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土法”上阵
晨雾像掺了铅似的沉在闸北的断壁残垣间,破庙的山墙被昨夜的炮火震出半指宽的裂缝,房梁上挂着的蛛网黏着碎草,被急促的脚步声震得簌簌发抖。王二柱抱着油布包撞进门时,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昨夜突围时被弹片划开的,缝了三针的地方又崩开了线。他冻得发紫的脸皱成一团,刚要开口就被浓烟呛得直弯腰,军大衣的肘部磨出了洞,露出里面打了三层补丁的棉絮。
庙里的篝火燃了半宿,烟全闷在低矮的穹顶下,混着伤员的血腥味、草药的苦涩味,还有劣质烟草的焦糊味,呛得人眼泪直流。稻草堆上躺着七个伤员,最年轻的小石头才十五岁,左腿缠着渗血的绷带,此刻正咬着草根哼唧,见王二柱进来,原本耷拉的眼皮突然弹开。
“张班长!出大事了!”王二柱把油布包往稻草堆上一摔,粗麻布裂开个口子,两挺捷克式 ZB26轻机枪滚了出来。枪身裹着的泥浆已经板结,像披了层灰褐色的硬壳,枪管处还凝着暗红的血渍,那是李排长他们用生命护住的痕迹。“河对岸李排长他们……全没了!苏家桥失守,就剩这俩宝贝,还都哑火了!”
张铁山刚把最后半块窝头掰给腿伤的小石头,指节上的老茧蹭过伤员渗血的绷带——那绷带还是从百姓家讨来的粗麻布,洗得发白却依旧坚韧。闻言他猛地起身,军靴碾得稻草咯吱响,腰间的鬼头刀撞在枪套上发出闷响。这把刀是他爹传下来的,川军出川时娘在刀鞘上缝了块红布,现在红布早已被硝烟染成褐色。
他三步跨过去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抚过枪管上的散热槽。左边那挺的枪管弯得像根镰刀柄,枪口斜斜耷拉着,显然是被炮弹冲击波砸中的;右边那挺的弹匣插槽歪成了钝角,枪机卡在半空,拉柄上还挂着半片带血的草叶。张铁山的指腹划过枪身刻着的编号,突然想起出发前团长的话:“全团十七挺捷克造,是用三船鸦片从滇军那儿换的,比弟兄们的命还金贵。”
“龟儿子的小鬼子!”张铁山一拳砸在枪托上,力道大得让机枪跳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他喉结滚了两滚,眼眶泛红:“昨天突围时要是有这俩家伙,李排长也不至于带着弟兄们拼刺刀……”话头突然顿住,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正给伤员换药的林致远身上。
破庙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篝火噼啪声,十几个士兵的目光齐刷刷砸过来。瘦高个赵大栓抱着怀里的老套筒,枪托磨得发亮——这枪跟着他打了五年,从江西苏区一直到淞沪战场。他撇了撇嘴,唾沫星子溅在衣襟上:“我早说这学生娃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上次修那支汉阳造是运气,这捷克造可是洋玩意儿,师部修械所的刘师傅都得拆半天,他能懂个屁?”
