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从质疑:第4章 (四)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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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僵局

张瀚宇还是去教室了,又记了一次迟到。他只向郑文泽提出一个请求,那就是不要告诉任何人,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什么东西让他害怕,害怕得不敢回去,又不能离开。

第二天,郑文泽直接去拜访的张瀚宇家,算准时间,张栋伟和刘萌都在。张家住宅位于城南老式社区中的别墅区里,三面都高层公寓包围。现在只有这样20、30年以上的老宅还允许自由交易,不在管治范围,在房地产行业里紧俏地很。这种不大不小的量产别墅一般都样式统一,整齐成排,但张家明显改建过,换了大门和窗户的朝向,格外显眼。面对郑文泽的登门,张氏夫妇都感到惊讶,但大概碍于情面,既没有热情相迎,也没有直接赶他离开。屋内装修算得上富丽堂皇,因为那时还聘有家政每周精心清洁维护。后来我去时,前厅的红木根雕残损,破碎的瓷片、散乱的杯盘遍地,许多摆件都被作为证物取走了,吊灯因尸体的重量而倾斜,一层薄灰尘难掩血迹。

那一次,我只在房屋中央站了一会,便赶紧退了出去。房间里的空气依旧令人窒息。

张栋伟就坐在吊灯斜下方的沙发上,捧一杯茶,时不时嘬一口。刘萌还算客气地给郑文泽端了一杯热水,准备坐在一旁。但她还未落座,张栋伟便说:“你先进去吧。”刘萌走回卧室带上门,表情不太自然。

“要刘萌离开,为什么呢?”

“因为她刚刚给我端了杯水。”

“就这样?”我有些惊讶。“那么,听到这场谈话的就只有你们两人,你们聊了什么?”

那天郑文泽带了一瓶酒,13年的茅台,说家里有个表弟想入行,去问他有没有门路可以提携一下。张栋伟是宏顺公司的财物总监,而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是纸业,这是个夕阳产业,近几年一直在收缩。但从数据来看宏顺的业绩倒还一直不错。

借由生意入手,张栋伟和郑文泽聊了很多,说现在像他这样脑子活络的人不多了,知道怎么办事,弄得清规矩和门路,不像有些人只有死脑经,轴如蠢猪。郑文泽也一直顺着张栋伟的意思接话,痛斥只知道照死规矩办事的木头脑袋,又一边恭维他把不景气的行业做出成绩,而自己这种人还有很多要学习。相谈甚欢,张栋伟叫刘萌开了那瓶酒,两个人在客厅里一杯接一杯干喝了起来。张栋伟说,难得碰到有缘人。

借酒拉近关系吗?这又是我没想到的,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会这么做,靠酒精自我麻痹的人倒是只增不减。我又问道:“和张栋伟聊到商业、人脉这些也没问题吗?根据你自己所言,这些好像并不是你擅长的领域。”

“方记者,老实说现在想想,我自己都觉得恶心。”郑文泽眉头紧锁,满脸厌恶。“但当时就这样自然地聊下去了,我也是意外发现,自己还挺擅长演戏。我一直迎合他只是希望尽快拉近关系,让他放下戒心。”

“很巧妙的方式。”我开玩笑道。“这些有关宏顺的数据你是怎么得到的呢?”

“我托了一个朋友,他比较擅长这些。”他说。

“他的名字是?”

“好吧,叫常庚,大学同学,认识挺久的了。之前他也有帮忙,但拜托你们不要找他麻烦。”

“我们会考量”,我在脑海里模仿着何须的语调,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单向镜,何旭已经沉默良久,不知道这场谈话是否还在按照符合他的设想进展。

借着酒劲,郑文泽开始逐渐把话题引向家庭,张栋伟兴致正高,但也只是含混地说了两句,没有多言。郑文泽又提到张瀚宇,说这个孩子很乖,就是最近学习不太上心,想跟他多了解下情况,自己也方便多关照。然而聊到张瀚宇的时候,张栋伟笑得不太自然,就好像不想提起的丑事被无意戳到了,那一瞬间表情有些僵硬。

“细致入微。”我说

“总之,他说张瀚宇一直不太听话,让我不用太放在心上。一个父亲面对登门的老师主动提起孩子,但还是毫不关心,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甚至有些怀疑张瀚宇是不是他们拐来的。”郑文泽的语速不断加快。

