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从质疑:第7章 (七)意外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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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七)意外初起

闹铃响了。

奇怪,这铃声怎么听着不太一样。

我用力撑开眼皮,在模糊的视野里寻找手机,意识还像一滩烂泥一样混乱无力。总算清醒了一点,我才听出来这不是闹铃,而是电话铃声,佩林姐打来的。

“喂?”

“方晨几点了你还在……”声音忽然断掉了,但马上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方晨同志,不想上班了也请按时到办公室交来你的辞职信。”

这一句让我一个寒战,瞬间清醒。这不是黄老头的声音吗?再仔细看手机,已经9点过了。

完蛋了,我手机上常年设着8点的闹钟,偏偏今天没响。

但已来不及多想,我立马翻身起床,以最快速度出门赶往社里。本想打个车节省点时间——这个点轻轨铁定人多,能不能挤上去都成问题——结果又遇上堵车,耽误了几分钟。折腾到社里,我探头一看,却发现只有佩林姐一个人在。

我猫着身子走过去,小声问:“大家人呢?”

“都出采访去了,你今天怎么了?”佩林姐也小声回答道。

这时,传来嘎吱一声,黄锐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搭着他那件蓝色的旧夹克往外走,走时还瞥了我一眼,让人头皮发麻。我赶紧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头埋在挡板后面。

“我不会真的被开除吧?”我忧虑地说。

“哎,当然不至于,”佩林姐倒是口气轻松,“这句威胁这个整个办公室的人基本都收到过,黄老头的脾气就这样,不过是说说而已,宋梁瑞都遭两三次了。”

“也是,好像听说过。”我放松地笑了一下,“不过宋梁瑞他们人呢,今天都有外访吗?”

“今天肯定忙啊,”关佩林停下手里动作,眯上眼睛回想,“宋梁瑞去上江区了,那边一个商区昨天疏散的时候发生了踩踏事故,李玟应该也在跟几个民生事件。成哥负责这一期国际热点,找资料去了。”

“姜良呢?”

佩林姐说他一早去BJ分部那边了,我说也是。今天下午一点国防部开发布会,昨天是红色预警,估计会有重要信息公布。这次又得靠姜良发挥他独特的本事——只要和发布会一类沾边的场合,他就能神奇地总抢到好角度和提问名额,回回如此,李玟说他是天注定干这行。

关佩林又问我:你呢,安全中心那边没任务吗?我摇了摇头,她露出羡慕的眼神,感叹当初就该去抢我的岗位,我笑着说随时让给她。她起身收拾材料,又忽然转头对我说:今天跟我一起跑一趟?

我说好啊,反正公司不养闲人。

她说可不是嘛,哪儿都不养闲人。

刚到社里那两年,我跟着佩林姐跑了许多采访。她比我大三岁,但一比生日,居然是同一天。佩林本科学的是社工,研究生才转成新媒体。她说现在的社工行业太乱了,就像一头扎进泥潭里,今天干了工作,也不知道究竟是积善成德还是助纣为虐。干脆跳出来,换个角度审视,反而更能看清。她觉得有些事如果从源头上是脏的,做再多努力也没用。

我们搭乘轻轨前往几公里外的万和区,找到一家咖啡店在角落坐了下来。她说还有几分钟,让我先帮她点了三杯咖啡,一边把要用的材料再快速看一遍。不一会,一位身着白裙的年轻女士走了进来,四处张望,神情有些犹疑。关佩林快速小声说了句,就是她,然后迅速起身迎了上去。

那位女士轻盈地坐下,推开摆在面前的咖啡,把手中小包放在桌上。佩林姐和她谈的是有关品正医疗基金会的财务造假问题,这家基金会是2031年针对阿兹海默综合症成立的,资助了几家专科医院和一家科研所,创始人在进入阿兹海默前期时就立下遗嘱,用生前一半资产创立基金会,一半继续投入品正集团运营,而这位女士正是基金创始人的孙女。

关佩林问她是否可以录音,女士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了采访。访谈大概持续了半小时,她从发现财务假账说起,大致描述了整个贪污事件的经过和推测的金额,之后指出了部分参与者。之后,佩林姐又给了她几份材料,让她看看上面哪些有所了解,那些属实。表示感谢后,佩林姐询问,这段录音能否公布,是否需要变音。

