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炸药改良
一
芦苇荡的晨霜沾在破军装上,冻成细碎的冰碴子。林致远把捷克式机枪往怀里又缩了缩,枪管上的血迹已经冻干,像道暗红的伤疤嵌在发蓝的钢铁上。风卷着碎苇叶打在脸上,疼得像小刀子割,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胸腔里传来熟悉的闷痛——那是上次突围时被炮弹震伤的旧疾。
“林大哥,你没事吧?”小石头跟在身后,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麻布包,里面八颗铁皮罐头手榴弹碰撞着,叮当轻响在死寂的旷野里格外清晰。少年的声音打着颤,不是冻的,是怕。昨晚赵大栓倒下的模样像烙铁似的刻在他脑子里,刺刀穿透胸膛的“噗嗤”声总在耳边回响,连做梦都在喊“班长快躲”。
林致远摆了摆手,从干粮袋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青稞饼递过去:“先垫垫,过了江湾镇再说。”饼子冻得能砸开石头,小石头却像捧着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回林致远手里。
远处灰蒙蒙的村落轮廓渐次清晰,江湾镇外的公路上,日军岗哨的钢盔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铁丝网拉得像蜘蛛网,每隔十米就立着木桩,倒刺上还挂着破碎的布条。远处炮楼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在地面投下惨白的光带,照亮了路面上的弹坑与血迹。
张铁山蹲在土坡后,望远镜的镜片反射着微光。军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红肿的眼睛——赵大栓是他带了五年的兵,昨晚为了掩护小石头撤退,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日军的刺刀。“龟儿子的小鬼子,岗哨比兔子耳朵还灵。”他把望远镜递给周富贵,指节捏得发白,“镇上肯定有鬼子的补给站,咱们的炸药只剩三斤不到,要过公路必须炸掉那道铁丝网。”
周富贵啐掉烟蒂,烟末在寒风里打了个旋。望远镜里的铁丝网看得真切,是三号加粗型的倒刺网,比上次突围遇到的粗一倍,钢丝上还缠着通电的细铁丝,隐约能看见火花。“上次三颗炸药包才炸开个小口,这次这点货怕是不够看。”他摸了摸腰间的旱烟袋,铜锅子早就空了,烟丝在芜湖突围时就接济给伤员了。
林致远蹲下身,用树枝在冻土上画草图,哈出的白气很快在地面凝成霜花:“普通黑火药爆发力太散,得做定向爆破。找根钢管当药筒,炸药填实,一端留空装聚能罩,能量能集中在一点突破。”他指尖划过草图上的漏斗形结构,想起大学时在爆炸力学实验室做的聚能效应实验——当年用来破甲的铜制药型罩精度达 0.01毫米,现在只能用铁皮将就。
“钢管?哪儿找钢管去?”王二柱凑过来,胳膊上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昨晚被弹片划开的伤口还没愈合。他怀里揣着半截工兵铲,木柄在肉搏时断了,铁头磨得雪亮,那是从赵大栓的坟前捡的,上面还沾着新土。
“日军据点里肯定有。”林致远抬头看向江湾镇,炊烟从三十多间屋顶冒出来,混着淡淡的煤烟味和机油味,“看那烟囱密度,至少有个修械站。”他摸出多功能工具刀,刀片在晨光里闪了闪——这是穿越前带的户外装备,如今成了最趁手的工具,“得去摸一趟,不光要钢管,最好能找到硝酸铵。”
“硝铵?那是啥玩意儿?”张铁山皱起眉,他打了二十年仗,从北伐打到抗战,只知道黑火药是硝石、硫磺、木炭配的,黄火药是鬼子用的稀罕物,从没听过这名字。
“一种化肥,学名叫硝酸铵。”林致远用树枝戳了戳冻硬的地面,“比黑火药威力大两倍,吸湿性还低。咱们的黑火药昨晚沾了露水,现在怕是已经结块失效了。”他解开背包,掏出个油纸包着的火药包,捏了捏果然硬邦邦的,撕开纸包,里面的黑色粉末已经板结得像块土坷垃。
张铁山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从上海来的学生兵总是透着股奇怪的本事,上次用煤油桶做的“土迫击炮”愣是轰掉了鬼子的重机枪阵地。“你咋啥都懂?行,就听你的。王二柱带老李、小张跟我去摸岗哨,林兄弟和老周找地方造炸药,小石头警戒。”
分配完任务,张铁山三人猫着腰钻进芦苇丛,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林致远就地清理出块平地,让周富贵把受潮的黑火药倒在石板上摊开晾晒,自己则翻找背包里的“宝贝”——一小瓶棕色玻璃瓶封装的硝酸,标签上还印着上海机器厂的字样,本来是用来做金属腐蚀实验的,现在成了救命的东西。
“老周,你见过农民用的肥田粉吗?”林致远用树叶过滤火药里的杂质,指尖沾着黑色粉末,“白色颗粒,遇水会化的那种。”
周富贵蹲在旁边帮着挑草根,闻言愣了愣:“见过啊!前年在皖北,百姓都叫那‘洋硝’,撒在田里能让麦子长高一截。有次咱们借宿,房东大娘还说这东西沾了火星能炸,不让孩子靠近。”
“对,那就是硝酸铵。”林致远眼睛亮了些,手指在地上比划着配比,“要是能找到那东西,按八成硝铵、一成五硫磺、半成木炭的比例混合,就能造硝铵炸药,稳定性比黑火药强多了。”他想起历史书上的记载,抗战时期晋察冀根据地的兵工厂就是用这种方法造炸药,虽然简陋却能救命。
正说着,小石头突然压低声音喊:“有人!”
