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事故多发路段
据关佩林回忆,那天晚上她刚到家里,一开灯厨房就传来爆炸的闷响。她本想进去查看,结果还没靠近冒烟的电饭锅,微波炉也炸了。她被爆炸震晕在地板上,楼上的邻居听到声响感觉不对劲,跑到阳台来看,却发现了窗口的火光,这才报警。到医院时她已基本醒来,现在除了皮肤表面有些灼伤和轻度脑震荡外,别无大碍。
我守着她过了第一夜,总算松了口气。光是听着都觉得心惊胆战,何况亲历的关佩林,我捏着她的手腕时,还感觉到轻微的颤抖。
消防员灭火后检查起因,认为应该是短路引起的电器起火,算是一场意外事故。但现场电路的局部损伤比较严重,不太好确定具体故障位置,关佩林也回忆不起任何违规使用电器的情况。到了早晨,联系到了佩林的在另一个城市的父母,估计下午能赶到。其他几个同事也来看望。
九点过,我收到安全中心的通知,安排了另一起典型案例需要访谈出稿。
成哥笑道:“你这工作挺随机呀。”接着说自己在这里接替我就好,让大伙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李玟嘲笑他说,真是会抓紧时机,然后我们在医院门口告了别。
这里到安全中心就距离不远不近,我本打算坐轻轨前往,但在病床旁坐了一夜,站起来走两步才发觉头晕眼花,腰已经疼得快断掉了。我站在路边约了辆出租,带有蓝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面前,我赶紧钻了进去,想趁机眯上一会。
司机看了眼导航说:“嘶,到安全中心呀,这附近不太好停。”
“没关系,您把我送到最近的可停区域就行。”一靠在座椅上,我感觉上下眼皮已经快要粘在一起了。之后还要走多远就等到下车再考虑吧。
“行。”司机爽快的答应,这倒是省了距离。
平稳行驶在车流里,我的额角抵在窗边,感受着传来的轻微震动,沉沉睡去。车内隔绝了噪音,只有导航温柔的女声在播报前方交通状况。
请注意,前方右侧将汇入车辆。
前方为事故多发路段,请小心驾驶。
忽然,我感到车体飞速地朝左侧偏移,司机大喊了句脏话,骂着右方的一辆车有毛病。
“什么东西,怎么有人这么开车呢?”他愤愤地说着,朝左侧车道并入,但又立马扭动方向盘向右,整辆车在中线上来回扭动。
“哎!怎么回事?”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惊慌。
我努力抓住座椅靠背和把手,稳住身体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看到司机惊慌的神情,右膝起起伏伏。“减速呀!”他大喊道,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但车辆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向右偏去,与一辆轿车擦挂,碰撞产生的震动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让人心惊胆战。司机一边疯狂地踩着刹车,一边用力按喇叭,大喊道:“让开!都让开!刹车失灵!都给我让开!”车辆失控地穿梭在车流中,左右躲闪,我在剧烈晃动中被甩来甩去,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紧急按钮!”我朝大喊道,“在哪里?快按紧急按钮!”
司机在一片慌乱中徒劳地死死踩着刹车,一手控制方向盘,空出左手猛捶车门上的红色按键。“他娘的,起作用啊!”
这时,车内传来了提示音:您好,这里是车辆管控服务中心,竭诚为您提供帮助,请简述您的困境,如需转接人工……
“转接人工!快转接人工!”司机大吼着,又拧转方向盘躲开了一辆前车。
正在为您接通人工,请稍等。
“快点呐!去你的!”他焦躁地破口大骂。
我在后排死死地抠住座椅靠背,手机早已不知掉到了那个角落里。正前方又出现了一辆黑车,眼看着就要撞上,司机连忙闪避,没想到那辆黑车也立马转向换道,和我们保持着同一直线。司机疯狂按喇叭,距离越来越近,他又一次转向,不料那黑车再变道,始终堵在正前方。
哐的一声,我们同黑车追尾,撞击产生的冲击让我整个身体摔在后排靠背上,那黑车却毫不在意地紧紧压着出租。我听到司机怒骂着:“疯了吗!”
金属变形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里,我感到车子正在慢慢减速。
大概几秒钟,车子的速度骤然剧减,车身倾斜着划出去,几乎侧翻。我惊叫出了声,司机狠狠地抓着方向盘,死踩刹车,最后终于和护栏摩擦着停了下来。
我惊魂未定,手颤抖着想拉开车门,是了两三次,总算成功跌跌撞撞地跳下车来。司机的左门变形,只能从副驾驶爬出来。他大口喘着粗气,又小声骂了两句,然后转头看向我,问:“姑娘,没事吧?”