听到这里,那位女士坚定地说,不用处理声音,她不屑遮遮掩掩。

离开前她又补充了一句:请务必帮我报道出去。然后拿起小包,踏着优雅地步伐离开了。

桌上的咖啡一口没动。

佩林姐拿出杯子,把表面有奶油拉花的咖啡哗啦全倒进去,我说要摇了两下,这样混合更均匀,她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然后她长舒一口气说,这件事情总算有九成把握了,等明后天再做整理就能成文。

我问她这次拿到关键证据了吗?她说,其实并没有,但她掌握了足够证据和证言来引发公众关注,如果品正那边不收手,迟早会有警方介入。

“张佳雪其实是自己找到我的,一开始我也吃了一惊,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高层内部人员能提供消息,只是将信将疑。一旦我的报道被卷到品正集团的内斗里,那可信度就会大打折扣,效力就无从谈起了。但接触了一两次后,我选择相信。”

我问她担不担心是城府极深的人演出来的。

“这个人看起来一副小姐架子,其实思想很单纯,有朴素的正义感。”她说,“而且到最后我总得做出选择,如果错了,那也只能承担。”然后她狡黠一笑,又说:“我看人还是有一套的,张佳雪的存在说明现代教育取得了成功,她只继承家庭的物质,但没有继承扭曲的价值观念。这家基金会联合联合资助的专科医院伪造进口药单,以次充好牟取暴利,其中最大主导者就是董事长张辉,她的父亲。”

大义灭亲。我心中暗叹。

采访结束后,我又和佩林姐去了另一家养老慈善机构实地探访,行动不便的老人如何在红色预警时快速疏散,一直是个备受关注的问题。这家机构宣称创设了一个新模式,说是有些借鉴意义。

“你的意思是,在中央挖掘一个巨型地下滑梯吗?”佩林姐问。

负责人说:“是的,这个滑梯管道将通往最近的一处避难所。我们计算过,落差和角度是足够的,现在只需要批准和足够的启动资金。”

“如果预计落点在这处避难所附近,导致这个避难所禁用了呢?”

负责人有些尴尬地说:“那我们会安排专车尽快转移。”

佩林姐点了点头。

等走出大门,远离负责任人殷切的视线,她又努嘴摇了摇头。

关于避难所禁用的情况,我只听说过几次,只有在b级以上的陨石且预计落点在城市时才会发生。但历史上的b级以上陨石很少出现,至今算来只有4次,最大的就是2028年落在江游的a级,2030年非洲有过一颗b级,不过落在了撒哈拉沙漠里。我记得当时还有报道说一群陨石爱好者组成小队,专程深入撒哈拉里搜寻了一个多月,最后无果而终,而且其中一人走散了,迷路四天才找回来,之后还出现了些精神问题。

找寻陨石碎片的行为是明令禁止的,不仅是因其落点往往处于十分危险复杂的环境中,而且有些陨石带有一种特殊辐射物质可能造成危害。一直有传闻说,这些碎片被官方收集起来就是为了提取新元素,不过这种传闻也从未得到任何回应。

时至傍晚,佩林姐和我约在冬青区的一家餐馆吃饭,这家餐馆小有名气,我们一早就想去,可惜不是没空就是抢不到位子。她回办公室放资料,我则先一步去占座。

冬青区在奉安市的东部,远比中部和西部繁华。轻轨列车漂浮在轨道上飞速前行,我望向窗外,夕阳下橙红的天空,将城市林立的大厦也映成迷蒙的金色,表面材质虽以玻璃为主,但因种类不同而折射率不一,色泽深浅错落有致。若说贯穿东西的沧江综合交通线是大动脉的话,那东部的冬青区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心脏。这颗心脏的心室里包含几十座商业广场和成百上千家商店,不少巨头企业也驻扎在此。它不分昼夜收缩跳动,来者不拒地吸收不断涌入的人群和资金,把机会、动力和欢愉泵往整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抵达餐厅后,我发现来的人远比往日少,大约是昨日遭遇了红色警报,今早又一直在下雨,导致人们不是忙于收拾被打乱的工作,就是窝在家中懒得外出。本来下午成哥也说要想来蹭两口,刚走进门就接到了他的电话,说干了一整天,结果到头来一算,还是离预期差一截,晚上还得抓紧去社里一趟,实在是没力气赶过来。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进门前,我就隐约感到雨势将至,果不其然,一会街道中心的地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深色斑点,逐渐连成一片。迷蒙的雨幕降下,若凝神观望,可以看到雨滴在空中的细长轨迹,并非一条条平行线,而是偏斜的,它勾勒出的其实是无形气流的痕迹。