林致远立刻按住工具刀,周富贵也摸出了老套筒。芦苇丛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钻出个穿着打补丁蓝布褂子的青年,手里拎着个竹篮,看见他们立刻吓得蹲在地上,篮子里的红薯滚了一地,沾了层白霜。
“别开枪!是百姓!”林致远赶紧喊,快步走过去扶他起来。青年二十多岁,脸上沾着泥,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满是冻疮的小腿,红肿的疮口已经溃烂,渗着黄水。
“老总……俺是附近村里的,挖红薯回来晚了……”青年哆哆嗦嗦地说,眼神瞟着地上的火药,脸色白得像纸,“俺不是奸细,真的……”
张铁山这时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日军军帽,帽徽被踩得稀烂。身后王二柱扛着根三米长的无缝钢管,老李怀里抱着两袋牛皮纸包的东西。“这是啥人?”张铁山警惕地问,手按在腰间的鬼头刀上——昨晚的偷袭让他对任何人都多了份戒心。
“俺叫狗剩,就住江湾镇东头。”青年赶紧解释,膝盖还在发抖,“鬼子昨天把村里的肥田粉都抢走了,说要造炸药,还抓了好几个会打铁的匠人,俺爹就是其中一个。”
林致远心里一动,追问:“肥田粉在哪儿放着?是不是白色颗粒的?”
狗剩点点头,手指往江湾镇西头指了指:“就在镇西头的修械站,鬼子用木板盖了个棚子,堆得跟小山似的。还有好多钢管、铁丝,俺昨天给修械站送柴火时偷着看过。”他咽了口唾沫,声音突然大了些,“老总,俺知道你们是打鬼子的,俺想跟你们一起干!俺爹要是造不出武器,鬼子就要枪毙他!”
张铁山和林致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心。周富贵把红薯捡起来塞回竹篮,从怀里摸出枚铜板递过去——那是上次从鬼子尸体上搜的,还带着体温。“狗剩兄弟,多谢你了。这红薯我们买了,你赶紧回家,最近别出来晃悠。”
狗剩攥着铜板,突然跪在地上:“老总,俺真的能帮忙!修械站夜里只有两个岗哨,后门有棵老槐树,枝桠能伸到墙头。俺还知道鬼子换岗的时间,半夜十二点换班,那时候最松懈!”
林致远扶起他,注意到青年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半截打铁的老茧:“你也会打铁?”
“俺跟着爹学了五年,会锻铁、会卷铁皮!”狗剩赶紧点头,眼里闪着期盼的光,“你们要做啥铁器,俺能帮忙!”
夕阳西斜时,五个人影借着暮色摸到江湾镇后门。老槐树的枝桠像手臂似的伸到修械站的墙头,树皮粗糙得能蹭掉皮。狗剩熟练地爬上树干,腰间的麻绳在风中晃悠,他回头比了个安全的手势,把麻绳垂了下来。
林致远第一个顺着绳子爬上去,落地时差点踩中堆在墙角的铁丝卷,发出细碎的声响。狗剩立刻捂住他的嘴,手指向不远处的岗哨——两个鬼子正靠着木板棚抽烟,步枪斜挎在肩上,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嘴里还哼着听不懂的军歌。
张铁山和王二柱从另一侧摸过去,鬼头刀藏在衣襟里,刀刃贴着腰腹。林致远蹲在棚子后观察,帆布棚里果然堆着十几袋硝酸铵,麻袋上印着“大日本帝国陆军兵器部”的字样。旁边还码着几十根钢管和一捆捆铁皮,墙角放着台生锈的卷板机。
他刚要伸手搬袋子,突然听见岗哨那边传来闷响,像重物倒地的声音。探头一看,两个鬼子已经倒在地上,脖子上各有一道细细的血痕,鲜血正从伤口往外渗。张铁山冲他比了个手势,示意快搬。
“快搬!最多十分钟!”张铁山低喝,扛起一袋硝酸铵就往墙外递。林致远则找了把钢锯,锯齿在钢管上飞快地滑动,锯末落在地上簌簌响。狗剩抱着铁皮跟在后面,脸涨得通红,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出——他知道哪怕咳嗽一声,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日军的军靴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周富贵在墙外吹了声口哨,是撤退的信号。林致远把最后一截钢管塞进麻袋,跟着张铁山往墙上爬。刚翻到墙头,就看见一队日军举着枪跑过来,领头的军官戴着眼镜,用日语大喊着什么,手里的军刀在空中挥舞。
“开枪掩护!”张铁山跳下墙,端起老套筒就打。子弹擦着日军的钢盔飞过,“当”的一声溅起火花,吓得他们赶紧卧倒。林致远趁机把麻袋扔下去,自己也跟着跳了,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钻心的疼顺着腿骨往上窜。
五个人抱着“战利品”往芦苇荡跑,日军的子弹在身后追着打,芦苇叶被打得乱飞,断叶落在脖子里,又凉又痒。狗剩跑得最快,手里还攥着块三角形的铁皮——那是林致远让他带的,用来做聚能罩的原料。
跑到安全地带,众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张铁山解开麻袋,抓出一把白色颗粒的硝酸铵,放在鼻尖闻了闻:“这玩意儿真能造炸药?闻着跟盐似的。”
林致远揉着脚踝,从背包里掏出个小瓷碗:“得掺点硫磺,不然太稳定了,撞都撞不炸。咱们刚好还有硫磺皂,能刮点硫磺粉出来。”他撕开麻袋,倒出半碗硝酸铵,又从怀里摸出块硫磺皂,用刀细细刮着黄色的粉末,“硫磺能降低起爆温度,木炭则是助燃剂,三者必须搅拌均匀。”
周富贵点燃篝火,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小石头帮着林致远把钢管锯成半米长的小段,狗剩则用石头砸铁皮,想把它砸成漏斗形。“这样不行,得加热软化。”林致远拦住他,把铁皮放进火里烧,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铁皮,很快就把它烧得通红。他用木棍夹着铁皮放在石头上,让狗剩用锤子慢慢敲,“边缘要敲得薄些,聚能效果才好。”