赵大栓这话不是没有道理。三个月前在芜湖休整,师部修械所的刘师傅修一挺卡壳的 ZB26,光拆卸枪机就用了四十分钟,最后还拆断了一根复进簧。当时赵大栓就在旁边帮忙递工具,知道这枪的精密程度绝非汉阳造可比。
林致远刚用布条把伤员化脓的伤口缠好,指尖还沾着草药汁——那是他昨天在废墟里找到的马齿苋,捣碎了能消炎。闻言指尖一顿,抬头看向张铁山时,晨光从破窗棂斜切进来,在他沾着草屑的发梢镀上层金边。这是他参军的第三个月,之前在上海机器厂当学徒,厂子被炸后跟着逃难的百姓跑,半路被张铁山的队伍捡了回来。
“张班长,让我看看。”林致远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笃定。
张铁山眉头拧成疙瘩,蹲下身敲了敲机枪护木:“林兄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川军出川时全团就十七挺 ZB26,李排长他们为了护这俩家伙,把命都丢在苏家桥了。要是拆坏了……”他没说下去,但 everyone都懂——没有机枪掩护,下次突围就是死路一条。
“这枪的闭锁机构跟上海机器厂的立式机床主轴原理相通。”林致远打断他,走过去单膝跪地,指尖划过枪管的弯曲处,“ZB26用的是导气式自动原理,枪管下方有导气孔,现在枪管冷胀变形但导气孔没堵,还有救。”他抬头看向张铁山,“枪管是冷胀变形,不是淬火层开裂,能校直。枪机卡滞是泥浆混着枪油结了痂,煤油泡软就能清开。但得快,这天气零下二度,泥浆冻得硬,再拖零件就锈死了。”
他说话时指尖在枪身比划着,拇指叩击枪机护盖的节奏竟和 ZB26的闭锁频率对上了。赵大栓刚要反驳,就见林致远摸出多功能工具刀——这是他从机器厂带出来的唯一物件,刀身刻着“上海机床厂”的字样,弹出个毫米级的细螺丝刀:“要三样东西:煤油不少于半壶,得能泡透枪机;平整青石要两块,一块垫枪管,一块压校直;还有细麻绳,越结实越好,要能当临时通条用。”
张铁山盯着他指尖的动作,突然想起昨天林致远修汉阳造的场景。当时那枪的膛线磨得快平了,林致远只用手指摸了摸就说出磨损程度,还自制了膛线刷打磨,最后那枪竟还能打。他终于咬牙道:“赵大栓,灶房那半壶煤油你藏不住了!赶紧拿来,再把压菜缸的青石搬两块来!王二柱,去柴房找那把断柄铁锤,用铁丝缠紧的那把!”
赵大栓骂骂咧咧地走了,路过林致远身边时故意踩得稻草作响。他心里憋着气——上次自己修卡壳的老套筒,林致远在旁边多嘴说弹簧张力不够,他没听,结果开枪时弹簧断了,差点崩了手。这学生娃总说些听不懂的“原理”,倒像是故意显摆。
破庙里的士兵渐渐围拢过来,腿上中枪的老兵周富贵靠着墙,咂着旱烟袋。烟袋锅是铜的,磨得锃亮,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这捷克造娇贵得很,”周富贵吐出个烟圈,烟圈在晨光里散成雾,“上次三排的机枪枪机卡了,刘师傅用酒精泡了俩时辰才弄开,还折了根弹簧。咱们这连酒精都没有,煤油能管用?”
周富贵是队伍里的老兵,光绪三十四年生的,打了二十多年仗,从北洋军一直混到川军。他见过的修械师傅不少,却从没见过用麻绳修机枪的。
“酒精这里没有,但煤油能溶枪油。”林致远已经撬开了右边机枪的护盖,动作轻得像拆精密钟表。护盖内侧刻着“1934年巩县兵工厂”的字样——这是国内仿制的型号,零件尺寸比原装的差了半毫米,却已是难得的好枪。泥浆结成的硬块“咔嗒”一声掉在稻草上,里面的复进簧锈得发暗,断口处还带着金属疲劳的白痕。“不过这簧断了三分之一,得接。ZB26的复进簧张力要求高,每毫米形变承受五公斤拉力,接不好容易卡枪机。”
说话间赵大栓扛着青石回来了,怀里揣着个油壶,脸拉得老长:“就剩这么点了,上次从鬼子据点抢的,本来想留着擦枪膛!”油壶是铁皮的,盖口缠着麻绳,里面的煤油晃起来只剩小半壶。王二柱也拎着铁锤跑进来,木柄断了半截,用粗铁丝缠了三圈,锤头锈迹斑斑,边缘还崩了个小口。
林致远没接话,先把煤油倒进豁口瓷碗——碗沿缺了个角,是昨天在废墟里捡的。他将细麻绳拆成单股泡进去,又把青石并排摆好,青石表面沾着干硬的咸菜渍:“张班长,帮我按住枪管,别让它滚。ZB26的枪管壁厚三点五毫米,重心在散热槽前三厘米处,得按住平衡点。”
他捏着泡软的麻绳,像穿针引线似的塞进枪机缝隙。麻绳浸了煤油后变得柔韧,刚好能钻进毫米级的缝隙里。手腕轻轻转动时,泥浆碎屑顺着麻绳沾出来,露出下面发蓝的金属零件——那是淬火后的氧化层,只有原装零件才有这样均匀的色泽。
“你这手法……”周富贵突然坐直了,烟袋锅在石头上磕了磕,“刘师傅清枪机用的是猪鬃刷,你这麻绳比那还细!”
