“春老板敢接吗?”

“接,自然敢接。”春十三慢慢坐直身体,那股慵懒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气场,“不过三千两,加一柄剑,就想赌我的身家?陈公子觉得,我春十三的身家,值多少?”

柳长青看着她:“春老板开价。”

春十三伸出三根涂着蔻丹的手指。

“春月楼。”她一字一句道,“连地带楼,加上楼里一百三十七个姑娘的卖身契,作价八万两。陈公子,你拿什么跟?”

八万两。

柳长青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他全部筹码加上短剑,也不过值四千两。

“我输了,剑归你,我再签一张七万六千两的借据。”他缓缓道,“以三年为期,连本带利还清。若还不上…”

“若还不上,”春十三接口,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你就来我春月楼,挂牌接客。以陈公子的品貌,三年赚七万六千两,费点劲。”

话一出口,满座哗然。

胖商人瞪大眼睛,李官员倒吸冷气,关外马商哈哈大笑,年轻公子则用扇子掩住嘴,眼神兴奋。

柳长青脸色丝毫未变。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荷官开始洗牌。

这一次,玩的是最简单的“比大小”。每人发两张牌,点数相加,比大小。九点最大,零点最小。

牌发到每人面前。

柳长青没有立刻看牌。

他在等。

等白乌鸦的信号——进来前,白乌鸦说,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他一点“帮助”。

春十三也没有看牌。她盯着柳长青,忽然道:“陈公子,不如我们……换个玩法?”

“怎么换?”

“不看牌,直接加注。”春十三眼中闪着近乎疯狂的光,“你加一次,我跟一次,直到一方放弃。最后,再亮牌。”

这是纯粹的赌胆量,赌心理。

柳长青沉默片刻:“可以。”

“那我先来。”春十三从怀中掏出一叠地契,拍在桌上。“春月楼的地契,值三万两”

柳长青面前已无筹码。

他想了想,从怀中摸出那枚柳家的铜印,那是他离开漠河镇时,唯一从旧物中带走的东西。虽然柳家已败,但这枚印在江南商界,仍有几分象征意义。

“这枚印,作价五千两。”他放在桌上。

“我跟。”春十三又掏出一叠卖身契,“楼里姑娘们的契书,值一万五千两。”

柳长青沉默。

他已无物可押。

“陈公子,”春十三笑了,笑容妩媚,却透着寒意,“若是押不出,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借据我可以不要,只要你这柄剑,再……陪我喝三天酒,如何?”

柳长青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春十三看不懂的东西。

“我押一个人。”他说。

“谁?”

“我自己。”

春十三挑眉:“你?值多少?”

“不值钱。”柳长青缓缓道,“但我这条命,可以替春老板做三件事。无论杀人放火,刀山火海,只要不违背道义,我必做到。”

满室再次寂静。

这次,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春十三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蜡烛都快燃尽。

终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说“好,我跟你。”

两人面前,已堆满契约、银票、印信,还有那柄短剑。

荷官的声音有些发颤:“请……亮牌。”

春十三先翻牌。

一张天牌,一张地牌。

九点。

最大。

她笑了,笑得志在必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长青手上。

柳长青慢慢翻开第一张牌。

人牌,三点。

第二张牌……

他的指尖触到牌面时,感觉到一丝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振动。

是窗外的风?还是……

他心中一动,翻开了牌。

一张“鹅牌”。

六点。

三点加六点,九点。

平局。

“不可能!”春十三猛地站起,死死盯着那张“鹅牌”。

这张牌,这副牌里,根本没有“鹅牌”!她亲自验过的!

柳长青也怔住了。

他看向那张牌——牌面绘着一只引颈向天的白鹅,墨色淋漓,栩栩如生。这确实不是这副象牙牌里的牌,这副牌是“天地人鹅”中的“鹅”牌早就失传了,市面上流通的牌九,都用“梅花”代替。

这张“鹅牌”是哪来的?

他猛地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只有风声。

“你出千!”春十三厉声道,眼中已无半分媚意,只有冰冷的杀意。

护卫瞬间围了上来。

柳长青缓缓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然剑在桌上,但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

“春老板,”他开口,声音平静,“牌是你的牌,桌是你的桌,荷官是你的人。我如何出千?”

春十三死死盯着他,又盯着那张“鹅牌”,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随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笑出眼泪。

“好……好一个陈公子!”她抹了抹眼角,“我春十三纵横赌场二十年,第一次栽得这么彻底!”

她挥挥手,护卫退下。

“牌局你赢了。”她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春月楼,是你的了。”

柳长青没有立刻去拿那些地契。

他看着春十三,忽然道:“春老板若不嫌弃,楼里的生意,还请继续掌管。陈某只做个大东家,你还是可以分到一部分钱,只是请您以后……别再赌了。”

春十三愣住:“你……不要楼?”

“我要楼,但不要逼姑娘们走。”柳长青说,“愿意留下的,工钱照旧,卖身契……我可以慢慢还给她们。想走的,给足盘缠,送她们回家。”

春十三看着他,眼神复杂。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陈公子……不,柳公子。”她低声道,“你爹若是知道你今日所为,或许会欣慰些。”

柳长青浑身一震。

“你……”

“金陵柳家的胭脂剑,我还是认得的。”春十三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你刚进四海金阙,我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拿回一点东西。”

她站起身,将地契和卖身契推到他面前。

“楼是你的了。姑娘们……我会安顿好。”“至于我,还想在开封待一阵子。柳公子若不嫌,我继续替你管着春月楼,等你找到更合适的人。”

柳长青拿起那叠厚厚的卖身契,只觉得沉甸甸的,压手。

“多谢。”

“不必谢我。”春十三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柳公子,这开封城,比你想象的更深。春月楼或许能成为你的眼睛,也或许,会成为你的坟墓。好自为之。”

她推门离去。

柳长青独自站在雅间里,看着满桌的契约和银票,还有那柄失而复得的胭脂短剑。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剑,系回腰间。

然后一张一张,整理那些卖身契。

每一张纸上,都有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段被卖掉的过往。

他看着这些名字,心中那团因为赢下楼宇而升起的短暂炽热,渐渐冷却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坚实的东西。

春月楼。

一百三十七个姑娘。

这不再是赌桌上赢来的筹码。

这是他柳长青,在血海深仇的路上,踏出的第一步。

虽然踉跄,虽然侥幸,但终究是踏出去了。

他将契约仔细收好,推开窗。

晨光升起,运河上微雾弥漫。

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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