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剑:第7章 拂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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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拂衣去

寅时三刻,漠河镇还在沉睡。

柳长青梦中醒来,没有点灯,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穿衣。靛青布衫昨夜被三娘洗过,带着皂的清气,掩盖了昨日从赌坊带回来的浊气。

想起今日还要跟掌柜出镇采买药材路远

柳长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东方太阳已经升起,启明星悬着,清冷的光泽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寒义。

昨夜从赌坊回来后,他在客栈后院的水井边,用冷水浇了头。

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

逃?能逃到哪里?回江南?父亲那句“你不是我柳家的人了”言犹在耳。继续留在漠河镇?每日对着那些烟膏账本,夜里被噩梦惊醒?

最后,他想明白了。

不能逃。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站稳脚跟的资本。济世厅这滩浑水再脏,眼下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周掌柜赏识他,提拔他,这层关系不能断。那些肮脏勾当,他暂且装作不知,但绝不再沾手分毫,库房里那些“珍稀药材”的账目,从今往后,他只看,不记。

等攒够了钱,等摸清了关外的门路,等找到更干净的营生。

他心里那团乱麻,慢慢理出了一点头绪。

辰时,柳长青准时到了济世厅。

周掌柜已经等在门口,见他来了,微微颔首:“今日去北边草场,收一批冬虫夏草。那边牧民性子直,你少说话,多看。”

“是。”

马车出了镇子,一路向北。

关外的草场在晨光中舒展,草色还未全绿,带着冬末的枯黄。远处有牧民的毡包,炊烟细细。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畜粪的气息,远比厅里那股甜腻的药味让人舒畅。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较大的聚居地。几排土坯房围着一个简陋的集市,已有不少牧民牵着马、赶着羊来交易。

周掌柜显然是熟客,径直走向最里头一家挂着羊头骨的铺子。

铺主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见到周掌柜,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周掌柜来啦!虫草都给您备好了,今年的成色,棒棒哒!”

验货,议价,过秤。

柳长青跟在旁边,默默看着。周掌柜砍价狠辣,眼光毒,手指一捻就知道虫草的干湿虚实。那老汉也不恼,笑嘻嘻地周旋,最后以双方都满意的价格成交。

交易将成时,铺子外又进来一队人。

七八个汉子,风尘仆仆,却都穿着江南样式的绸衫,虽沾了尘土,料子仍是上好的杭绸。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子,面黑无须,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

柳长青不经意抬眼,与那人对上了视线。

两人俱是一怔。

“柳……柳三少爷?”精瘦男子失声惊呼,随即快步上前,竟是深深一揖,“真真是您!您怎么会在这关外苦寒之地?”

柳长青心下一沉。

此人他认得,是江南广泰商行的二掌柜,专走关外皮货药材生意。从前在江南,柳长青没少在酒桌上跟他推杯换盏,还曾借过他一条画舫宴客。

周掌柜也停了动作,目光落在柳长青两人之间。

“掌柜的认错人了。”柳长青面色平静,微微侧身避开那一揖,“在下是济世厅的管事。”

掌柜一愣,仔细打量他——靛青布衫,面容虽憔悴了些,但那眉眼神情,分明就是柳家那个风流倜傥的三少爷!只是…这身打扮,这谦卑姿态……

他猛地想起江南城里近一年的传言:柳三少爷败光家产,被柳老爷逐出家门,不知所踪。

原来竟是流落到了关外,还进了济世厅当管事?

掌柜眼神变幻,随即堆起更热情的笑容:“是是是,瞧我这记性!定是认错了!不过这位陈管事,当真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啊!周掌柜好眼光!”

他嘴上打着哈哈,眼神却不断往柳长青身上瞟,那里面混杂着惊讶、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周掌柜淡淡一笑:“孙掌柜也是来收药材?”

“是啊,走走老关系。”孙孝廉顺势与周掌柜攀谈起来,眼睛却时不时飘向柳长青。

柳长青垂下眼,盯着地上夯实的泥土。

他知道,这地方,待不长了。

孙掌柜是江南商帮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嘴碎,交友广。今日之事,不出半月,必定会传到江南,传到那些“旧相识”耳朵里。到时候,“柳三少爷在关外给人当伙计”的消息,会成为最新的笑谈。

更重要的是,周掌柜会怎么想?

一个隐瞒身份、流落关外的富家少爷,在他手下当了一年多管事,还颇得信任。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沉默。

周掌柜闭目养神,良久,才缓缓开口:“长青。”

“掌柜。”

“你跟孙掌柜,当真不认识?”