狗剩握着锤子的手很稳,每一下都敲在该敲的地方。火光里,他的侧脸绷得很紧,额角的汗珠滴在滚烫的铁皮上,“滋”地一声化成白气。“俺爹教过俺,打铁要沉住气,力道得匀。”他低声说,锤子落下的节奏丝毫没乱。
“炸药配比得精准,差一点都不行。”林致远从怀里摸出个小秤——那是刚才从狗剩家借的,用来称粮食的戥子,最小能称到一钱,“硝酸铵百分之八十,硫磺百分之十五,木炭百分之五。必须搅拌均匀,不能有结块,不然容易爆燃。”
张铁山蹲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根树枝跟着比划:“这比黑火药简单多了,上次煮硝土,熬坏了三口锅,还差点炸了棚子。”他想起三年前在陕北造黑火药的日子,硝石要从老墙根刮,硫磺得用铜钱换,木炭更是要自己烧,哪像现在有现成的原料。
王二柱把搅拌好的硝铵炸药倒进钢管,林致远则把聚能罩固定在一端,用融化的蜡封好缝隙。“引信用麻绳泡煤油,再缠上导火索,燃烧速度刚好是每秒三厘米。”他拿起做好的药筒,沉甸甸的,比黑火药炸药包手感扎实多了,“这玩意儿叫聚能药筒,专门破铁丝网和混凝土,比普通炸药包省料三成。”
夜色渐深时,十根聚能药筒和二十颗硝铵手榴弹都做好了。林致远拿起一颗手榴弹,拉开引信扔向远处的土坡。“轰隆”一声巨响,地上炸出个半米深的坑,碎石飞溅得老远,连篝火都被气浪掀得晃了晃。
“我的娘嘞!这威力!”王二柱吓得往后跳,怀里的钢管都掉了,“比鬼子的九七式手榴弹还厉害!上次俺被鬼子手榴弹炸过,那坑还没这个一半深。”
张铁山捡起块弹片,锋利得能割开粗布:“明天过公路,这玩意儿肯定能炸开铁丝网。狗剩兄弟,你立大功了!”
狗剩挠挠头,笑得憨厚:“能救俺爹就行。”他望着江湾镇的方向,眼里满是期盼,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二
天刚蒙蒙亮,部队就整装出发了。林致远把剩下的黑火药都倒进硝铵炸药里,虽然会影响纯度,但能增加爆发力。狗剩在前面带路,沿着田埂往公路摸去,露水打湿了裤脚,冻得人骨头疼,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裤腿摩擦的“沙沙”声。
公路上的铁丝网比望远镜里看的更吓人,三米高的木桩牢牢插在地里,拉着三层倒刺网,钢丝粗得像手指。铁丝网后面还有两个混凝土机枪巢,半埋在地下,只露出射击口,探照灯来回扫动,光柱在地面投下移动的阴影。
张铁山让众人隐蔽在水沟里,沟里的水结了层薄冰,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他和林致远趴在沟沿上,用草茎遮住脸观察地形。“得先干掉机枪手,不然一炸铁丝网就会被包饺子。”张铁山低声说,摸出了鬼头刀——他最擅长近身偷袭,当年在长城抗战时,曾一刀劈死过三个鬼子。
林致远摇摇头,手指在地上画着机枪巢的结构:“机枪巢是钢筋混凝土的,壁厚至少三十厘米,手榴弹炸不开。我去炸掉它,你们用冷枪掩护。”他抓起两根聚能药筒,用麻绳绑在背上,手里拎着两颗手榴弹,“聚能效应能穿透混凝土,只要药筒贴得够近。”
周富贵把老套筒递给他,枪托上还缠着布条,是赵大栓生前缠的:“瞄准点,鬼子的机枪手都在右侧窗口。这枪是大栓的,准头好,一百米内能打穿钢盔。”他又给小石头使了个眼色,让他跟着掩护——少年虽然年纪小,却练过打猎,眼神准得很。
林致远深吸一口气,借着田埂的掩护往前爬。露水打湿了头发,冷得头皮发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和远处日军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爬过一片开阔地,冻土上的石子硌得胸口生疼,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爬到离机枪巢五十米远的地方,他停下来,掏出一颗手榴弹,手指扣在引信上。风突然变大了,吹得草叶沙沙响,刚好能掩盖拉引信的“咔哒”声。他数到三,猛地拉开引信,手腕一甩,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落在机枪巢旁边的空地上。
“轰隆”一声,手榴弹爆炸了,碎石溅得老高。里面的鬼子果然探出头来查看,戴着钢盔的脑袋刚露出来,林致远就端起老套筒,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刚好对准他的眉心。“砰”的一声枪响,机枪手应声倒下,尸体卡在射击口,鲜血顺着混凝土壁往下流。
另一个鬼子刚要接班,小石头的枪响了,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吓得他赶紧缩了回去,死死堵住射击口。“就是现在!”林致远抱着药筒冲过去,猫着腰跑到机枪巢旁边,把药筒紧紧贴在墙壁的裂缝上,快速拉开引信。
刚往回跑了几步,身后就传来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气浪掀起的尘土迷了眼,他忍不住回头看,机枪巢的墙壁被炸出个碗口大的洞,烟尘弥漫中,能看见里面的鬼子倒在地上,机枪也被炸成了零件。
“炸铁丝网!”张铁山大喊着冲出去,林致远把剩下的八根药筒绑在一起,塞进铁丝网的缝隙里。日军岗哨发现了他们,子弹像雨点似的打过来,打在地上溅起泥土,落在肩膀上又凉又硬。王二柱举着捷克式机枪扫射,“哒哒”的枪声压过了日军的射击声,子弹打在铁丝网上,火星四溅。
引信滋滋燃烧,冒着细小的白烟。林致远数着数:“一、二、三……”转身就跑。刚跑出十米远,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气浪把他掀翻在地,脸上落满了碎石。他爬起来回头看,铁丝网被炸出个三米宽的大口子,倒刺网像面条似的垂下来,通电的细钢丝还在冒着火花。
