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踪迹无寻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郑文泽?
我想这样问他,不止一次,但他从来不会直接告诉我答案。
初一学期中,按照学校要求,每个班都得召开一次例行班会,和家长汇报教育成果。一般来说是线上班会,只用在虚拟教室进行,但郑文泽要求家长到场,到真正的教室里来,至少有一名家长出席。对于这样的要求,家长们的颇有非议,学校也出面找了郑文泽商议,但他意外地坚持,这场班会在抱怨和不解里召开。
他说:“方晨,你是记者,应该知道虚拟和线下采访之间的区别,明白网络和电子影像会遗落多少信息。”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我赞同他的观点。
“好在最后班会还是顺利进行了,大部分家长都出席,包括张瀚宇的妈妈刘萌。”
“她才是你最想见到的人吧?”
“对,”郑文泽点了点头,“她是我开这次班会的主要目的,因为没有别的途径可以见到她了。”
“现在家长和老师间关系如此疏远吗?”我回想起还在中学的日子,“请家长”还是个有效威胁手段。
“方记者,你可能听说过现行的教育政策,有人称为社会教育模式”郑文泽解释说,“孩子们入学后,一切的教养责任由学校承担,高补贴政策下,家庭只用付一小部分费用。他们和家庭的联系会逐渐削弱,越往后越是如此——这是一个有意为之的社会化过程,为了让他们成为在进入社会前就成为独立个体。”
他顿了顿,说:“只是有时我觉得,这个过程太早了,一个13岁的孩子,正是心绪活跃的时侯,关心游戏、美食、明星、朋友,却不关心家人。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让他们写周记,记录一些生活上的事,和家有关的事,我希望他们还可以保持一些和亲人间的联系。去年班上一个女生的外婆去世了,但那天早上她还是来上课,因为没人告诉她应该去守灵,应该出席葬礼,只是那天早上保姆照常做好饭,顺便告诉了她这个消息,但是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所以她照常来上课了。”
他又问我:“方记者,你现在和家人联系的多吗?”
“不多了,偶尔和母亲联系。”
“我们处在空前扁平的时代。”郑文泽顿了顿,“洪希学院就是社会教育的最早试点,他们成功了,培育出一批又一批优良的公民。我们都只是在复制这个模式”
“你觉得自己算在内吗,郑先生?”脱口而出后,我才意识到这大概不是开玩笑的好时候,这里不比平常,我得改变习惯。
但郑文泽只是无奈笑了一下说:“现在来看,可能不太能算在内。”
“我意识到你不太喜欢你所说的这种——‘社会教育’,可以问为什么吗?”我快速带入另一个话题。他沉思了一会,说:“方记者,我在自己在洪院长大,看到现在的孩子们,我感觉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影子。我有时觉得,那就像在把他们当成孤儿培养。”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刘萌和大部分家长一样,坐在台下一边假装认真,一边玩手机,处理自己的事。不过结束后郑文泽专门找她谈了谈,本来打算告诉她张瀚宇的作文上的问题,商讨一下是否有什么对策,但是后来又放弃了,没有说。我问他为什么,他忽然放低声音,不安地挪动身体,说:“因为我觉得,刘萌不像张瀚宇的妈妈。你可能觉得很奇怪,但是我能感觉出——刘萌和张瀚宇作文里反复描写的那位母亲,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她侃侃而谈,举手投足都流露出老练的商人气息,聊了许多股票和房产,但基本没有问到张瀚宇的情况。”
“有可能只是像你说的那样,脆弱的家庭联系……”
“不止如此,”郑文泽急切地补充道,“张瀚宇描写的那位母亲,更内向,更沉默而温柔。在我看来,她们的气质完全不同,不可能是一个人。我知道你们可能没法理解,但我做了调查。”
郑文泽的调查从结果来看收获寥寥,但从过程来说却是匪夷所思,出乎我意料的是,郑文泽直接选择了跟踪这种不甚磊落的方式。当然,证据自然是没有找到的,相比于此,他半个月的跟踪没有触发反犯罪预警更让我惊奇。不过据他所言,还是发现了一些奇怪之处。
刘萌的日常活动路线远比这个县城的多数人复杂,也不太固定。她有没有饮酒的习惯,之前的家长会上郑文泽问过,她说她讨厌酒气,但张栋伟却是个该死的酒鬼,经常拉她作陪。但那半个月里,仅在有郑文泽跟踪时侯,她就去了三次酒吧,同一个地方。
郑文泽努力思索着:“在夏午区龙湖商街的一个角落里,名字……我想想……BROWN`S,应该是这个名字。”
“你好像不太确定?”
“我不清楚,总觉得最近这些日子记忆越来越模糊,有时候突然忘记了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
刘萌来这家酒吧的时间不固定,但每次都有另一个男子出现。郑文泽说或早或迟,但总有几分钟时间他们会同坐在吧台前,不经意地聊天。他不能靠得太近,听不见内容,所以拍了几张照片。但是第二天晚上回家之后郑文泽却发现,照片不见了。
“凭空消失?确定不是误删之类的?”