在大学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次下雨,我都会坐在窗边聆听,若听不到,就出神地看着。大雨落下的声音意味着温度降低,是清爽和宁静,抚平我焦躁的内心。看着无边的雨幕,我才会感觉到,父亲离开时那样焦灼的夏天不会再来。

“女士,需要帮您点餐吗?”服务员的声音突然在耳边传来,我回头报以歉意的微笑,接过点单平板。

“您喜欢听雨吗?”

“啊?”我吃了一惊,看来刚才的发呆被看了个一清二楚,“是的。”

“是这样啊,”服务员微笑着说,“我帮您把玻璃的透声率调高吧,这样您也能听到雨声了。”她走回总台,不一会,我竟真听到了淅沥的雨声。

“祝您用餐愉快!”她说道,微微鞠躬,便转身离开了。

十几分钟后佩林姐才到,刚走近桌前她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饮料猛灌两口。

“所以说嘛,干嘛非得回去一趟?”我赶紧递过纸张,她这才舒了口气,说:“资料太重要了,随身带着不方便。累就累吧,总算有点成就感,也值了。”

她又问起:“话说你的新岗位怎么样?昨天上第一次上班就遭遇警报,还没问你的感受呢。”

我仰起头,故作高深。

“很有意思?”

我还是不说话。

“很无聊?”

我摇了摇头。

“不能说?到底什么意思?”

“有保密协议。”我解释道。

“这样啊。”她一副明了的样子,但语气里明显含着失望,看来秘密的确对记者有天然吸引力。

其实我也想过告诉关佩林,毕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在社里的几年给了我很多引导和帮助。她的建议总是简洁有力、一针见血。不过考虑到保密问题,而且事涉刑侦,佩林姐估计也不在行。

不过说起专长……

我忽然问道:“佩林姐,你知道顺阳康养院吗?好像是宏顺公司旗下的公益产业。”

她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下,摇头道:“不太清楚。”

“那洪希学院呢?”

“这我倒是了解一些,不过也不多。回头我找些资料发给你。”她说。大概是猜到与我的工作相关,她没再追问。一如既往善解人意。

虽从未说出口,但我从心底里感谢她。

大约半小时,雨势减弱,天空逐渐显出一抹蓝色。告别后,佩林姐同我分道扬镳,虽然家所在方向接近,但具体的交通线路却不同。

我漫步向轻轨站的方向走去,雨后的空气清新,呼吸着让心情也变得透亮。冬青区华灯初上,在街面积水的倒映下显得光怪陆离,各色霓彩灯光连同设建筑,融化在长街中央,宛若流河。

我有时会想,如果没有陨石存在,这个时代会不会更美好。

逐渐走近街心的一处岗亭,我看见了一个人影,半实半虚。她也注意到了我,转过身来,优雅地朝我微微鞠躬。我这才看清她全息投影而成的身躯。同时,我的手机震动,收到了一条消息:

晚上好,方晨女士,很高兴在此见到您。

是安娜发来的。

各大防区成立后,各国专家联合研发了陨石预警与疏散系统,有六个版本,适配各个防区的具体情况,所有电子产品都会强制安装。安娜就是陨石预警和疏散系统的拟人格AI,负责发布预警信息。有人闲来无事,会把她当作聊天机器人,这我倒还未尝试过。

晚上好。我对着手机说。

她微笑着目送我离开。

难得清闲,一路上我走走停停,到家时已至深夜。我把包甩在沙发上,忽然铃声响起,是关佩林。刚刚接通,我还没来得及询问所为何事,对面传来一个陌生声音,急迫地说:“方晨是吗?”

“是的?”我疑惑地回答道。

“这里是奉安市第三人民医院,麻烦你赶快来一趟,你的同事关佩林出了点意外事故。”

“什么!出什么事了?”我着急的问道。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联系不上她的家属,还麻烦你先赶过来一趟。”

“好的好的,”我连忙抓起提包往外跑,“我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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