“冲啊!”张铁山挥舞着鬼头刀带头冲过公路,周富贵和小石头跟在后面,狗剩抱着手榴弹跑得飞快,裤脚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哗啦”的声响。日军的援军从镇里赶出来,穿着黄军装的身影在烟尘里越来越近,枪声在身后追着响,子弹打在旁边的树干上,“笃笃”地嵌进木头里。
跑过公路就是一片树林,林致远刚要松口气,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回头一看,狗剩被子弹打中了腿,倒在地上挣扎,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别管我!你们快跑!”狗剩大喊着,举起手榴弹想拉燃,脸因为疼痛而扭曲。
林致远想都没想就冲回去,弯腰抱起狗剩往树林里跑。少年不算重,但伤口的血顺着林致远的军装往下渗,温热的液体带着铁锈味,糊在腰上又黏又凉。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嗖”的一声钻进树干,碎木片溅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张铁山和王二柱在树林边掩护,捷克式机枪打得“哒哒”响,子弹在日军面前织成一道火网,把他们逼得连连后退。周富贵则扔出几颗手榴弹,爆炸声暂时挡住了追兵的脚步。
躲进树林深处,周富贵赶紧把狗剩放在草地上,撕开他的裤腿。子弹打穿了小腿,伤口边缘的皮肉都翻了出来,白森森的骨头碴子隐约可见,血流得止不住,很快就染红了身下的草。“得赶紧止血,不然人就没了!”周富贵急得满头汗,摸出绷带想缠,却被血滑得抓不住。
林致远摸出怀里的磺胺粉——那是上次从上海教会医院带出来的,只剩最后一小瓶,本来是给自己治旧伤的。他把粉末全倒在伤口上,白色的药粉瞬间被血染红。“按住!别让他动!”林致远按住狗剩的腿,另一只手掏出绷带,一圈圈紧紧缠上去,“磺胺能消炎,至少能撑到找到医生。”
狗剩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没喊一声疼,只是抓着林致远的胳膊,虚弱地说:“俺爹……俺还没救俺爹……”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汗水和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林致远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很沉:“放心,等咱们找到大部队,一定回来救你爹。不光救你爹,还要把江湾镇的鬼子都赶走。”他心里发酸,狗剩才二十岁,本该在家种庄稼、娶媳妇,却因为这场战争扛起了手榴弹,腿上还挨了一枪。
休息了半个时辰,部队继续前进。王二柱背着狗剩,少年趴在他背上,双手紧紧抓着王二柱的衣襟,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林致远走在队伍后面,检查着剩下的炸药:五颗手榴弹,两斤硝铵炸药,还有半瓶硝酸甘油,够应付小规模战斗了,但要想再炸据点,根本不够。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破庙里歇脚。庙里的菩萨像被炮弹炸得残缺不全,脑袋滚在地上,脸上还留着烟熏的痕迹。地上满是碎瓦片,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周富贵捡了些枯枝,在角落里生起篝火,把早上从狗剩家买的红薯埋在火里,很快就飘出甜甜的香味。
林致远蹲在角落里画图纸,木炭笔在硬纸板上划过,留下黑色的线条。他想改进手榴弹的结构,把现在的罐头盒改成卵形,这样扔得更远更准,还能节省材料。“林大哥,你画的这是啥?”小石头凑过来,好奇地指着图纸上的卵形物体问,手里还拿着根烤得黑乎乎的红薯。
“卵形手榴弹,没有木柄,扔得更远更准。”林致远解释道,用手指比划着,“用铁皮做外壳,里面填硝铵炸药,再塞点钢珠或者碎铁片,爆炸时能杀伤更多敌人。”他想起现代手雷的结构,虽然土法做不出精密模具,但大致形状能模仿出来,“这样一颗的威力,顶得上两颗罐头手榴弹。”
张铁山走过来,蹲在旁边看着图纸,手指在卵形轮廓上划了划:“这玩意儿好,比罐头手榴弹轻便,扔起来也省力。就是铁皮不好弄,咱们现在连把像样的剪刀都没有,怎么卷成卵形?”
“用鬼子的罐头盒剪。”林致远拿起个空罐头盒,那是早上吃干粮剩下的,“把盖子剪下来,放在火里烧软,再用石头砸成卵形,边缘用铁丝固定住就行。”他说着就用工具刀剪起来,罐头铁皮很软,很快就剪出个圆形的铁片,“狗剩会打铁,让他帮忙敲,肯定能成。”
狗剩躺在稻草堆上,本来闭着眼睛休息,听见这话立刻睁开眼:“俺能行!俺爹教过俺怎么锻造成型,只要有火和锤子就行。”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腿上的伤疼得皱起眉。
林致远按住他:“先养伤,等伤好点再弄。”他把图纸折好放进怀里,“等救了你爹,咱们就能建个小修械所,造更多武器。到时候不光造手榴弹,还能造炸药包、地雷,甚至土迫击炮。”
正说着,破庙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周富贵立刻抓起老套筒,张铁山也拔出了鬼头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林致远示意大家别出声,自己悄悄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是个穿着国军军装的士兵,背着个棕色的医药箱,踉踉跄跄地走进来。他的军装破了好几个洞,脸上沾着血和尘土,头发乱得像鸡窝,看见庙里的人立刻愣住了,手里的药箱差点掉在地上。“别开枪!我是德械师的卫生兵!不是鬼子!”