柳长青沉默片刻:“从前在江南,有过几面之缘。家道中落后,便无来往了。”

“哦。”周掌柜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但那一声“哦”里,包含了太多柳长青读不懂的东西。

当晚,柳长青回到客栈,对胡三娘说:“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

胡三娘正在灯下看着账本,闻言针尖一颤,戳到了手指。她将手指含进嘴里,抬眼看他:“去哪儿?”

“还没想好。”柳长青在她对面坐下,“但漠河镇,不能待了。”

胡三娘没问为什么。她只是放下针线,起身去灶间,端来一壶热酒,两个杯子。

“喝一杯。”她斟满。

两人对坐,默默饮酒。

窗外,漠河镇的夜风呼啸而过,像无数离人的苦咽。

第二日清晨,柳长青去了济世厅。

他没有直接辞工,而是如常点卯,去了库房。

这是最后一次清点了,他想。点完这趟,便去跟周掌柜告辞,结清工钱,然后离开。去哪里?或许是更北的草场,或许是往西的商路……总会有容身之处。

库房里药香弥漫。

他提着灯笼,沿着熟悉的货架,一味味核对。当归、黄芪、党参、枸杞。这些都是干净的、救人的药材。他的手指拂过标签,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

走到最里侧那排紫檀木药柜时,他停下了。

要不要再看一眼那些“珍稀药材”的账?

罢了。

知道得越多,走得越不干净。

他转身欲走,眼角余光却瞥见墙角那铁皮箱子旁,有一片阴影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老鼠。

柳长青屏住呼吸,缓缓将灯笼放在地上,手按向腰间,短剑在客栈,他摸了个空。

他悄无声息地挪过去。

铁皮箱子后面,蜷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身形瘦小,正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长的铜丝,拨弄着箱子侧面的暗锁。动作极轻,极稳,若不是柳长青眼尖,根本不会察觉。

箱子里的东西……是那些烟膏半成品!

柳长青心念电转。

若是惊动此人,引来护院,事情闹大,周掌柜必定追查。到时候自己这个“最后一天当值”的管事,脱不了干系。

若装作没看见,任由此人盗走烟膏。

他想起地下作坊里那些熬煮的铜锅,想起“福寿膏”三个字。

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别动。”

那人背影一僵,缓缓转过头来。

是一张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的那种。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雪夜里的孤狼。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人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满不在乎的洒脱:“小兄弟,行个方便?我就取一点安神丸,家里老母病了,疼得睡不着。”

安神丸。

那木盒上的标签。

柳长青盯着他:“你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啊,”那人耸耸肩,“不就是让人忘了疼的好东西嘛。”

“那不是药。”

“什么药不药的,看人怎么用嘛。”那人依旧笑着,手里的铜丝却没停说:“小兄弟,我看你也不是这济世厅的忠奴,何必多管闲事?让我拿了东西走人,你也省事。”

柳长青沉默。

他确实不该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过后,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那双熬煮烟膏的铜锅,那些面色青灰的瘾君子,父亲那句“打断腿”的警告,像一根根刺,扎在喉咙里。

“你走吧。”他最终说,“东西不能拿。”

那人挑眉:“若我非要拿呢?”

“你会惊动护院。”柳长青平静地说,“到时候,你走不了,我也麻烦。”

“呵,”那人笑了,上下打量他,“有点意思。小兄弟,你叫什么?”

“柳长青。”

“柳长青。”那人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道,“你不是关外人。江南来的?”

柳长青心头一跳,没回答。

那人也不在意,将铜丝收回袖中,拍了拍手上的灰:“成,今日给你个面子。不过小兄弟,这济世厅的水深得很,你一个外乡人,陷进来容易,想脱身难。”

他站起身,身形轻捷得像一片叶子。

“后会有期。”

说完,他闪身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像一缕烟似的钻了出去,瞬间消失在晨雾里。

柳长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窗。

那人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

这济世厅的水深得很。

他早就知道了。

只是没想到,深到连这种身手的人物,都会来偷“安神丸”。

他走到铁皮箱子旁,检查了一下锁——完好无损。那人手法极高,竟没留下任何痕迹。

柳长青弯腰捡起灯笼,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库房。

然后转身,锁门,去找周掌柜辞工。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黑衣人在翻出济世厅高墙后,并没有立刻远遁,而是蹲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许久。

“柳长青”黑衣人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柳家的三少爷,怎么跑关外当起库房管事来了?有意思。”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凑到鼻下深深一吸,神情愉悦。

“老头我这次来关外,本是想顺点药材换酒钱,没想到,捡到个更有趣的宝贝。”

晨光渐亮,黑衣人纵身几个起落,消失在漠河镇错落的屋脊之间,像一只融入夜色的乌鸦。

而柳长青,正站在周掌柜的书房里,递上辞呈。

柳长青也让周掌柜保守了自己在这里干过的事情。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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