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空白之人
“你认为在现在这个时代,应该如何判定一个人的死亡?”郑文泽忽然反问道。
但时我了解有限,没能理解郑文泽所言何意,认为这无非又是某种犯罪的诡辩,所以没有回答。现在想起,我应该对此给予足够慎重的思考。
我记得一篇曾发表在《风谈》上的文章,介绍医学界判断死亡的两种标准,心死亡和脑死亡。人的血液循环、脉搏和呼吸完全停止,形成心死亡,也是人类公认的标准。但近年来,关于死亡标准的判断出现了一些异议和争论,这我也有所耳闻。一般心脏停跳后会有6钟左右的黄金抢救时间,此后大脑细胞会出现衰竭和死亡。曾经医学界认为这一过程是不可逆的,但新的脑维生技术和克隆器官发展的出现为此提供了转机。有专家认为,在合当下的医学手段里,脑死亡才应该是主要判断标准,在脑死亡确认之前,即使发生心死亡也可以通过脑维生仪配合大幅延长抢救时间,从而提供更多手段和更高的生存几率。但是这篇文章发表时,脑维生仪因技术高精而极其昂贵稀有,使用条件也十分苛刻,即使疗效良好也不太可能普及,那位医生也被评价为太过理想主义。
我不清楚郑文泽是否关心科学的发展,但从案发当时的情况来看,无论哪种死亡判断标准都不太能为凶手争取到转机。从案发到警方赶到现场已经超过了16小时,只要二者其一发生,几乎必然导致另一者发生。
指出郑文泽嫌疑人的身份后,资料上已经没有其他可供使用的信息了。在之前的谈话里,郑文泽的态度一直都十分配合,我只能寄希望于他在刺激下能够主动坦白一些信息。我下意识地看向左侧的巨大镜面,单向镜后,就是何旭和其他两个监察员,不知他们听到此处时又作何感想。
但事情进展并不如我所愿,房间陷入沉默,郑文泽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视线定在别的某处。
我又问:“郑文泽先生,你自己承认这一罪名吗?”,声音微微提高。
这一次,他抬起低垂的头,望向我,透过眼前的玻璃,我似乎可以读出他那双看向我的眼睛中隐藏的信息,那一霎那,我几乎能认定那不是一双有罪者的眼睛。但我最终没有读懂,因为正当我注视着他的眼睛时,郑文泽说:“我承认这一罪名,我是个罪人,但是方记者,有一点你需要明白……”
突然,所有灯都熄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我有些慌张地扶着桌子站起来,黑暗之中不易保持平衡感。但还没等我朝门口摸索,何旭打着手电走进来,把我带了出去。
“断电了,不用担心,几十秒内就会恢复。”他说。
果真如他所言,不到30秒的时间,照明就恢复了。何旭立即安排其他两位监察员检查设备、重启系统,我站在一旁,看到审讯室内的郑文泽双手扶着额头,撑在桌面上,似乎十分疲惫。
“访谈还要继续吗?”我问。
“当然会继续,”何须点点头,示意另一位监察员,他马上将一份打印资料递给我。
“方记者,你可以先看一看,整理一下思路再进去。这一次,还请你认真对待。”
5月17日下午14点03分,警察局接到报案,称西河中学的学生张瀚宇连续两天失联。警方了解情况后,快速赶往学生家中,多此敲门无人应答,最后选择破门而入。进入后发现房屋内家具物品杂乱,且有多处破坏痕迹,在客厅和主卧分别发现一男一女,男性已死亡,女性因失血过多昏迷,送往医院抢救。经查验,两人即是张瀚宇的父母,张栋伟和刘萌。屋内没有发现学生张瀚宇。搜证送检后,张栋伟的死亡时间均推定为16-18小时前,即16日晚22-24时。刘萌被发现时身上有多处刀伤,张栋伟的尸体被悬吊在客厅的吊灯上,致死原因为窒息。刀和绳子都在现场被发现了,经比对后也和伤口一致,但上面没有找到除户主以外者的指纹。
初期,警方主要在以入室抢劫为方向进行调查,因为房屋内的没有发现财物珠宝,卧室内衣柜里的一个保险箱也被打开了。大门的指纹锁和保险箱门锁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推测可能是技术手段开锁。很快,案件调查陷入了瓶颈,因为在案发现场尽管有诸多争斗的痕迹,破碎的花瓶,玻璃残渣,桌角的血迹等等,但上面检测出来的DNA都属于张栋伟和刘萌,没有发现第四人存在的证据,实在是干净的出奇。房屋周围的监控也没有拍到可疑人员出入。最后警方不得不考虑夫妻二人因矛盾发生激烈冲突,张栋伟刺伤刘萌后自杀的可能性。刘萌状况不稳,一直处于昏迷,所以在安全中心接手前,案件调查的重心已经转移到搜寻失联的张瀚宇。
对张瀚宇的搜索也并不顺利。第二天警方走访了学校并调查了张瀚宇家周边的监控,基本摸清了他在15日的行动轨迹。那天下午,张瀚宇在课程结束后就离开了学校,没有上晚课和晚自习。他下午5点半左右到家,接近12点时,从后院离开,进入了十几公里外闲林街区的一家自助旅馆。但第二天,旅馆房间是等到中午十二点的时限自动退房的,监控里没有拍到张瀚宇离开的画面,踪迹就这样断掉了。
我放下手里的资料,问:“为什么之前不能给我这些资料?”