张铁山皱起眉,上下打量着他:“德械师?不是早撤到南京了吗?你怎么在这儿?”德械师是国军的精锐,装备比他们川军好得多,怎么会落得这么狼狈。
那士兵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部队打散了……我跟着伤员往南京撤,路上遇到鬼子伏击,伤员都……都没了。”他说着哭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就剩我一个人,跑了三天三夜,水都没喝一口。”
林致远注意到他的医药箱,眼睛亮了——箱子上印着红十字,看起来还很完整。“里面有硝酸甘油吗?还有酒精?”他走过去,声音带着急切。硝酸甘油是烈性炸药,虽然不稳定,但和硝酸铵混合能制成更高效的炸药,威力比单纯的硝铵炸药大得多。
士兵点点头,赶紧打开药箱。里面东西还不少:纱布、碘酒、止血带,还有几小瓶药,其中一瓶标签上写着“硝酸甘油”。“有,还有酒精,都是给伤员用的。”他指着药瓶,“这是治心脏病的,怎么了?”
林致远拿起硝酸甘油瓶,晃了晃,透明的液体在瓶里荡漾:“这东西能做炸药,比硫磺威力大十倍。”他解释道,“但纯硝酸甘油太不稳定,稍微一撞就炸,得用酒精稀释,再和硝酸铵混合,加些木屑稳定。”
张铁山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药瓶:“这玩意儿会不会炸手?上次师部修械所的人用黄火药,没弄好炸伤了三个弟兄。”
“只要操作得当就没事。”林致远拧开药瓶,倒出一点液体在锡纸上,“你看,遇热会挥发,但不会炸。稀释比例是一比三,硝酸甘油一份,酒精三份,这样既保留威力,又安全。”
士兵看着他们,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走!我会包扎伤口,还能帮你们弄炸药。”他抹掉脸上的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叫李默,圣约翰大学医学院的,抗战爆发后投笔从戎。与其一个人乱跑,不如跟着你们打鬼子。”
张铁山看了看林致远,见他点头,便答应了:“行!多个人多个帮手。你既然是医生,先给狗剩看看伤,这孩子腿上的伤再不治,怕是要废了。”
李默立刻拿出听诊器和绷带,重新给狗剩处理伤口。他动作很轻,消毒、清创、上药,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子弹没伤到骨头,就是失血有点多。”李默松了口气,给狗剩打了一针青霉素,“这是最后一支了,能消炎。”
下午出发时,李默背着药箱走在中间,狗剩趴在王二柱背上,小石头帮着拎炸药包。队伍虽然疲惫,却比之前多了些生气——有了医生,大家心里都踏实了不少。林致远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树枝探路,脑子里却在盘算着怎么用硝酸甘油改良炸药,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
傍晚时分,部队走到一条河边。河水湍急,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河上的桥被日军炸断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桥墩,钢筋从混凝土里露出来,像狰狞的骨头。
“这咋过去?”王二柱挠着头,看着滔滔河水发愁。狗剩趴在他背上,也探出头来看,眼里满是担忧。河水泛着浑浊的黄色,流速至少有每秒三米,游泳根本过不去,弄不好就被冲走了。
林致远蹲在河边观察,桥墩之间的距离有五米左右,水面下隐约能看见桥的残骸,钢筋交错着,像是水下的迷宫。“可以做个简易浮桥,用树干当桥板,再用铁丝固定。”他指着岸边的树林,那里有不少枯树,粗细刚好能当桥板,“找二十根三米长的枯树,两两捆在一起,铺在桥墩之间,应该能过人。”
张铁山立刻分工:“王二柱和李默砍树,注意别弄出太大动静;周富贵和小石头找绳子和铁丝,上次炸铁丝网剩下不少,应该就在附近;林兄弟和狗剩歇着,狗剩伤重,林兄弟你脚踝也不好。”
“俺能帮忙!”狗剩挣扎着要下来,“俺能找铁丝,上次炸铁丝网时,俺看见桥墩下有不少。”他说着就要往下滑,却被王二柱按住了。
“老实趴着!”王二柱的声音很粗,却带着关心,“你的腿不要了?再动伤口裂开,神仙都救不了。”
林致远笑了笑,捡起根树枝:“我陪你找铁丝,你指方向就行。”他知道狗剩的性子,让他坐着不动比让他受疼还难受。
两人一瘸一拐地在桥墩下找铁丝。狗剩的腿不能沾地,林致远就扶着他,让他单脚跳着走。桥墩下果然有不少铁丝,都是炸桥时剩下的,卷成一团团,上面还沾着河泥。“那儿!还有那儿!”狗剩指着桥墩的缝隙,眼里闪着光,“俺爹说过,铁丝这东西,战时比金子还金贵。”
林致远捡起一团铁丝,上面的泥冻得很硬,得用石头砸掉才能用。“歇会儿吧,我来捡。”他按住狗剩的手,少年的手很粗糙,全是打铁的老茧,“你爹是个好匠人,等救出来了,咱们的修械所就靠他了。”
狗剩点点头,眼神变得悠远:“俺爹以前在上海的铁厂干活,会造机器零件。后来厂子被鬼子炸了,才回的老家。他说铁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铁,就能造出让鬼子害怕的东西。”
林致远心里一动,上海的铁厂?说不定和自己穿越前待的工厂是一家。他刚想问得详细些,就听见周富贵喊:“铁丝够了!快来帮忙捆树干!”