“但是到最后,我还是没问出什么来。我一度感觉张栋伟放下戒心了,但其实他没有。也确实本该如此,一个精明的商人,不会那么疏忽。”他听起来有些遗憾。

“我走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张沙发上,朝我挥了挥手,就好像招呼小弟一样。但出了房门后,我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围着房子转了两圈,然后我听到了张栋伟和刘萌的争吵。”

“争吵?关于什么呢?”我问道。

“关于我。”郑文泽说。“为什么刘萌会先认识我,为什么我会找上门,为什么刘萌不听他的话,还有很多。我站在窗下,紧贴墙根,但还是只能听到大概。”

“刘萌是什么反应?”我马上问道。

“一开始主要是张栋伟在大喊大叫,但后来刘萌开始还嘴,生气地质问和尖叫,声音尖细得都不像她。张栋伟扇了刘萌一耳光,声音很响,骂她不知好歹的贱货。但是几秒钟之后刘萌打回去了,我估计张栋伟自己都没有想到。当时刘萌意外冷静地说:‘王八蛋你给我听清楚,你他妈最好不要把我当成于静。”

于静是谁?我脑海里立马浮现出这个问题。但郑文泽没有说下去,反而默默看着我,好像知道我心中所想。不过若他所言属实,那么这个案子可能真的比想象中更复杂。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后辗转难眠,想了各种办法,可以在不惊动张栋伟的情况下收集证据,但是我担心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将张瀚宇,甚至刘萌置于更不利的状况。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找到于静这个人。但是我实在没招,以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所以我只能拜托我的一个朋友。”

“你之前提到的那位?”

“是的,常庚在一家大数据公司上班,我想或许他有些办法。但还请不要把他拉进来,所有问题由我承担。”

“恐怕我无法保证,监察员应该会考量。”我说。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心里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或许是环境的缘故,来自头顶白灯的强光让物体的形状都扭曲了还有这面该死的玻璃,我一直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和郑文泽的脸重叠在一起。

突然,郑文泽停了下来,不安地揉着头发的双手正在颤抖,他胸廓起伏,不断地深吸气,似乎快要窒息了,却又好像在竭力掩饰自己的窘迫。我担心地站起来拍了拍玻璃,大声问道:“郑先生,你还好吗?”

他艰难吐出几个音节:“还好,没事。”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不用。”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郑文泽基本恢复正常,我不清楚这是什么病症,但从发作后他疲惫的样子来看,这早晚会拖垮他。我忽然间感到有些难过,一股酸涩的异样情感涌上心头。他的身影和我记忆中某些受访者的身影重叠,有不得不说的事,必须倾吐的话,惋惜、羞愧、感人至深或悔恨不已,而我永远只是个旁观者。

郑文泽接着说:“常庚在一家大数据公司上班,可以接触到一些人口信息,我拜托他帮我找于静这个人。他找到了,而且不止如此,那天晚上他连夜发给我很多资料。”郑文泽停顿了一下,“于静这个人是存在的,但是她的所有网络活动不知为何在三年前就停止了。而张栋伟没有婚姻历史,也就是说他和刘萌、或者于静都没有婚姻关系。最关键的是,他找到了张瀚宇的出生证明,母亲那一栏填的就是于静。我的猜测没有错,这个家庭完全是扭曲的。”

“这些资料现在哪里?”我立马问道。

“已经没有了,”郑文泽摇头道,“好像是我删掉了,反正没用的,留下来也不能作为证据。当时我太愤怒了,脑海中充斥着啸叫声,好像亲眼所见张瀚宇被施暴,听见于静的祈求和哀嚎,那场景一再显现,我不太记得后半夜是怎么过去的,很清醒却,又如同被幻觉包裹。就这样一直等到早晨,确定张瀚宇去学校了后,我在门口拦住了准备出发的张栋伟,警告他我知道了他干的勾当,要他去自首,然而这个人渣还在装傻充愣,粗暴地吼我滚开,转身就想上车。我挡在车前按住引擎盖,怒问他为什么这么对张瀚宇?于静又在哪!你把她怎么了!那一瞬间,张栋伟的脸简直扭曲了,充满震惊和难以置信,然后又变成害怕。我用力拍打车窗,警告他,他却一脚油门冲倒了旁边的标志牌开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冷静下来后,我才感到深深的害怕和后悔。我的处理太急躁了、太幼稚了!一旦刺激到张栋伟,又会把张瀚宇置于何种境地?我匆忙赶到学校里,在班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最后发现他在李老师的办公室里补习数学。我不能把他带回自己家,只能反复叮嘱他,一旦有任何事发生,立马打电话通知我。但意外的是,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反而第二天,我收到张栋伟的消息,让我务必再去一次,说是希望解开误会。”