“机床齿轮的齿槽比这窄三倍,清理时得用竹片刮。”林致远指尖不停,把拆下来的枪机零件摆在青石上,排成整齐的一列。零件一共十七个,从撞针到闭锁片,每个都用麻绳擦得发亮。“这枪机的偏移闭锁机构很精密,闭锁片与枪机框的配合间隙只有零点一五毫米,进了泥浆就容易卡。”他拿起断成两截的复进簧,对着阳光看了看,“这簧是铬钒钢做的,弹性好但脆,接的时候得缠五圈铁丝,每圈间距不能超过两毫米,不然受力不均容易断。”
赵大栓抱臂站在一旁,嘴角还撇着,脚却不由自主往前挪了挪。他打了五年仗,自己也试着修过机枪,上次硬拉卡滞的枪机,把击针都弄断了。可林致远手里的工具刀像长了眼睛,拧螺丝时连手腕转动的角度都分毫不差,那是常年跟机床打交道练出来的手感。
“青石要垫在枪管弯曲处正下方。”林致远突然开口,拿起铁锤在石头上敲了敲,“赵大哥,帮我扶着枪管尾端,别让它翘起来。ZB26的枪管是气冷式,每发射 270发就得换枪管,现在虽然弯了,但散热槽没坏,校直后还能用。”
赵大栓愣了愣,下意识地蹲过去按住机枪。指尖碰到枪管时,他突然想起李排长——昨天突围前,李排长还抱着这挺机枪跟他说笑,说等打跑鬼子就回四川娶媳妇。“轻点敲,别把枪管砸裂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放心,”林致远举起铁锤,锤头离枪管还有半寸就停住,轻轻往下顿了顿,“听声音,脆响是没校直,闷响是过了。”铁锤落下的声音越来越匀,像春雨打在石板上。第一锤下去,枪管动了半分,第二锤后,弯曲处渐渐变直。阳光照在枪管上,折射出一道笔直的光,照亮了林致远额角的汗珠。
就在这时,破庙外突然传来“咻”的一声——那是掷弹筒炮弹的破空声!赵大栓猛地站起来,扒着门缝往外看,脸瞬间煞白:“鬼子!最少一个小队,带着掷弹筒和歪把子!”
张铁山一把抓起身边的老套筒,枪栓拉得“咔嚓”响:“赵大栓带三人守前门!王二柱扶伤员从后门撤!快!”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周富贵挣扎着要摸枪,被王二柱按住:“你腿动不了,先撤!”周富贵瞪着眼想骂,却看见小石头疼得直冒汗,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任由两个战士架着走。
“再给我三分钟!”林致远突然加快动作,把接好的复进簧塞进枪机,工具刀在螺丝上飞快转动,“修好一挺能掩护撤退!ZB26的射速每分钟 500发,能压制住鬼子的冲锋!”
“疯了!”赵大栓急得跳脚,“掷弹筒炸过来,咱们全得成肉酱!”他刚说完,就听见庙外传来“轰隆”一声,震得房梁掉灰,显然是鬼子的炮弹炸在了附近。
张铁山却突然举枪对准门口:“赵大栓,扔两颗手榴弹!我给林兄弟掩护!”他知道这两挺机枪的分量——昨天李排长就是因为机枪哑火,才带着弟兄们冲上去拼刺刀,最后全牺牲了。张铁山的军帽檐往下滴着灰,眼神却异常坚定。
赵大栓咬着牙掏出两颗手榴弹——这是上次从鬼子尸体上搜的,木柄还带着余温。他拉燃导火索往门外一扔,“轰隆”两声巨响震得耳朵发麻,鬼子的枪声暂时停了。硝烟从门缝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林致远趁机把枪管装回枪身,插上弹匣。弹匣是二十发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个“李”字——那是李排长的标记。拉动枪栓时,清脆的“咔嚓”声穿透硝烟,像一道希望的信号。
“成了!”林致远端起机枪对准门口,枪管还带着煤油的温度,烫得手心发麻,“张班长,让开!”
张铁山刚喊出“小心”,两个鬼子已经冲进门来。他们穿着黄色军装,戴着钢盔,刺刀上还沾着血。林致远扣动扳机,“哒哒哒”的扫射声震得耳朵发麻,子弹打在鬼子身上溅起血花,两人应声倒地,鲜血溅在斑驳的山墙上。剩下的鬼子没想到里面有机枪,吓得往断墙后躲,赵大栓看得眼睛都直了,刚才还紧绷的脸突然涨红:“林兄弟,真修好了!”