众人立刻忙活起来。王二柱和李默已经砍了二十根枯树,堆在岸边。周富贵和小石头用铁丝把树干两两捆在一起,每根铁丝都缠了五圈,还打了死结。林致远则扶着狗剩,指挥他们把捆好的树干铺在桥墩之间。
天黑时,浮桥终于搭好了。树干用铁丝捆得结实,铺在桥墩之间,虽然有些摇晃,但踩上去很稳。张铁山第一个走上去,脚在树干上用力踩了踩,树干只是轻微晃动了一下。“都跟上,小心点!一个一个过,别挤!”
林致远扶着狗剩走在中间,少年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身体因为紧张而发抖。脚下的树干咯吱作响,像是随时会断。河水在桥下咆哮,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银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走到桥中间时,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枪声,还有日军的喊叫声,隐约能看见火把的光。
“不好!鬼子追来了!”周富贵大喊着,加快了脚步。他回头看,远处的树林里亮起了十几支火把,少说有几十个鬼子,正沿着河边往这边跑。
林致远赶紧喊:“快过!别磨蹭!小石头,你先过!”少年点点头,飞快地跑过浮桥,跳到对岸的草地上。李默和周富贵紧随其后,张铁山则殿后,举着枪警惕地看着追兵。
刚过浮桥,林致远就喊:“把浮桥拆了!别给鬼子留着!”拆桥比搭桥快,王二柱用刀砍断铁丝,周富贵则把树干往河里推。“轰隆”一声,几根树干掉进水里,顺着水流漂走了。
鬼子追到河边时,浮桥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树干在水面上漂着。领头的军官气得大喊,用军刀指着他们,却没办法过河,只能在对岸气急败坏地开枪。子弹打在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落在岸边的草上,又很快结成了冰。
众人沿着河岸往南跑,跑了半个多时辰才停下来。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李默赶紧给狗剩换药,伤口因为刚才的颠簸又渗了些血,但比之前好多了。“再养几天就能拄拐了,幸好没感染。”李默松了口气,把用过的纱布扔进火里烧掉。
“前面好像有个村子。”小石头指着远处的灯火,小声说。那里有几户人家亮着灯,黄色的光晕在黑暗里格外显眼,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应该是晚饭的时辰。
张铁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去看看,要是安全就歇一晚。狗剩的伤得好好处理,咱们也得弄点热乎的吃。”连续两天没吃正经饭,大家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个老汉,手里拿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看见他们,老汉立刻站起来,警惕地问:“你们是啥人?鬼子的探子?”
“老乡,我们是打鬼子的川军,不是探子。”张铁山摘下军帽,态度很诚恳,“想借个地方歇脚,给伤员换换药,绝不打扰你们。”他指了指王二柱背上的狗剩,少年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苍白。
老汉打量了他们半天,又看了看狗剩腿上的伤,叹了口气:“进来吧,俺家有空房。鬼子昨天刚来过,抢了不少粮食,还好没伤人。”他转身往村里走,脚步很慢,背驼得像座桥,“俺姓陈,你们叫俺陈老汉就行。”
陈老汉的家很简陋,土坯墙,茅草顶,院子里种着几棵白菜。屋里只有一张土炕,一个灶台,墙角堆着些柴火。陈大娘听见动静,从里屋走出来,看见他们,赶紧去烧热水:“天冷,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俺家还有点红薯,煮给你们吃。”
红薯粥煮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甜甜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林致远喝着热粥,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是他穿越过来后第一次喝到热乎的东西。粥很稀,里面只有几块红薯,但喝在肚子里,暖烘烘的感觉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暖到心里。
饭后,李默给狗剩重新包扎伤口,用了些消炎药,血终于止住了。林致远和张铁山坐在门槛上抽烟,陈老汉蹲在旁边,烟袋锅里的烟丝是自己种的,味道很冲。“老乡,附近有鬼子的据点吗?”林致远问,他得找些炸药原料,不然下次遇到鬼子,手里的武器根本不够用。
陈老汉吐了个烟圈,烟在月光下慢慢散开:“东南方向三十里有个炮楼,驻着一个小队的鬼子,三十多个人,还有挺重机枪。经常出来抢东西,前天还抓了村里的两个后生,说是要去修炮楼。”
林致远心里一动:“炮楼里有炸药吗?或者化肥?就是白色颗粒的那种肥田粉。”
“有!”陈老汉眼睛一亮,往门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鬼子上个月拉了不少‘肥田粉’进去,说是要造啥玩意儿,还请了个日本技师,天天待在炮楼里不出来。那技师凶得很,上次还打了俺村的后生。”
张铁山和林致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心。如果能拿下炮楼,不仅能救回村里的后生,还能获得更多炸药原料,说不定还能缴获重机枪。“明天咱们去摸摸情况。”张铁山说,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林兄弟,你琢磨琢磨怎么炸炮楼,那玩意儿可比机枪巢结实多了。”
林致远点点头,手指在地上画着炮楼的结构:“炮楼一般是砖石结构,地基打得深。得用大号炸药包,最好能找到地基的缝隙,把炸药包塞进去,从下面炸,这样才能炸塌它。”他想起现代的爆破技术,定向拆除楼房都是从地基下手,“聚能效应在这里没用,得靠炸药的威力硬炸。”
“得多少炸药才够?”张铁山问,他知道炸药金贵,得省着点用。
“至少二十斤,而且得是硝铵和硝酸甘油的混合炸药。”林致远估算着,“炮楼高三层,地基至少一米厚,普通黑火药根本炸不动。咱们现在的原料不够,得想办法再弄点硝酸铵。”
陈老汉突然说:“俺知道炮楼里的肥田粉放在哪儿!上次俺给炮楼送柴火,看见他们把肥田粉放在西厢房,用木板挡着,门口有个鬼子看守。”他磕了磕烟袋锅,“那鬼子是个懒蛋,总爱躲在屋里睡觉,不怎么巡逻。”
林致远眼睛亮了:“那正好!咱们可以夜里摸进去,既救后生,又拿原料,顺便把炮楼炸了。”