“抱歉,因为当时还不能确认你是否能胜任工作,没办法透露。”何旭说道,“还有,这些资料仅限在此翻阅,不能带出这扇门。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哈哈,我一边在心底暗暗嘲讽,一边继续翻阅着资料里的记录和照片,案发始末都没有提到郑文泽。“可是,这些和郑文泽有什么关系呢?”我问道。
“这就是关键。”何旭说,“18号下午,郑文泽去警察局自首了,他称张栋伟的死亡与他有关,要求警方逮捕他。但警方查证身份时,发现档案库里有关郑文泽的全部资料,只有他的姓名、籍贯,可以说是一份几乎空白的档案”
“一个空白的人。”我喃喃道。
“是的,一个空白的人。应该无需我提醒,方记者你也明白,这样的人在现代根本不应该存在,从这个角度来说,郑文泽是一个严重的安全漏洞。”何旭看向单向镜后的内室,郑文泽坐在里面默默闭着眼。“所以之后就由安全监察中心接手了。虽然郑文泽的档案是空的,但案发前后他的行动轨迹很清晰,几个关键节点都有监控画面可证明他不在死者家附近。从16日下午15点到次日早晨,他都有不在场证明。临时关押郑文泽后,我们审问过他三次,但他却什么都没说。他要求必须有监察员以外的第三方在场。”何旭短促地叹了口气,“我把可行的名单拿给他看,他选了你。”
“为什么?”我问道。
“不清楚,这个我们还在调查。不过你确实是那份名单上的第一个。”他又递给我一枚耳机,体积很小,入耳后难以察觉。“戴上这个。在里面的时候,我会随时给你提示。”
“这就是你们不确定我是否能够胜任工作的原因,你们不确定他是否会对我开口?”我盯着何旭的眼睛,没有接过耳机。
“的确如此。”
“现在又要我来审问他,就像做你的扩音器?”
“扩音器谈不上,审问也谈不上,我们只是希望他主动开口,配合调查。如你所见,这个案件疑点很多。”何旭的语调依旧平淡,让我感到恼火:“不过,你们是否忽略了一点——即使这个人选了我,我也没有配合的义务,这是你们的工作。”
“上次确实事发突然,所以我们对你的配合态度表示感谢。根据安全监察条例第23条,安全监察中心有权在发现重大安全漏洞时,对关键编外人员进行征调,被征调人员有义务配合安全监察中心工作。你的临时工作证明手续已经申报,正在办理中了。”
“竟然有还这种规定!”我惊异道。
“不管怎样,还是感谢你的配合。”何旭把耳机放在我的手心,说,“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可以开始了。”在何旭的示意下,我上交了身上所有电子产品,走进内室。
“郑文泽先生,你是自首的?”
“是的。”
“为什么来自首后却什么都不愿意说呢?”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思路。”
“为什么一定要第三方在场?”
“我这是有必要的。”
“可以和我详细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郑文泽没有马上回答,半晌,他才说:“方记者,我还想再问你一次,你认为在现在这个时代,应该如何判定一个人的死亡?”
“什么?”
“如果你无法理解这一点,那我要讲的事,可能对你而言也不会有意义。”
“你想表达什么?”
“方记者,我知道你写过很多故事。”郑文泽紧紧盯着我的双眼,“这个故事会很长,还需要你慢慢写。”
不要和他闲谈了,直接进入正题。耳边突然传来何旭的声音,我清了清嗓子,说:“可以和我谈谈你5月17日晚上5点到12点之间的行程吗?”
“好吧,那天下午我没有课,三点过我改完试卷就回家去了。我是开车回去的,路上在杨家街的红旗超市停了一下,买了点东西,到家差不多四点。之后我就一直在家里。”
“没有出去过?”
“没有。”
这明显是矛盾的,我下意识想到郑文泽在说谎,却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耳边传来何旭的声音,说正在核实他的行动轨迹,让我先问一些别的。我说:“西河中学的张瀚宇同学,你认识吗?我们了解到他16、17两天都没有上课,你知晓此事吗?”
