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错: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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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幕已然降临,今晚的月亮很满,洒下的光辉闪闪,如一层薄纱摇曳,梦幻而赋与诗意。

月光从窗口探进来,裙摆上的鸢尾花绣得繁琐鲜活,沐浴在素晖中盛放,那是一只带着蓝色荧光的蝴蝶,歇在伽苓的指尖振翅,她看着手中的传音蝶,踌躇了很久,从日暮到乙夜,是千万次的辗转,她喃喃自语道:“我只求——再见你一面。”

夜晚寂静得可怕,仿佛能听见蝴蝶奋力扑闪的声音,它顺着月光悄悄躲进昏暗的房间,停歇在茶桌上。僧人在榻上打坐,闭着眼睑细数手上的佛珠,一只花贼的到来并没有扰乱他的思绪,安然自若。

等了好些时候,传音蝶上的光彩都已经黯淡,才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似有似无,而房内已然空无一人了。

白日里热闹非凡的观景楼台,此刻只见伽苓一人,凉风袭来,扬起的发丝扰乱了视线,了凡便就这样措不及防的出现了。月光轻柔而曼妙,清风拂面也惬意舒畅,四目相对的画面本应该唯美和谐的,可是那双眼眸太过冰冷,让伽苓退而生怯。

她移开了视线,将想说的话在脑中一字字斟酌过后,才慢慢说道:“今日多谢你为我解围,我只是想逗那孩子玩玩,并无害人之意。”伽苓忍不住去看了凡的表情,然后又失望的低下头,声音也越发的小:“你莫要误会了。”

“嗯。”了凡的唇很轻薄,给人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微微上挑的眼角无与伦比,本应该是一双含情溢彩的眸子,偏偏如一泓死水,让人看不清、猜不透,加上他修为高深,沉默寡言,无疑是使人敬而远之的代表。“无为山远在南疆,你如何往南方去了,拜在綦岚门下?”

没想到了凡会问及自己的事,伽苓不可置信的看了他一眼,又飞快转移开,与了凡并肩凭栏而望,看着山下时隐时现的竹林。“你离开以后,我便去了晏安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寒山原来那么高,那么高,遥不可及……”

伽苓恍如又回到了那个晚上,在寒冷萧条的夜里摸索,听不见一丝声音,也看不清任何事物,她的面前只有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永远都到不了她想要去的终点,那要怎么办呢?没有人能告诉她。

“他说我们缘分已尽,不应强求。但是我不甘心!我就是想要再见到你啊!可又什么用呢?他一个法术,便可以让我永远找不到上山的路,那条阶梯没有终点,没完没了!”伽苓曾害怕到一个人在山头痛哭流涕,可是她却连自己的哭声都听不到,像是被世界抛弃了,只剩下她一个,留给她理不清的崩溃。

伽苓转头看向了凡,却早已是泪流满面,她不能再逃避了:“我知道,那都是我的报应,是对我逾矩的惩罚!了凡,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伽苓的声音发颤得厉害,是显而易见的乞求,却仍换不回了凡的转身,对比于伽苓的失控,他过分冷静:“往事不可追,别在执着曾经了。”

“放下过往,放下你,就是你所希望的吗?”

“是。”了凡终于对上了伽苓的眼睛,他认真的说:“我希望你能放下过往,放下……我,伽苓,你该休息了。”

“不……”伽苓哭到说不出话,欲语泪先流,她想要挽留住了凡,却无意将他手中的持珠扯断,噼里啪啦的掉落一地,了凡没做停顿,逐渐远去。伽苓冲着那即将消失的背影喊道:“了凡!你总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思念了千百次的人离去,当背影完全消失的时候,伽苓气上心头,猛得吐了一大口鲜血,滴溅在脚边的几颗持珠上,只因离得近了些,便无辜遭殃了。

夜深了,连雀鸟都已静默,山林里的露台上,独留一人在哭泣。

佛修不同于凡世的普通和尚,他们可以觅得伴侣,娶妻生子,二十六岁的伽苓曾天真的以为只要和了凡有了肌肤之亲,了凡便一定会娶了她。所以是早有预谋,了凡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中了绮梦草和幻术的招,其实伽苓也没想到自己能够这么顺利得手,她紧张不止又惊喜若狂,之后也如愿以偿的和了凡共赴云雨,破了他的戒。