“带伤员撤!”林致远快速换弹匣,动作快得像残影——这是他在机器厂练出来的手速,以前装机床零件比这还急。枪口始终对着门口,子弹壳落在稻草上,烫出一个个小洞。“我压着他们!”
张铁山立刻指挥伤员往后门挪,周富贵被两个战士架着,路过时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膀:“好小子,比刘师傅还神!”他的旱烟袋掉在了地上,却顾不上捡——现在机枪比什么都重要。
就在这时,另一挺机枪突然“咔哒”一声卡壳。林致远心里一沉——刚才急着组装,没来得及修弹匣插槽。他回头喊:“插槽卡扣断了!要半分钟!”
张铁山刚放倒一个探头的鬼子,闻言立刻扑过来,用身体挡住林致远。他的军帽被流弹掀飞,头发上沾着尘土,却死死盯着门口的断墙:“赵大栓,跟我顶住!”赵大栓应声扑上来,手里的老套筒打得“砰砰”响,子弹壳在地上滚得叮当响。
林致远抓起铁丝,用工具刀弯成个小钩子——铁丝是从破庙里的窗棂上拆的,锈迹斑斑却很结实。他把钩子塞进插槽的缺口里,再用麻绳缠紧,手指被铁丝划破也没察觉。血珠滴在枪身上,顺着散热槽往下流。他把弹匣插进去,试了试能顺利弹出,立刻端起来扫射,两挺机枪形成交叉火力,把鬼子压得抬不起头。
“撤!”张铁山喊了一声,林致远抱着机枪往后门退,赵大栓扔完最后一颗手榴弹,也跟着冲了出来。身后的破庙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掷弹筒炮弹炸塌了屋顶,烟尘瞬间吞没了门框。碎石溅在背上,疼得钻心。
众人踩着芦苇往荡深处跑,冰冷的露水浸透了鞋袜,冻得脚趾发麻。芦苇有一人多高,叶子割得脸生疼。小石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抓着林致远的衣角:“林大哥,机枪……还能响吗?”他的腿伤又裂开了,绷带渗出血,在芦苇叶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林致远喘着气检查枪机,手指划过发烫的枪管:“能,就是枪管有点烫,得歇会儿。ZB26连续射击后枪管会过热,容易炸膛,得等它凉下来。”他的手心被工具刀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蹭在枪托上,红得刺眼。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张铁山突然挥手示意停下。众人趴在芦苇丛里,胸口剧烈起伏,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远处的鬼子正顺着脚印追来,领头的举着军刀,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阳光透过芦苇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得找地方躲。”张铁山压低声音,“芦苇荡藏不住人,鬼子的狼狗鼻子灵得很。”
林致远突然指向左前方:“那边有烟!像是山洞!”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在机器厂时,他常跟着师傅去郊区采石,知道这种地形容易有山洞。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有缕青烟从芦苇缝隙里冒出来,被晨风吹得歪歪扭扭。
王二柱自告奋勇去侦查,他猫着腰钻进芦苇丛,像只灵活的兔子。众人趴在原地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周富贵掏出个干硬的窝头,掰了小块递给小石头:“吃点垫垫,等会儿还得跑。”这窝头是昨天从百姓家讨的,已经硬得能砸开核桃。
没过多久,王二柱跑回来,脸上带着喜色:“是个干山洞!能藏下所有人!洞口有藤蔓挡着,鬼子看不见!”他的裤腿被芦苇划开了口子,膝盖上沾着泥。
众人立刻往山洞挪,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扒开藤蔓钻进去,才发现里面挺宽敞,足有两间房大。角落里堆着些干草,还有个生锈的猎户用的铁夹子,显然是以前有人住过。洞壁上渗着水珠,凉丝丝的,倒比外面暖和些。
张铁山刚要安排警戒,林致远突然开口:“张班长,咱们的炸药呢?刚才赵大哥说昨天炸铁丝网没炸开。”他想起昨天突围时,鬼子的铁丝网挡住了去路,三颗炸药包炸上去只炸了个小口子,还牺牲了两个弟兄。
张铁山脸色暗了暗,让王二柱掏出三个粗麻布包。布包上沾着泥土,打开后露出黑色的粉末,里面还掺着草根和碎石。“都是自己造的黑火药,硝石少,硫磺多,”张铁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上次炸鬼子碉堡,炸了三回就炸掉块墙皮,还牺牲了俩兄弟。兵工厂的炸药运不过来,咱们只能自己瞎琢磨。”
林致远用手指捻了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硫磺味刺鼻,硝石的味道很淡。“配比不对,”他皱起眉,“硝酸钾得占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这是黑火药的标准配比。你们这硝石顶多五成,硫磺倒占了三成,威力自然小,还容易受潮。”他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三角,“硝石不够可以用硝土提,加草木灰煮,能析出白硝。上海机器厂旁边的硝石矿,以前就是这么提硝的。”
“真能行?”赵大栓凑过来,刚才的质疑早没了踪影。他想起上次李排长让弟兄们煮硝土,煮了半天只得到些灰渣子,最后还被鬼子的炮弹炸了锅。“上次李排长让弟兄们煮过硝土,煮出来的都是灰渣子!”
