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从质疑:第6章 (六)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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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陨石

在我27年的人生里,若除去最初懵懂的两三年,余下的记忆中值得铭刻于心的也不多。2028年8月7日是永远忘不了的一天。我还能感受到那日天气的闷热,阳光的炙烤让路面水汽翻腾,空调已连开了两天,不得不关掉让外机歇一歇。把窗户打开也无济于事——完全没有一丝流风。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正看到德菲诺初代全息设备的发布会,忽然听到门外“哐镗”一声传来,我赶紧跳下床出去察看。

母亲坐在电视前,玻璃杯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怔怔地望着电视,我一边问怎么了,一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电视上正在播报一条紧急新闻:

13点28份,一颗陨石坠落在匡山东南部,波及范围极大,包括江游市西北部和周边七个县村。

我的父亲正在那里出差。

早上,我母亲说,夏天没有蝉鸣,安静得好奇怪。

晚上,她说,家里没有你爸,安静得好奇怪。

他再也没有回来。

何旭步子很快,我得奋力奔跑才能勉强跟得上。因为全城断电做准备,电梯已经紧急停运,我们只能顺着楼梯向下奔走。安全中心的防空避难所专供内部使用,修建在负三层,就深度而言,其实不比社区防空所,但安全中心似乎对墙体的抗打击能力格外有信心,没有按要求建设在地面21米以下,空间也不大。整个安全中心虽然人员众多,但我们奔向防空所时几乎感受不到混乱,疏散过程十分有序而高效,似乎只有我这样的外部人员才会一副惊慌失措和手忙脚乱的样子。转过最后一个弯,我们进入了防空所内,照明设施已经切换为应急灯,一股略带霉味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何旭把握交给一道下来的另外两名同事后,立马转身去组织秩序。

我努力平复喘气,赶忙摸了下包,却想起来手机被何旭收走之后,还留在11楼的监控室里。我小声问身边的一位监察员,能不能借用手机,她很爽快的给了我,了然我所为何意,“叫我小张就可以。快给亲友报个平安吧。”

我输入母亲的号码,快速给她打了个电话,确认她也进入了附近的防空所,一切平安无事后,终于稍感心安。

父亲是个二线报社的记者,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他还向母亲抱怨报社订的红眼航班,但转眼又埋头做准备去了。他提着包,穿着格子衬衫——他有很多件这样的衬衫,总是一次性买够——在楼下朝站在窗口的我们挥挥手,便没入夜色里。母亲是个话少的人,我的性格随母亲,能沉默绝不开口。最活跃的还是父亲,一回到家里就开始念念叨叨说着工作上的事,又采访了什么有趣的人,遇到什么怪事。每当这时母亲就像被父亲的热情点燃了一样,笑意盈盈地搭着话。

父亲走后,我改填了第一志愿,去了中传。我担心家里只有母亲一人,自己又离开了,会太孤单不习惯,她却说没什么不习惯的,自己本来就这样。只是父亲总说你这人别老死气沉沉的,她慢慢改变了而已。

她反过来对我说,方晨你要想清楚,是不是真的想走这条路。

我又想点头,又想摇头,最后只能说我还没想清楚,但我会想清楚的。

把手机还给那位监察员时,我总算看清了她胸前的工牌,叫张景生。之前在楼上时,她就坐在监控台前操作电脑,我记得还有另一人也在,这时却不见了。

张景生剪了一头清爽的齐耳短发,眉目清秀灵动,虽未细问过她的年龄,但我猜我们年龄相仿,不过毕业后我已经有六年的工作经历,她才刚入职每没两年,安全中心的监察员培训严格漫长。聊了两句,另一人也会来了,手里提了三瓶水。张景生一挑眉说:“这是李明未。”

李明未递过来一瓶水,说:“喝点水吧,不过也别喝太多,这儿的厕所可不怎么样。”

每个避难所里都有食物和水的储备,启用时会统一发放一次,不过主要是安抚性质的,具体种类也不尽相同,还得看不同社区的财力。我几年前意外去过一次东区的避难所,那里居然还提供红酒。我的同事说去过更夸张的,修得跟高端会所一样。安全中心就简洁多了,一瓶矿泉水、一个小面包,也算是标配。

李明未一口面包一口水吃起来,张景生瞥了一眼说:“你早上又没吃饭呐?”

“昨天晚上忙到两点,今天还能起来就不错了,哪来的时间吃饭。”

“哎哟得了吧,你还能忙些什么,平时就你最闲了。”张景生打趣道。

“彼此彼此。”李明未吞下最后一口,说:“啥事情都让老何干完了。”

一位工作人员来登记,张景生和李明未直接刷了卡,我填完表后,又在对方的打量下按了指纹。我才发现在场的人里,和我一样没穿制服的外来人员只有两三个,无意间瞥见远处人群中何旭的身影,看上去正在给另一外来人员登记。

“何旭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随口问起。

李明未思索了一下,说:“他呀,就那样吧。老何从总部调过来才三个月,平时除了工作外接触不多,要我说还真说不清楚。”

张景生也点头道:“组长人还是很靠谱的,就是冷漠。”

李明未忽然凑近来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别看老何平时正儿八经的,打游戏可厉害了。”

“真的吗!你又在哪里听说的?”

“平瑞他们说的,你可别……”

“我知道,你这几个朋友还真是消息灵通。”张景生撇撇嘴说。

他们又聊起其他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大概因为有我在场,都十分默契地避免谈及任何工作相关内容。我抬起手腕想看看时间,却想起来连手表也被收走了。

不知道郑文泽在哪里,大概是专门的避难所吧。回想起和郑文泽的谈话,即使没有坐在审讯室里,我还是能感受到那种别扭的感觉。

到底是怎么了?