夜里,林致远躺在稻草堆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炸炮楼的方案。他摸出工具刀,在地上画草图,炮楼的结构、炸药的摆放位置、引信的长度,都想得清清楚楚。小石头躺在他旁边,睡得很沉,嘴里还念叨着赵大栓的名字,“班长,俺会打枪了……”
林致远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少年的头发很硬,带着柴火的味道。他想起自己的弟弟,在 2025年还在上大学,每天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上课、打游戏、和同学聚餐,和这里的孩子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林致远轻声说,像是在对小石头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的草图上,把黑色的线条映得很清晰。林致远握紧了手里的工具刀,刀刃冰凉的触感让他很清醒。他知道,明天的行动很危险,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但他没有退路——身后是受伤的弟兄,身前是凶残的鬼子,他必须赢。
四
第二天一早,林致远和张铁山带着王二柱去侦查炮楼。陈老汉给他们指了路,还借了三套百姓的衣服,灰布褂子,蓝布裤子,头上裹着白毛巾,看起来就像当地砍柴的农民。“沿着这条小路走,半个时辰就能到。路上要是遇到鬼子,就说去山里砍柴,别多说话。”陈老汉叮嘱道,把一把砍柴刀塞给张铁山,“拿着,像点样子。”
三人顺着小路往东南走,路上很安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路边的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枯黄的稻茬,去年的收成肯定不好。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远远就看见土坡上的炮楼,灰黑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显得很刺眼。
炮楼建在个土坡的制高点,高三层,墙壁是砖石砌的,有一米多厚。周围拉着两层铁丝网,上面挂着铃铛,稍微一碰就会响。门口有两个岗哨,手里端着三八大盖,腰上别着军刀,时不时地往四周看。炮楼顶上有机枪巢,重机枪的枪管露在外面,闪着冷光,探照灯来回扫动,把周围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龟儿子的,防守挺严。”张铁山趴在土坡后,用望远镜观察,镜片上蒙着层薄霜,“周围没有隐蔽物,全是开阔地,想靠近都难。”土坡下面是片麦田,现在没种庄稼,光秃秃的,连个藏身的草垛都没有。
林致远也在用望远镜看,他注意到炮楼旁边有个小房子,烟囱冒着烟,应该是伙房。伙房后面有个窗户,没有装铁栏杆,只是用木板挡着。“伙房后面有个窗户,能爬进去。”林致远指着那个方向,“从伙房到炮楼有个通道,我看见有鬼子从里面进出过,应该是送饭的路。”
王二柱挠挠头,有些不解:“可是门口有岗哨,怎么走到伙房后面?还有铁丝网,上面全是铃铛,一碰就响。”
“等晚上,用手榴弹引开他们。”林致远说,手指在地上画着路线,“晚上探照灯的盲区大,容易隐蔽。咱们分两路,一路扔手榴弹吸引岗哨的注意力,另一路趁机剪开铁丝网,钻进伙房。”
张铁山点点头,觉得这主意可行:“岗哨肯定会往手榴弹爆炸的方向看,那时候就是咱们的机会。但得算好时间,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三人又观察了一会儿,记下了鬼子换岗的时间——每两个小时换一次班,换岗时会有三分钟的空档,岗哨交接,注意力最不集中。还发现炮楼的西厢房果然堆着硝酸铵,窗户用纸糊着,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麻袋。“看守西厢房的鬼子确实懒,刚才一直在屋里抽烟,没出来过。”王二柱低声说,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侦查完回到村里,林致远立刻开始准备炸药。他把剩下的硝铵炸药和硝酸甘油混合,按照三比一的比例,再加了些干燥的木屑稳定。李默帮着他包扎炸药包,用粗麻布缠了五层,还涂了些猪油防潮——山里湿气重,炸药受潮就没用了。
“引信用导火索和麻绳混合,燃烧时间控制在三分钟。”林致远一边固定引信一边说,手里的动作很稳,“三分钟足够咱们跑到安全地带,又不会给鬼子反应的时间。”他拿起一根导火索,用打火机点着,计时看燃烧速度,“每秒三厘米,三米长的导火索刚好烧三分钟。”
张铁山在旁边安排作战计划:“周富贵和小石头负责引开岗哨,晚上十点准时在炮楼东侧扔手榴弹,制造动静;李默留在村里照顾狗剩和陈老汉,顺便警戒,要是有鬼子援军就放信号枪;林兄弟、王二柱和我负责潜入,去西厢房拿硝酸铵,再把炸药包放在地基下。”
“俺也去!”狗剩突然说,他拄着根木棍,站在门口,腿虽然还疼,但已经能走路了,“俺知道西厢房的门锁怎么开,那是俺爹以前打的锁,俺会开。”
林致远犹豫了一下,狗剩的伤还没好,潜入很危险。但狗剩熟悉情况,能省不少事。“行,你跟我们去,但得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林致远说,眼里闪过一丝担忧,“要是疼得受不了,就说一声,我们带你回来。”
狗剩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俺能行!俺爹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怕疼。”他摸出怀里的一根铁丝,那是他昨天找的,“这玩意儿能开锁,俺以前经常用它开家里的柜子。”
傍晚,陈大娘给众人做了顿饱饭,红薯、玉米饼,还有一碗鸡蛋汤——那是家里唯一的鸡蛋,本来是给陈老汉补身体的。“多吃点,晚上有力气打鬼子。”陈大娘给每个人碗里都添了汤,眼里满是期盼,“要是能把后生们救回来,俺给你们做红烧肉吃。”
天黑透了,月亮躲进了云层,四周一片漆黑,正是行动的好时机。众人出发了,狗剩拄着木棍走在中间,林致远扶着他,生怕他摔倒。路上很安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走到离炮楼一公里的地方,众人停下脚步,分成两路。周富贵和小石头往东侧走,他们要在那里扔手榴弹,引开岗哨。林致远、张铁山、王二柱和狗剩则往西侧走,目标是西厢房和炮楼地基。
“记住,十点准时行动。”张铁山看了看怀表,现在是九点五十五分,“扔完手榴弹就往回撤,别恋战。”
周富贵点点头,和小石头消失在黑暗里。林致远四人则趴在草丛里,等着时间到。狗剩的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激动——马上就能见到爹了,还能打鬼子。林致远按住他的手,轻声说:“别紧张,等会儿听我指挥。”