“方法不对。”林致远捡起块碎石,在地上画了个简易滤器,“得用开水煮三遍,第一遍去泥沙,第二遍加草木灰沉淀——草木灰能中和杂质,第三遍冷却结晶。还要用粗布当滤纸,滤三遍才行。”他看向洞外,晨光已经升得很高,“附近村里肯定有老硝土,以前熬盐的地方、老厕所旁边都有。硫磺皂上次抢了不少,青杠木这荡边就有,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张铁山立刻分工:“王二柱带三人挖硝土、砍青杠木,注意隐蔽!赵大栓刮硫磺皂,剩下的跟我架锅烧火!”众人刚要动,周富贵突然说:“我知道村西头有老硝坑,以前熬盐的地方,硝土厚得能结壳!宣统年间我在那儿帮过工,记得路!”
王二柱带着三个弟兄出发了,临走时林致远特意嘱咐:“硝土要挖地表下两尺的,上面的杂质多。青杠木要选干透的,烧成木炭后得碾成粉,越细越好。”王二柱点头应着,把话记在心里——现在他对林致远的话深信不疑。
山洞外很快架起了大铁锅,锅是从破庙里搬来的,锅底还沾着烟灰。柴火是捡的枯枝,烧起来噼里啪啦响,蒸汽顺着洞口飘出去,在晨光里凝成白雾。王二柱他们挖回的硝土黑乎乎的,掺着草根和碎石,装了满满两筐。
林致远指挥着把硝土倒进锅里,加进水和草木灰——草木灰是昨天烧篝火剩下的,攒了满满一布包。“搅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让硝石充分溶解。”他拿着木棍搅拌,汗水顺着下巴滴进锅里,在水面上溅起小水花,“煮到水面起白膜就停,不然煮糊了全白费。硝石的溶解度随温度升高而增大,开水能多溶些。”
赵大栓蹲在一旁刮硫磺皂,铁盒里的硫磺堆成小山。这些硫磺皂是上次从鬼子的慰问品里抢的,包装纸上还印着日文。“林兄弟,这煮出来的硝石真能当炸药?”他刮得很仔细,生怕浪费一点——每一块硫磺皂都来之不易。
“比你们以前的纯三倍。”林致远舀起一勺溶液,对着阳光看了看,溶液清澈透亮,没有杂质,“你看这浓度,冷却后能析出半锅白硝。纯硝酸钾结的晶是针状的,像细盐。”小石头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树枝,跟着他的动作比划,眼睛瞪得溜圆——他以前在村里放过牛,从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事。
煮了约莫一个时辰,林致远让把溶液倒进破瓷盆,放在阴凉处冷却。瓷盆是捡来的,裂了道缝,用铁丝缠着。众人围在旁边看,连呼吸都放轻了。周富贵咂着旱烟,烟袋锅的火光一闪一闪:“要是真能成,咱们以后就不愁炸药了。”他想起年轻时在北洋军,炸药都是稀罕物,打胜仗全靠拼命。
没过多久,盆底就结出了白色的晶体,像碎盐似的,针状的结晶在光下闪着亮。“成了!”林致远捏起一点放在手心,晶体冰凉,尝了尝有点咸——这是硝酸钾的味道。“这就是硝酸钾,跟硫磺、木炭按比例混,再磨成粉,威力就上来了。”
赵大栓自告奋勇去磨火药,用两块青石当碾子,小心翼翼地碾着。“我轻点磨,绝不出火星!”他的动作很慢,额角渗着汗——磨火药最怕火星,一点火星就能炸了锅。林致远则用铁皮罐头做弹体,罐头是鬼子的午餐肉罐头,洗干净后在罐壁上刻满花纹:“这样爆炸时能炸出更多弹片,比光装火药厉害。弹体要留个小口装引信,引信用麻绳泡煤油做,燃烧速度刚好。”
小石头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眼睛里满是崇拜:“林大哥,你怎么什么都懂?”他以前以为读书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直到遇见林致远。
林致远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以前在机器厂当学徒,师傅教过化学,还跟老矿工学过造炸药。”他想起师傅的话:“手艺在手,走到哪儿都饿不死。”只是没想到,这手艺现在用来打鬼子。
等二十多个手榴弹做好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手榴弹一个个摆在干草上,铁皮罐头闪着冷光,引信露在外面,像一排待发的战士。林致远拿起一个,拉开引信倒计时三秒,扔出洞外,“轰隆”一声巨响,炸得碎石飞溅,地上炸出个半尺深的坑。
“我的娘嘞!”赵大栓吓得往后跳,手里的碾子都掉了,“比鬼子的手榴弹还响!这威力,能炸穿鬼子的钢盔!”