好在电子大屏及时打开,这一设施每处避难所都有配备,可供所内民众观察地面情况。毕竟已知总比未知让人安心。屏幕上不断切换城市内各处监控的画面,平时拥挤的街道此时已空无一人,呈现出奇异的宁静。那些闪过的房屋和道路我都感到有些眼熟,在奉安市生活五年,我的足迹也算遍布大街小巷。有些走访过的商铺招牌依旧,若此时走进去,恐怕还能喝到温度尚存的菜汤。

我一边注视着屏幕,一边听着传入耳中的各种声音。说话声逐渐停止,反而使得细碎的杂音格外清晰。在昏暗的封闭空间里,感受时间流逝的能力似乎也丧失。我出神地看着电子屏幕,直到画面停止切换才回过神来。镜头对准了奉安电视塔左侧的一片天空,今天的云很少,电子大屏的视角中几乎没有遮挡。我心中暗想,或许这次可以看见。

就在这时,大屏左上角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红光,然后迅速增强,爆发出耀眼的赤金色光辉,急速朝向右下角划落,又在瞬息之间于半空中炸裂,爆炸产生的强光几乎吞没了整个视野,没有声音传来,我却感到震耳欲聋。

拦截成功了!整个过程不过几秒之内。防空所里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但没有人高盛呼号。我心潮澎湃,这是我唯一直接看到的陨石拦截过程。

2030年9月时美国第一次利用卫星联防预警和导弹成功拦截了一颗C级陨石,它的碎片和两颗小质量陨石在北美上空的大气中焚毁,留下的轨迹留被拍成一张著名的照片,转载在各大媒体上。当时我正在读本科三年级,上课的刘教授看到报道后,停止了授课,打开网站让我们看了新闻发布会的转播。他说,这将是未来媒体人最大的主题。

当年,联合国小行星防御委员会重组了小行星防御系统,把世界整体划分为六大防区。这个早在2014年就提出过的倡议,如今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和实践,估计最初的提倡者也未曾料想过,灾难会来的这么快。这几年,有关陨石撞击事件的研究数不胜数,涉及其分布状况、运行轨迹、撞击规律等等各方面,而关于这场陨石雨的来源,我听说过不少推测,《科学世界》上开设了一个专栏,专门接收各种相关讨论投稿,《风谈》有时候也会挑选几篇转载。但时至今日,仍没有一种假说得到了观测证实,也没有人能断言,这场漫长的陨石雨会何时结束。

刘教授说的对,这不仅是媒体人的最大主题,也是全人类的最大主题。

张景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感觉怎么样?”

“真是惊心动魄。”

“是啊。”张景生望向屏幕上已复归平静的天空感叹道,“从画面里看,只发生了一次爆炸,但其实是100次。每次想都觉得不可思议,100枚弹头同时定位、追踪、发射,实施三级爆破,整个过程十分钟前就开始了。还有天际之外的侦察卫星和巡天望远镜,侦测到的时间更早。”

“36分钟。”我说。

“对,就是36分钟。”张景生笑一下,说,“条件好的话能达到50分钟,这大概就是目前的极限了。”

拦截之后,还要进行辐射污染检测和碎片定位回收工作,我起码还得再等上一两个小时。李明未很快被叫走了,张景生陪我站了一会,也因其他事务离开。我在不挡着人流的墙角找了片空地坐下,两手空空,只能对着空气发呆。一闲下来,张栋伟的案件又开始在脑海里浮现,焦躁不明混合着警报解除的余悸和目击拦截过程的兴奋,更让脑子乱糟糟的。我摆摆头把杂乱的思绪甩出去,一边深呼吸,一边慢慢放空自己。这方法还是以前父亲教给我的,他是个永远静不下来的人,每次遇到棘手的事情,就这样深呼吸一会,思路一下子就开阔了。

他管这叫“按暂停”。

人群开始慢慢向外移动时,何旭再次找到了我。他直接将我之前留在11楼的包递了过来,告诉我之前上交的东西都在这里。接着,他又递给我一张卡片,我翻过来一看,是一张临时工作证。

他说:“虽然这次的调查结束了,但是工作证已经办好,可以给你留个纪念。”

我捏着手中的卡片,默默跟在何旭身后上楼,穿过已经恢复忙碌的前厅。

走出大门再次站在阳光下时,我还有些发懵。习惯了防空所里昏暗苍白的灯光,一时间室外强烈的光线让我睁不开眼。

云淡风轻。

多数人应该和我一样,六七年的时间里,逐渐习惯了有陨石警报的生活。绿色警报震动三下,不看都行;黄色警报有五秒的特定铃声,看一眼就好;红色警报时,所有手机都响铃30秒,全城的广播拉响五分钟,然后反复播报:请尽快就近进入防空避难所。这个时候,跑就对了。

现在的拦截技术已经趋于成熟,亚洲防区已经六年来未出现过失误。没什么好担心的。

街道上响起舒缓的钢琴曲,我回头望着安全监察中心的大楼,玻璃外墙倒映天空,显现出美丽的墨蓝色,恍若深海般不可测。除了偶尔的业务合作,安全中心离我的生活一直很远,但以后,我就得靠近了。我将手中的临时工作证举过头顶,对着阳光,卡面变成半透明的状态,中心出现了一个由两束交叉的橄榄叶和国徽组成了图案,和警徽十分相似,却又略有不同。这应该就是安全中心的标志。

我将工作证小心收好,望了一眼街上涌动的人群。估计又会有各种交通拥堵,我想着,拿出目镜连接手机,调好导航投屏,找一条人流量稍小的路线。在叫嘈杂的喊声和鸣笛声里,在惊恐、兴奋和惶惶不安后,人们还得一如既往回到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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