十点整,炮楼东侧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手榴弹爆炸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岗哨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都往东侧看去,嘴里还大喊着什么。“就是现在!”林致远低喝,四人立刻冲出去,王二柱用钳子剪开铁丝网,铃铛只响了一声就被他捂住了。
狗剩带着众人绕到西厢房,窗户果然用纸糊着。王二柱用刀划破窗户纸,看见里面的鬼子正在睡觉,嘴里还打着呼噜。“俺来开锁。”狗剩小声说,把铁丝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四人轻手轻脚地走进西厢房,王二柱捂住鬼子的嘴,张铁山手起刀落,鬼子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西厢房里果然堆着十几袋硝酸铵,麻袋上印着“肥料”的字样。“快搬!最多五分钟!”张铁山低喝,扛起一袋硝酸铵就往外走。
林致远则带着狗剩往炮楼地基走去,地基是石头砌的,有不少缝隙。他把三个大号炸药包塞进缝隙里,每个炸药包都用铁丝固定住,防止掉落。“引信接好!”林致远喊,王二柱赶紧跑过来,把三根导火索接在一起,拉燃了其中一根。
“滋滋”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三人立刻往外跑。刚跑出十几米,就听见炮楼里传来喊声,鬼子发现他们了。“开枪!”张铁山大喊,举起老套筒就打,子弹打在炮楼的墙壁上,溅起火花。
四人抱着硝酸铵往回撤,身后传来日军的枪声,子弹在耳边飞过。狗剩跑得很快,虽然腿还疼,但比平时快了不少。“快到铁丝网了!”王二柱喊,他已经能看见刚才剪开的缺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气浪把他们掀翻在地。回头一看,炮楼的地基被炸塌了,整座炮楼往一侧倾斜,“轰隆”一声砸在地上,烟尘弥漫。里面的鬼子惨叫着,有的从楼上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成功了!”小石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和周富贵跑了过来,脸上满是兴奋,“鬼子都被炸死了!”
林致远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倒塌的炮楼,心里松了口气。突然,他听见西厢房的方向传来喊声,是中国人的声音:“救命!俺在这儿!”
“是村里的后生!”狗剩大喊着,往西厢房跑去。林致远等人赶紧跟上,只见西厢房的角落里绑着两个青年,正是陈老汉说的被抓的后生。“快解开!”张铁山用刀割断绳子,两个后生立刻瘫坐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俺爹呢?”狗剩四处张望,没看见爹的身影,心里一紧,“俺爹在哪儿?”
这时,炮楼的烟尘里走出个身影,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把铁锤,正是狗剩的爹。“狗剩!”老汉喊着,快步走过来,抱住了儿子,“你没事吧?腿怎么了?”
“爹!俺没事!”狗剩的眼泪掉了下来,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笑,“俺们把鬼子打败了!炮楼被炸了!”
狗剩爹看着倒塌的炮楼,又看了看林致远等人,眼里满是感激:“多谢各位老总!要是没有你们,俺们都活不成了!”他从怀里摸出个铁盒子,递给林致远,“这是俺偷偷藏的硫磺和木炭,本来想自己造炸药,一直没敢用。”
林致远接过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装着硫磺粉和木炭粉,纯度还很高。“太好了!有了这些,咱们能造更多炸药!”林致远高兴地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众人带着硝酸铵和两个后生往村里走,一路上,狗剩和爹有说不完的话,少年的脸上满是笑容。林致远走在后面,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出来了,照亮了前面的路。他知道,这只是抗战路上的一小步,后面还有更多的困难等着他们,但只要兄弟们在一起,有炸药,有武器,就一定能打跑鬼子,迎来胜利的那一天。
回到村里,陈老汉和陈大娘早就等在村口,看见后生们平安回来,老两口激动得哭了。陈大娘赶紧去做饭,还杀了家里的鸡,要给众人补身体。院子里,狗剩爹正在给林致远看他造的铁器,有镰刀、锄头,还有一把自制的砍刀,刀刃磨得雪亮。
“俺能造手榴弹壳!”狗剩爹说,眼里满是自信,“只要有铁皮和工具,俺一天能造十个!”
林致远点点头,心里有了个主意:“咱们就在村里建个修械所,你当师傅,教我们造武器。狗剩也跟着学,以后咱们的武器就不用愁了。”
张铁山拍了拍狗剩爹的肩膀:“好!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一起打鬼子,一起过日子!”
夜里,院子里的篝火还在燃烧,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林致远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狗剩爹给的砍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光。他想起了穿越前的日子,想起了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想起了弟弟的笑脸。但他不后悔,在这里,他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兄弟情,还有保家卫国的责任。
“林大哥,你在想啥?”小石头凑过来,手里拿着个烤红薯,递给他。
林致远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在想,以后咱们要造更多的炸药,更多的武器,把鬼子都赶出中国去。”
小石头点点头,眼里闪着光:“俺也要学造炸药,学打枪,以后像林大哥一样厉害。”
林致远笑了,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好,我教你。”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亮了每个人的梦想。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希望的种子正在发芽,而这一切,都从那包小小的硝酸铵开始,从那个寒冷的早晨,从那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