“我确定,就这样不见了。”郑文泽说。
“怪事。”
同时郑文泽意识到,刘萌并不是宏顺纸业的职员,只是因为张栋伟的任职,以及她三天两头往公司跑,自然而然进入思维误区。郑文泽重新查了学校档案里张家的资料,但只留了张栋伟的电话,他打过一次,是公司的座机,接电话的也不是本人,再打时却已是空号了。
后来郑文泽专门请了周一和周四的假,此前由于这两天的课很多,一直没有挪出时间。他发现,刘萌每周一上午都会去一家养老院,叫顺阳康养院——这是为数不多的固定地点。郑文泽托朋友找到在职人员名单,刘萌应该在康养院任职财务一类工作,但大部分时间里她都不在那里上班,而是在到处走动,足迹遍布全城。
“可后来当我又想找到那个名单时,已经没有了,网页消失了。我清楚地记得我还存了一张截图在电脑上,却也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截图记录、回收站、删除记录什么都没有。”郑文泽长叹一口气,“方记者,你能理解那种见鬼的感觉吗。”
张栋伟露面的时间比刘萌更少,早出晚归,驾车往来,无论是公司还是家,都不是郑文泽能够涉足的地方。而他说家长会后的张瀚宇状态变得更不乐观,他和其学生间很疏离,大部分时间独自坐在教室后,要么睡觉,要么趴在桌子上发呆。郑文泽几度找他谈话,可翰宇愿意说的也越来越少,只是在办公室里沉默地盯着墙角,交上来的周记字句散乱,前言不搭后语,完全是敷衍。他开始逃课,某个周三的上午,他从学校西南面的栏杆网翻进校的时侯,被巡查的保安,逮个正着。郑文泽把他领回来问怎么回事,他说关你屁事。
郑文泽叹息道:“方记者,在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时,我尝试过了,尽管你们在看来那些方法很可笑,但我只能做到这一步。那一两个月里我经常失眠,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阻拦我,一直在原地打转,可以的事情很多,但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里,轻飘飘地使不上劲。我甚至怀疑会不会是我的精神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我放弃了一段时间,告诉自己,张栋伟是个不太关心孩子的父亲,刘萌就是普通的职员,有一个爱喝酒的朋友,做着一份需要满城跑的工作,而张瀚宇只是个叛逆又内向的小孩。”
“我真希望只是自己多心而已。”
初二的课程紧了许多,学生们周末还要实践,没有太多空余时间,所以郑文泽取消了周记。张瀚宇还是那样,睡觉、发呆、偶尔逃课。有一两次在郑文泽和李老师提起张瀚宇的问题,他说很正常,孩子都是这样,只要不太出格就好。
“一段时间后我发现,其实视而不见并不困难,可能之前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初来乍到太敏感了,以前也有过类似的问题。”
“如果按照你说的那样,或许不会是现在的结局。”我说道,“是什么让事情发生转变?”
“你猜到了,方记者”郑文泽语气沉重,“3月12或13号,具体日子我不太记得了,但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的课是临近中午的后两节,9点过到校门口时,我看到张瀚宇一个人站在校门口,没有打伞,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全身湿透,冻得发抖。我跑过去撑开伞,问他问什么又迟到,为什么不进校。张瀚宇第一次在我面前流下眼泪,他一边摇头,一边拿袖子糊脸,泪水和雨水交融,泣不成声。我拿出纸巾把他的脸擦干,他的右前额有一道这么长的伤口,”郑文泽举起手比划,大概又三厘米
“平时藏在头发里看不出来。我想先把他带到办公室,但他紧紧拽着我不去,我只能带他去车上。我问他为什么不想去学校,他说他不敢,我又问他要不要先送他回家,他一个劲地摇着头说不要。我撸起他的袖子,他的手臂上满是伤痕,有些是鞭打的痕迹,上臂还有些是刀伤。他的腿上、背上也有。我问他是爸爸还是妈妈,他说爸爸,我又问他妈妈呢,他说他没有妈妈。”
“方记者,那时我忽然想通了,张瀚宇奇怪的表现和沉默不语的行为一点都不冲突,它们都只有一个起因,那就是张栋伟的暴力,既是伤害,又是胁迫。刘萌不是张瀚宇的亲妈妈,一定有某些特殊原因,让刘萌和张栋伟勾结在一起,我最早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而我就这样漠视了一整年。”
他双手痛苦地捂住脸,低声道:“我只是想帮他。”
审讯室又陷入一片沉默中,郑文泽的身影在来自头顶灯光的照射下,如同蜷缩在一团阴影里,显得十分憔悴。但隔着一层玻璃让我无法触及,无法像往常一样做些什么,只能轻轻把右手放在玻璃上,看着他默默等待。我知道他会继续说下去。
“三次,”郑文泽深吸一口气说,“我去瀚宇家做了三次家访,这样说才比较符合老师的身份吧。”
“为什么想到这么做呢?”我问。
“大概于我而言,要了解一个人,只有言语最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