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简短之旅：第2章 白纸葬歌（二）

农村的白丧中，亲子们是需要守夜两日的，各地的习俗各不同，守夜的长短也各不同。

那时的我突然就想起了当初参加其他丧亲守夜的时候，那时的我还年少，不懂悲伤，只知道守夜是一项苦活，不允许睡觉，却能在大人的默许下要到手机，然后精精神神的渡过一晚，这对于他们有些生疏的器物，到了我的手中却是能玩出各种花样。

不过也总是在大人的呵斥之下，每隔一段时间便又会去烧上一些纸钱，前往的步伐沉闷，归去的步伐轻巧。

现今望去，我已有了属于自己的手机，有了所谓渡过长夜的“资本”。而有的人却消逝在了长夜里，不见踪影，他们又是否能够遇见属于自己的白夜？

我的心平静发问，却又无半分悸动，我惨然的发觉自己如此平静，我觉得自己不配为人，可当我抬头之时，入目一片众亲，却在打牌，吆喝声响彻长夜，大舅和小舅身为孝子疲劳一天，正轻轻靠在一旁假寐。

我观打牌之人尽是女婿辈，和大家庭的其他兄弟姊妹。也有孙子孙女。

我沉默无言，可也在片刻发觉，外公的死于他们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虽然听上去十分不孝，可对于大多数的拥有多子女的老人，在过世之后其子女感受到的其实就是一种解脱。

又何尝不是呢？

我的外公生前已然无法记起多少人来了，他除了能够缓缓的走路，唯一能够记得的就是陪伴他大半生的外婆了。

所谓的儿女尽孝也都各天在一方。

而人死后又要其家属付出什么？是无尽的苦痛，还是一整晚心碎的大哭。

人终归一死，也许对于死亡的价值，就是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

想想我又是一阵感叹，那一夜也便由此渡过，因为在我回乡前他们就已经守过一夜的缘故，第二天就是外公的葬礼。

人可以活多长？像树的年轮一般，刻在了沧桑的脸上，人有多大？埋在了一个等身的棺材里。而我想对于他们留世的存在，就看这场葬礼上戴孝的人群。

在一阵刺耳的唢呐声中，外公的身躯被装进棺材里，母亲她们哭喊跪拜，随着棺钉的敲下，浩浩荡荡的人群启程，我们一路前行，时而拜倒跪拜。

行至中途，是需要停在某处跪拜敬酒的，那时的我发觉两个表妹（二舅之女）便被臭骂一顿。

我又回忆起先前的一幕，我们此地老人的丧事中，灵牌和灵位是最好由两个孙子来捧负的，我的表哥作为大孙自然不在话下，可小孙是我二舅家的新生子，尚且年幼，世事不知，便由我的大表妹代之。

一路上，我看见自己的小表妹犹犹豫豫，便一下子明白过来，此时天刚下雨，地面泥水四溅，作为一个大姑娘自热是会犹豫不决。

我忽然又想起自己年少之时，霎时间感同身受，可我依旧跪的毫不犹豫，却也没有鄙夷之意。

到敬酒之时，矛盾才爆发开来，两个表妹的外婆怕她们两个跪地弄脏，便为她们两人弄来两块纸板，我神情复杂，她们的外婆分明的戴着孝，漫漫跪地的人群中，她却未曾理会我们，终于，在表姐（大舅之女）听到她们外婆说自己带这两个外孙女比她们爷爷（我的外公）更久之后爆发了。

她哭着大骂两个表妹不孝，明明爷爷带过她们那么长一段时间却在这里畏畏缩缩，先前磕头也是，如今跪地也是。

人群一言不发，此生也便成为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小插曲。

直到外公下葬后良久，我才听到表姐开口。

通往葬地的石桥早于不久前被大水冲垮，人们靠着临时搭建的竹桥，在一声声卖力的哟呵声中砥砺前行。

白纸葬歌里，外公被埋入土里，结束了他艰苦平凡而又伟大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