那一觉伽苓睡得很沉,她梦到自己和了凡成亲了,他们还有了孩子,那是一个被剃了发的小光头,会跟在自己身后甜甜的喊“娘亲”,他们生活得很幸福快乐,便沉醉在梦中不愿醒来,因为一醒来,她面临的就是被离弃的事实。

了凡离开了,他丝毫没有提到昨晚的事,纸条上只是一句简单的话语:“天下宴,无不散,伽苓若仍是不知去向,不妨去萍水看看。”

她就这样措不及防的被抛下了,所以说,为什么要越界呢?贪心不足,自食恶果。

伽苓病了,师兄们轮番照顾着也没见好转,直至浴仙台结界关闭的最后一刻才肯离开,仙门中人可利用天地间灵气修炼,但没修得仙籍便只是个凡人,其平均寿命也不会超过两百岁,仙门大会一百年举行一次,又有多少人能参加第二次呢?降峤并没有代表无为山报名任何赛事,只是个大开眼界的机会,如何比得过自己唯一的师妹。

“师兄。”伽苓也不知自己是第几次被惊醒,额头上全是细汗,脸色苍白,声音也沙哑得厉害,降峤正施法将洁治术用在伽苓身上,而后小心翼翼的将她扶起靠坐在床榻上,亲昵的摸了摸她的头发,满是担心与温柔:“师兄在呐,伽苓莫怕。”

“是我对不住师兄。”

“仙门大会对我来说并无多大意义,师兄只想让我们伽苓快快好起来。”

“师兄,我想回家了,带我回南疆吧。”

在浴仙台上的雁南子接到降峤的传音蝶后,若有所思的看向了坐在上位的空峒,随后将传音蝶震碎,面色如常。

提前一月出门,骑马慢行,是想体验路途的趣味,回去就没这个闲情雅致了,降峤用了飞行法器,让伽苓多多修养,回到无为山时病程已愈了八九分。

綦岚收了十五个徒弟,每人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山峰,为了方便,他还给峰落取了名,刻了字,是与这山间幽篁格格不入的一到十五的数字。

十四峰和十五峰相邻,伽苓一推开窗就能看见降峤的庭院,薄雾下面是涓涓的流水,偶尔也能听见底下传来的水声,除了名字以外,没有一处庸俗。

回来以后得洗净满身的风尘,才能去拜见师尊,无为山没有晏安寺的灵力压制,可在山间随心所欲的飞行。降峤像往常一样,轻而易举的从十四峰跃到十五峰,拉上伽苓去松崖涧向綦岚问安。

伽苓的气色好了许多,只隐约可见还没完全褪去的病态,一路上还兴致勃勃的和降峤讨论,见过师尊后要去哪里玩。

“降峤师兄!伽苓师姐!你们回来啦!”

“哈哈,小帘子,让我逮着了吧!你又在偷吃!”

“哪有哪有!长亭街新开了一家铺子,我这不是买来尝尝鲜嘛!来来来!尝尝!尝尝!”

降峤和伽苓也就不客气的往零食袋伸手了,熟练的不得了。

“师兄,这个果干好好吃!等下我们也去看看这家铺子吧!”

“嗯嗯嗯嗯!”

“你们不是要去见南衡仙尊吗?快去吧快去吧!”收回自己已经少了大半的零食袋,肉痛得不行。

松崖涧是无为山的最高峰,也是十万大山中唯一的禁制之地,没有綦岚的许可,无人能进,两人只能隔着瀑布恭敬的向綦岚传音。

“弟子降峤!问师尊安好!”

“弟子伽苓!问师尊安好!”

良久,松崖涧内才穿出一声慵懒的回应:“你们进来吧。”

安然无恙的穿过瀑流,便可被直接传送到峰顶,綦岚撑着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一袭红装艳得惊人,他本就是一张雌雄莫辨的面孔,偏偏打了脂粉,就更显阴柔。想当年綦岚初出茅庐,只因一张脸就成为了仙门百家中最受欢迎的男修,后来,他锋芒毕露,被人们熟知的代名词成了暴戾嗜血、喜怒无常,此后再无人提“綦岚君可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啊!”。

“见过师尊!”右手握拳放在心上,头微微往下低,代表发自内心的敬重。

綦岚微微抬眼,漫不经心的朝伽苓和降峤望去。“你俩怎的先回来了?”