张铁山捡起块弹片,掂量了掂量,弹片锋利得能割开布:“这要是炸在鬼子堆里,能扫倒一片!”他刚要再说,突然听见洞外传来脚步声,王二柱脸色煞白地跑进来,手里的步枪还在晃:“张班长,鬼子追来了!最少五十个,还带了重机枪和掷弹筒!”
众人瞬间绷紧了神经,伤员们也挣扎着要摸枪。张铁山立刻安排:“林兄弟和赵大栓守洞口两侧,机枪架在石头上!老周带伤员往洞深处撤,用干草堵着通道!其他人准备手榴弹,听我命令再扔!”
林致远把两挺机枪架在洞口的石墩上,调整角度形成交叉火力。他捡起块碎石堵住机枪的反光——这是在机器厂学的,避免金属反光暴露位置。“ZB26的有效射程 800米,鬼子的重机枪射程 1000米,得引他们到 500米内再打。”他压低声音,手指扣在扳机上,“等他们进入手榴弹射程,先扔手榴弹打乱阵型。”
赵大栓点点头,往枪膛里压了子弹:“放心,我这老套筒打 500米准得很!上次在芜湖,我一枪崩了鬼子的机枪手!”他的眼睛盯着洞口,呼吸有些急促——这是他第一次跟修好的捷克造配合作战。
很快,鬼子的身影出现在芦苇荡边,领头的举着军刀,刀上还沾着血。身后跟着两挺重机枪,架在断木上,枪口黑漆漆的对着洞口。还有两个掷弹筒手,正往筒里装炮弹。“先别开枪,等他们走近。”林致远压低声音,“重机枪的射程比咱们远,得引他们过来。”
鬼子慢慢逼近,脚步声透过芦苇传来,越来越近。离洞口还有八十步时,他们停了下来,重机枪突然开火,“哒哒哒”的枪声震得芦苇叶乱飞。子弹打在洞口的石头上,溅起火星,碎石屑落在林致远的肩上。
“沉住气!”林致远趴在石墩后,盯着鬼子的重机枪手。那家伙戴着钢盔,正趴在断木后射击,暴露的位置很明显。“等他换弹夹!”
重机枪射击了三十多发后停了下来,机枪手伸手去换弹夹。就是现在!林致远突然扣动扳机,“哒哒哒”的扫射声瞬间响起,子弹像雨点似的打过去,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鬼子应声倒地,重机枪手也被爆头,脑袋开花。
“掷弹筒!”赵大栓突然喊,一枚炮弹拖着白烟飞来,速度快得像流星。林致远一把将他按在地上,炮弹炸在洞口左侧,碎石纷飞,砸得后背生疼。“扔手榴弹!”张铁山喊,四个手榴弹同时扔出去,“轰隆”声过后,鬼子的进攻停了下来,硝烟弥漫在芦苇荡上空。
林致远喘着气,擦了擦脸上的尘土,突然发现赵大栓的胳膊在流血,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滴:“你中弹了!”