我摆摆手以示无碍,再张望四周,之前别停我们的黑车早已了无踪影。
在去警局的路上,我给安全中心的联系人发了消息请假。司机的车被扣押检查了,外围损伤变形比较严重,但内部零件是完好的,比较方便调查事故原因。检查后没有发现机械元件故障,应该是智控系统的问题。
“像这种型号的小型车,如果只是刹车失灵,车体也会因为摩擦力逐渐减速。但根据你们的描述,车子一直在保持原速行使?”
“对的,我还感觉越来越快了,反正踩刹车完全没用。”
“中间发生了几次撞击,也没有减速?”
司机说:“完全没有,后来还有辆黑车一直在前面别我车,都没别停。”
“最后是怎么停下来的?”
“就是那黑车别我车时,刹车突然恢复了,我使劲一踩,车滑了几十米远,最后撞着栏杆停下来了。”
一旁的一位女警小声给负责问话的警察说:“黑车我们查过了,是套牌。事故地点200米后有个路口的监控刚好坏了,黑车的踪迹断了,现在还在追查。”
“那辆车不见了吗?”我问。
“我们还在搜查中。”
“那上面的人呢,拍到了吗?”
女警凑近屏幕反复放大,说:“现在的图像不太清晰,还要处理一下进行识别。”
“现在看来,应该是车辆的电子中控模组出现了故障,不仅使刹车失灵,还导致速度锁死,所以一直保持着高速运行。具体情况我们会和未来公司的技术人员沟通,感谢你们的配合,可以先回去了。”警察说着站起来,送我们朝外走。
“我去,好不容易攒钱,结果买了辆破车。”司机小声骂道,“我一定得把这个破公司告垮。”
我站在警察局门口,抬起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最近不走运的事真多。
犹豫了一会接下来该往那边走,我最终决定还是前往安全中心。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许多事情有待完成,心底却提不起劲,但若想到回去放松休息什么都不做,却又感到不安。脑子里有太多东西,根据以往的经验,这是个危险的讯号,最好立马着手某件事。
这次同安全中心的对接程序又恢复了正常,我和宣传部门的负责人见了一面,她向我简单介绍了这次选中的典型案例,然后给了我一份背景资料。我们开了二十来分钟的短会,基本确定了这次访谈的大纲和具体时间,接着她带我在宣传部走了一圈,认识了一下以后可能会接触到的部员。
工作进展比预想中的顺利,我趁时间尚早,决定看望佩林前再顺道去一次交警支队。我心里中暗觉,事情还是尽早解决较好。
我到时,警方正在和未来公司的技术人员沟通,在场的还有另外几个中年男子,我依稀认出其中一个穿红衣的就是在事故中被擦挂的车主,于是站在不远处默默听了一会。未来公司只派了两个年轻人来交涉,面对一群愤怒车主的诘问和警方的质询,显得十分尴尬被动。两人光顾着道歉,一个劲地承诺此事绝非未来智控系统的安全隐患引起,一遍又一遍说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之后几个车主在劝导下离开,两人又被警察带到另一处做记录,解释一些车辆智控系统的技术细节。
送走那几位车主的交警折返时,与我擦身而过,我一下子认出她就是此前协助调查的那位女警,连忙出声叫住她,心想这倒是省去了一些解释时间。
“你好!”,她转过身,我总算看清了她的胸牌,“刘警官,我是今天31高架上汽车事故的当事人,之前来过一次?”
“嗯,”她盯着我的脸沉思了两秒,然后如同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方晨是吗?抱歉,今天实在有些繁忙,有什么事?”
“没关系,想问一下有什么进展吗?”
刘警官短促地叹了口气,摇头道:“你也看到了,最近案件多事务杂,我们人手紧缺,一时半会还抽不出精力调查。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尽快给出答复。”
“调查什么?”我听得云里雾里,“这起事故原因应该已经清楚了吧,之后走理赔程序不就行了吗?”