“我当然知道,因为他就是我的学生。不过我只教3班的语文,不是他的班主任。”郑文泽的语气微微加快,“你们找到张瀚宇了吗?”
“抱歉,还没有。”
“这样啊。”郑文泽露出担忧的神色,“张瀚宇是个好孩子,成绩不算好,也很调皮,但心地很善良,很有灵性。”
是我的错觉吗?郑文泽的表现明显没有之前冷静,话语节奏加快,而且隔着玻璃也可以看清,他放在桌上的双手一直在做各种小动作。我没有专门学过行为心理学,但几年的采访经验积累,基本的察言观色能力还是有的,郑文泽在紧张。在我的经验里,访谈对象一般都会随着接触时间增加慢慢放松下来,没有人越来越紧张,除非有一些特殊原因,比如谈到了有所隐瞒或不愿提起的事。如果要寻根究底,那些让人紧张不安的话题就是最好的切入点。我触及关键了吗?
耳机里何旭的声音再次响起:“方晨,我们核实过了,郑文泽说的没有问题。继续问,着重问他回到家以后的经历,尽量详细。”
我听到后,调转话头:“郑先生,你之前说,17日晚你回到家后就没有出来过了,可以详细说说你在家里又做了什么吗?”
“方记者,你还没发现吗?”郑文泽说:“真正的重点根本不是17号的晚上,而是16号。张栋伟在16号的时侯就已经死了,是我导致的……”
我刚想发问,但耳机里传来何旭的指令:不要问,让他自己坦白。
两年前的秋季学期开始时,郑文泽调到了西河中学任教。当时他接负责两个班的语文教学,其中一个就是3班,张瀚宇所在的班级。但很快三班班主任因为怀孕请了长假,这个职位由郑文泽接替。
“张翰宇这个孩子仅仅用了两周就上了大多数任课老师的问题儿童榜,但对我而言那些毛病都很普通,自有办法应付。张瀚宇一直没惹出什么大事,表现也不算突出。最开始让我在意的,是翰宇的作文。”
“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方记者,你读过初中生的作文吗?”郑文泽问道,我摇了摇头。
“我喜欢看孩子们的文字,作文课是我最想上的课程。不过按现在课程改革的方向来看,估计过不了两年旧没有作文这个题目了。太主观,太感性,不适应这个客观的时代。其实初中生的作文很有意思,不像小学的时侯那么稚嫩——他们已经懂得如何表达自己,但又因为涉世未深而没有太多伪装。作文、文字、语言的艺术,是窥探内心的最佳媒介。我每周都会让孩子们交一篇随笔,没有限定字数和主题,随便什么都可以。有一个男孩,会每周记录他们家里猫的故事,一只姜黄的缅因,精力旺盛,总是会打翻饭盆或者跳到床上;还有一个姑娘,某个周末她的父母抽了整整两天带她去了80多公里外的自然保护区,不是近郊公园,不是植物园,而是真正的野外。她兴奋极了,写了两千多字描述看到的各种自然风光,她说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森林。”
“这些孩子们写来的作文千姿百态,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生活中的事,或者说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但张瀚宇不一样,他的作文里,写的都是他的梦。最开始我也没有直接看出来,只是他的字句里流露出了不真实的扭曲感,我觉得他是在偷懒敷衍。有一次我叫他来办公室和他谈,希望可以引导他学会描写和发现生活,但他告诉我,那些作文不是编的,是他的梦。有些是晚上梦到的,有些是白天想到了,不过他都把他们统称为‘梦’。我问他为什么部愿意写一些现实里的有趣的事呢?他说没有什么好写的。”
“之后,张瀚宇的作文会在开头加上一句,‘我做了个梦’,或者‘我梦到’,其他没有什么改变。我还记得有一篇大概说的是,他梦见他和妈妈一起去逛超市,超市很大,货物齐全,应有尽有。他写了和妈妈走在货架间看到的各种商品,遇到喜欢的、想要的,他的妈妈就会拿下来放进推车里。一直到文章的最后,他的推车里各种东西可能已经堆了两三米高,但是没有结尾,没有之后的情节,就这样结束了。整篇作文只有300多字,如同流水一样戛然而止。他的作文基本上都是这样,乍一看很普通,实际上思路散乱没有逻辑。而且这些作文的主人公要么是他和他的妈妈,要么是他自己。”
“没有父亲出现吗?”我问道。
“没有,从来没有。”郑文泽摇头,说。“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文字,可以折射出一些在现实中被掩盖的东西。张瀚宇一定面临着什么问题,他不愿意说,或者不能说,我只能自己去查。所以我才开始关注张瀚宇,还有他的家庭。”
“恕我直言,张栋伟根本就是个社会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