“回师尊,是徒儿觉得外面不好玩,便想先回来了!”伽苓习惯性的咬上嘴唇,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一开始,世人对这所谓的綦岚最宠爱的小徒弟,是抱着深切的怀疑的。綦岚爱扮女装,但却是众所周知的十足十的厌恶女人,怎会突然收了个女徒弟?还如此重视!怕是别有用心啊!可谁又能真正揣测到南衡仙尊的想法,本就是一个性格古怪之人,他的特立独行大家都习惯了,也不再有疑了。

可伽苓是从心底里敬畏綦岚的,她可以在师兄们的面前肆无忌惮的嬉闹,却连在綦岚面前大声说话都不敢。

綦岚太清楚伽苓的小动作了,他看着伽苓的局促和不安,微微勾起嘴角,问道:“不好玩吗?怕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吧?”

“没有~”伽苓的语气开始变了,其实连她自己都没意识,这委屈的语气,就像是在同綦岚撒娇似的,只不过没有同师兄们的明目张胆。

“罢了罢了,伽苓啊,你把这茶给闻珩送过去吧。”

“是!”

只有伽苓明白,綦岚为何突然收了个女弟子,不过是因为闻珩的一句话啊!若是让外人听到这个名字,定会惊讶此人还活着的事实,瑜琼君闻珩乃是尚清宗首座,在当年也算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了,没有人知道,原来綦岚在那场杀戮中留下了活口。

伽苓去的时候,闻珩正对着棋盘沉思,他清瘦得厉害,双颊甚至有些内凹,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然去了,被囚在这里的只是一副空壳。

轻唤了一声“瑜琼君”后,伽苓便不再开口,给闻珩倒上綦岚亲自泡的君山银针,在他的对面坐下,开始看这棋局。

每次来松崖涧,伽苓都会同闻珩博弈一局,他们少有交流,只是静默的下棋。

闻珩曾直白的告诉过伽苓,自己是为了恶心綦岚,才会让綦岚收她为徒的,所以不必抱着那点儿可笑的感恩,来陪他这个阶下囚。

“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每次同瑜琼君在一起,心里就会格外平静呢,伽苓喜欢这样的感觉。”那时的她是这样回答的,可伽苓清楚的知道,师傅不顾一切将闻珩留在无为山,并不是为了给他钉上阶下囚的身份的。

伽苓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过往,可这些年间,她却看的很清楚。

为什么扮女装?只是因为闻珩想要羞辱綦岚罢了,可綦岚对世人的眼光根本不屑一顾,他只要闻珩能开心。为什么要收一个女徒弟?也是因为闻珩的一句话,哪怕他只是想要恶心綦岚,綦岚也毫不在乎!不管闻珩提出多无礼的要求,綦岚都会拼尽全力的去满足,只要是跟闻珩有关的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谁是谁的囚徒?早已分不清了。

凉亭里的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直到微风荡起四周的水波,扰乱了平静,他才抬眼向岸边望去,伽苓正踩着水面行走,已经离他渐远了。

这湖水同闻珩一样,是被囚在这儿的,没有丝毫的生命波动,上面只有一座石头砌成的凉亭,整个空荡荡的。

伽苓见綦岚走来,便停了脚步,右手放在心上向他行礼:“师尊!”

綦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的亭子,眼睛里的暴戾都消减了不少,他停在原地,伽苓也不敢走开,默默等待着他的吩咐。“伽苓啊,当年在寒山,你说想要去晏安寺见一个不想再见到你的人,那人,是谁啊?”

伽苓抬起头,发现綦岚的视线依旧在远方,她想了想,说:“回师傅,是——了凡。”

“了凡?原来是空峒啊!”綦岚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了伽苓,却丝毫没有惊讶的意思,他笑得很轻,马上又收回了视线,“难怪你会被智明困在法阵里,看来这老秃驴也是知道自己的徒弟做了什么好事,才不敢让你闯上晏安寺。

这空峒可是被晏安寺誉为千百年来最有可能成佛之人啊!他年少成名,天资卓越,如今又修为精进,自然是不可能为情爱停了脚步。”

“师傅,徒儿明白的。”伽苓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却总是不肯死心,她已经用完了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那么卑微的乞求,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强求了。

“唉——”一声叹气后,綦岚没再说什么,抬脚离开了。

伽苓一踏上陆地便忍不住回了头,她看见綦岚小心翼翼的环抱上闻珩,满是温情笑意却只得到了一个冰凉厌恶的眼神。

所以,自己和师傅也算是同病相怜吧。

“伽苓!走走走!我们去长亭街转转!”

降峤正向她招手,笑得开怀,引得伽苓也会心一笑:“哎!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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