“小伤!”赵大栓抹了把血,咧嘴笑,露出两排黄牙,“刚才那梭子打得好,把鬼子的重机枪手干掉了!”他撕下衣襟缠在胳膊上,动作麻利得像没事人似的。
就在这时,周富贵突然喊:“鬼子绕到后面了!”众人回头一看,果然有十几个鬼子从山洞另一侧的小路绕过来,手里举着刺刀,正往洞口摸。“王二柱,带两人去堵!”张铁山喊,王二柱立刻带着两个弟兄冲过去,手里的步枪打得“砰砰”响。
林致远刚转身帮着射击,就看见一个鬼子绕到洞口右侧,举着刺刀冲过来,目标正是蹲在地上换弹匣的小石头。“林兄弟小心!”赵大栓突然喊,声音里带着急。
林致远刚转身,就见那鬼子的刺刀已经刺到眼前,寒光闪闪。千钧一发之际,赵大栓突然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刺刀。“噗嗤”一声,刺刀穿透了他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军装,像一朵绽开的红梅。
“赵大哥!”林致远大喊着扑过去,手里的机枪横扫,子弹打在鬼子身上,把他打成了筛子。赵大栓回过头,嘴角沾着血,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早知道你真有本事……替我……照顾小石头……”话没说完就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四川的方向。
“龟儿子的小鬼子!”张铁山红着眼冲上来,鬼头刀劈得鬼子惨叫连连。刀光闪过,一个鬼子的脑袋滚落在地,鲜血喷了张铁山一脸。林致远捡起地上的步枪,刺刀上还沾着血,他像疯了似的冲出去,脑子里全是赵大栓刚才的笑容——那个一开始处处质疑他的老兵,最后却用身体护住了他。
“扔炸药包!”张铁山喊,一个炸药包扔出去,炸得鬼子人仰马翻。火光中,林致远端着步枪,刺刀捅进一个鬼子的胸膛,拔出时鲜血溅了满脸,他却丝毫没察觉,只是不停地往前冲。小石头也捡起地上的手榴弹,拉燃导火索扔出去,虽然力气小,却扔得很准,炸倒了一个鬼子。
鬼子被打得节节败退,领头的小队长被林致远一枪爆头,脑袋碎在芦苇丛里。剩下的鬼子吓得转身就跑,像丧家之犬。众人追了半里地,见鬼子没了踪影才停下。林致远跑回洞口,抱起赵大栓的尸体,尸体还热着,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赵大栓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那是早上张铁山分给伤员的,他自己都没舍得吃。
夕阳把芦苇荡染成了血红色,像一幅悲壮的画。众人把赵大栓埋在山洞旁,挖了个深坑,用石块垒了坟头。周富贵用烧黑的木炭在木牌上写着“川军赵大栓之墓”,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庄重。小石头跪在墓前,哭得肩膀发抖:“赵大哥说……打跑鬼子带俺回四川……说四川的橘子甜……”
林致远摸了摸他的头,看向远处的炊烟——那是鬼子的营地,隐约能看见膏药旗在风中飘着,像一块丑陋的补丁。他握紧了手里的机枪,枪托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却像烙铁似的烫着掌心。
“走。”张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赵大栓的份,接着打鬼子。”他的眼睛通红,却没有眼泪——战士的眼泪,要流在胜利的那天。
林致远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山洞里剩下的手榴弹和炸药包——那些用土法造出来的武器,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像一双双复仇的眼睛。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还有无数场硬仗要打,但只要手里还有枪,还有能造武器的技术,就绝不会退缩。
小石头走在他身边,小声问:“林大哥,咱们以后还能造更多炸药吗?”他的手里攥着赵大栓留下的老套筒,枪托上还留着赵大栓的体温。
“能。”林致远看着远方,眼神坚定得像山,“只要还有硝土、硫磺和木炭,只要咱们还活着,就能造出来。总有一天,要用这些武器,把鬼子彻底赶出去。”他想起上海机器厂的师傅,想起李排长,想起赵大栓,他们的脸在夕阳里重叠,变成了前行的力量。
晚风穿过芦苇荡,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和青草的气息。林致远握紧了手里的工具刀,刀身上还沾着修枪时的煤油——那是赵大栓藏了半宿的煤油,最后却成全了掩护撤退的机枪。他知道,赵大栓的眼睛,会看着他们打胜仗的那一天;所有牺牲的弟兄,都会看着鬼子被赶出中国的那一天。
山洞里的篝火还在燃着,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王二柱在擦枪,周富贵在给伤员换药,小石头在学着捆手榴弹。林致远蹲在地上,开始画新的武器图纸——他要造更厉害的炸药,要修更多的枪,要带着弟兄们活下去,直到胜利的那天。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图纸上洒下一层银辉,像希望的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