我听着,眉头紧皱。

再去时只有张栋伟一人在家。郑文泽刚敲响门,张栋伟粗圆的膀子就伸了过来,搭在他的肩上,满脸堆笑,一副熟络的样子,似乎此前的一切从未发生。郑文泽被他半拽着进入屋内,又坐在了那张沙发上,相同的位置,正中央还有张栋伟凹陷的屁股印。

张栋伟拿出一瓶酒“哐当”一声放在茶几上,说之前是老弟请了我,这次兄弟请回来。

他自顾自地说起来,说他的前半生如何艰难,从县城边缘的小户一步一步现在。这些年创业一波三折,也没有起色,最终还是靠着积累的人脉,托朋友三四才进了现在的公司。他从茶几下方随手掏出一本纪念相册,这些全数字时代前的产物记录了他承办的慈善项目成立的第一年,23年的画面已模糊泛黄,无疑遗失了不少细节。他又说,办好一个长期项目是何等费心,何况又是慈善这类时常费力不讨好的事,郑文泽应当能明白。但这些都付出都不算什么,能够造福他人、成就一番事业,这些成就已经让他满足了。

他想说什么?我心想。

“他想说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了。”郑文泽好像透视了我的心灵,“我一直默默听着,不做反应,也没有插话。张栋伟的拉拉杂杂的解释很可笑,但他的态度又让我毛骨悚然。他一直说到暮色昏黄,我离开前的最后十来分钟,他终于提到了于静。”

“他说遇到于静是个错误,这些年太忙于事业没有顾上她,她自己离开了,并且发誓不知道他的下落。自己不太懂教育,有时管教张瀚宇激动了一点。他说不希望人生留下污点,求我放过他。然后给了我一笔钱。”

“支票吗?”

郑文泽摇头道:“不是,是纸币,一大摞装在信封里。”

“你收下了吗,现在放在哪里?”我问道,这可能是重要的证物。

“我真想一把砸在他的脸上,但是这笔钱恰好证明了他有所隐瞒,所以我收下了。只不过奇怪的是,我所了解的张栋伟不像是会这样做,他要么是高估了我所知道的事,要么就是有意为之。后来那笔钱我交到了警察局,并且说了我所有已经了解到的事情和猜测,一开始警方说会立案调查,但是过了两天,我又收到答复说证据不足、说辞模糊,不予立案。”

证据不足吗?其实按照郑文泽的说辞去查证张栋伟的婚姻状况,因该可以看出问题,再加上这笔钱,总觉得警方不至于坐视不管。是我还不够了解现在执法机关的行事标准吗?“如果警方不立案应该会退回那笔钱,后来又去哪里了。”我问。

“在家里,我的床垫下。”郑文泽说,“我没法处理这笔钱,拿到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上套了。从警察局回来后,我收到了一条信息,只有四个字,‘敲诈勒索’。张栋伟不是想通过这笔钱封住我的嘴,而是靠这个罪名。警察局里一定有他的内线,如果我再去报案,且不说,是否能成功。再回想起整件事情,我感觉,好像一直有什么人在暗中干涉,如同抓不住的影子,躲在暗处,若有若无。”

“我完全没辙了,现在想想,我还真是无能,到头来没做成一件事。”郑文泽叹息着摇头,嘴角勾起无奈自嘲的笑。“警方不能信任,我只能再找常庚问他的意见,只有他知道事情始末。常庚说他会想办法,让我先冷静下来,观望事态的发展。他的建议是有道理的,因为那笔钱不仅锁住了我的手脚,也让张栋伟没法轻举妄动,整件事陷入了一个僵局。唯一值得欣慰的只有瀚宇没受到太多影响,我每天去上课见到张瀚宇无恙时才能暂且放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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