她又摇了摇头,说:“之前未来公司的法务代表来了一趟,提交了新的材料,否认了是技术缺陷的可能性,称事故是司机恶意驾驶造成的。”
“恶意驾驶?”我心中暗惊,“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上个月我们还处理了一起危险驾驶事故,肇事者为了发泄就把车速飙到140,最后引起了连环车祸,最开始时他也坚称是车子出了问题。”她长叹一口气,“现在什么都不好说,社会上的不安的因素在增加,我们只能尽量谨慎处理。”
“可是我就在车上,那个司机大哥完全惊慌失措,怎么可能是恶意飙车?”我问道,只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你们的证词我们也会考量,但是还得等到调取更详细的行车记录做判断。”她轻轻拍了拍我说,“放心,你只是乘客,无论如何都应该不会涉及到你的责任。”
我点了点头说:“有任何需要,我愿意作证。还有,那辆黑车找到了吗?”
“还没有,图像复原不是很理想,按理来说监控清晰度不该这么低。”刘警官说着,走向一台电脑调出图片反复放大,确如她所言,图像的清晰度非常低,就像是几十年前的老照片,我凑近屏幕仔细看着车窗处显出的一团人形马赛克,只能依稀看出五官的分布。
“像这种图片,主动比对搜索的成功率不太高,只能先确定目标,再做辅助比对。那辆黑车的逃逸路线也很狡猾,就像蒸发了一样。”她又叹了口气,“有些难度,不过请相信我们。”
我凝神盯着屏幕上那一团马赛克,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抱歉,我能再仔细看一下吗?”
“啊,可以的。”她有些犹豫,但还是把位子让了出来,我站到屏幕正前方放大图片,努力回想,一粒粒像素在脑海中翻腾。
这张脸,究竟像谁?
心底逐渐浮现出一个奇怪的答案。
“刘警官,你可以查一下这个人吗?”我说着,随手拿起笔把名字写在手心,伸到她面前,她看后将信将疑地调出人口信息系统查询进行比对,几秒后,她脸上逐渐露出吃惊的神色,说:“这匹配率算高的了。”
屏幕上,郑文泽的照片与那一团马赛克的匹配率最终定格在67.81%
刘警官眉头一皱,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算是认识吧,一面之缘。”我说。
她又看了看眼前的资料,犹疑地说:“不太对劲,这个身份已经被注销了。”
“被注销了,什么意思?”我连忙问道。
“就是,死亡注销,时间显示是昨天,”她说。
“什么?”我震惊地问,赶忙凑近屏幕去看,“啊?”
刘警官指向右上角那一排字:死亡注销。她又摇了摇头,喃喃道:“不太对劲,应该只是巧合。”
离开交警支队办公厅,我拨通了何旭的电话,但无人接听,于是给他了留言。直到晚上十点过,他才给我回信。何旭简洁明了地证实了这一情况,并且同意了我当面了解的请求。
在大厅门口,我看着何旭迎面朝我走来,不曾料想到再次见面时,我说的会是这句话。
“郑文泽死了。”
他点了点头。
我还是花了一两秒反应,“是真的?”
“是真的。”何旭说,还是一副该死的平静,“我也是昨天早上才得知。”
我下意识地摇着头,只觉得十分荒唐,“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是在接受医生的评估吗?”
“他的情况恶化地十分迅速,不只是精神上,还有生理上——你走了以后,郑文泽一直处于情绪非常激动的状态,对所有人都表现出了强烈的不信任感。我们试着让他冷静下来,但是他拒不配合,之后他晕倒了一次,出现了心衰的症状,这超出了安全中心的医疗能力,我们决定先把他送往专业机构治疗。但是情况恶化太快了,应该是长期的高度精神紧绷、再加上本身体质不良,导致他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然后呢?”我屏息问道。
“到了医院后,直接送进重症监护室,但还是因多器官衰竭没能抢救过来,凌晨3点过去世的。”何旭说。
“我的天哪。”我喃喃道。“两天前,他还在和我说话,就坐在我面前。”
何旭有些僵硬地拍了怕我的右肩,大概是想表示安慰。
“所以,就这样了?”
“嗯。郑文泽没有亲属,朋友也很少,我们调查过,他基本没有什么亲近的社会关系。政府应该会出一笔补贴,然后由医院进行安葬。”
“好。”我点点头说,“谢谢你告诉我。”
“没什么。”
“对了,昨天我在交警支队的时侯,查到一个司机和郑文泽的容貌匹配度比较高。”
“应该只是巧合。”
“我想也是。”
我沉默了一会,又问,“何旭,你觉得郑文泽说谎了吗?”
“他没有说谎,只是出于某些原因没有说出事实。”
“那你相信吗?他说的话。”
“我相信证据。”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