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乡之途(一)
坐在老式火车里,窗外已可见大片开阔的稻田,自天边延展,一眼望不到头。
我看着手中的家书,上面撩撩写了几笔:
“儿子,你外公去世了,刚好赶上疫情结束放假,回来尽尽孝。”
歪歪扭扭,可我熟知这是母亲的纸笔。
我心里有些感叹,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老一辈的人显然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潮流,家亲相隔万里,彼此间相连的也唯有这一封短短的信。
靠在窗边,火车从清晨驶到夕阳黄昏,带着我从钢铁之地回到这片生我育我的乡土。
下车后,我看着远去的火车,依稀记起小时追逐过的场景,那时的我期待它带着我远走逃离,可我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那时的自己有多想逃离,现在的自己在回乡之时就有多少憧憬,也许年少时那个追逐的我已跑死在了追逐的路上,被火车远远甩开,跑火车的少年大多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静静等待,在夕阳还未完全落下之时,远处的视线里已经能够看到一辆破皮卡向我驶来,我又想起父亲曾经一副淘到宝似的神情向我们炫耀,事实上这个宝已陪伴了我的半个青春,曾载我驶向远方。
那是一辆二手皮卡,在我愣神间,父亲已经提过我的行李往车上装去,一番简单处理,我正式踏上了回乡的旅途。
天边斜着夕阳,透过空旷的稻田仿佛看见过去金黄时节里的模样,我在盛秋离去,又在繁冬归来,前路无垠皓白,一眼望去,仿佛直达黄昏尽头。
我的家离火车车站有一段距离,是在一个平沃的小镇上,简单地放过行李后便又启程,阔别已久,老妈有些絮絮叨叨,一路抱怨着我离乡读大学时都没怎么打过电话回家。
我心想若是她自己会打电话的话,也许至少每周都会打一个电话回家吧?
属于每一个大学生不打电话回家的理由都各不相同,但我想,也许最多的,就是心中的羞耻心,仿佛在内心告诉自己已经长大,又或者是觉得无话可说吧。
听着听着,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时候,依旧是有些不耐烦的回应,至于内心是否有过温馨,却是已然忘却。
对身边的至亲不作理会,却盯着窗外熟悉而又陌生的风景,昏昏掩掩间,道路开始陡峭,睁开眼,是一群披麻戴孝的人群。
下过车后,他们絮絮叨叨,我在母亲的嘱咐下来到外公的遗体前跪下烧纸钱,母亲开始奄奄哭泣,被身旁的大姨扶起,随后她们开始谈天说地,与此前判若两人。
“本来爸爸身体虽差,但也不至于走那么早的,就是因为发烧了……”
“是啊,都是这该死的疫情……”
外婆也患了新冠,发着高烧躺在床上,大舅他们守在身旁,母亲她们语气中不由得担忧起来,生怕外婆受不了这种打击陪外公离去。
我受不了那种吵闹的气氛,独自一人走出,踏过一段简短的山路,来到一个小潭,年少时我曾无数次向往在此处玩水,可惜都是在母亲的监督之下,好似一不小心我就会失足掉下一般。
可如今我大胆的坐在岸边,潭水干枯不少,听闻过去的潭水就被人下了药,不然随意地翻开水中石块,就能捉住在激起的泥灰四处逃窜的小蟹。
我静坐其上,直待远方的呼唤,才起身回家披上麻衣白布,赶赴村中祠堂。
在那里我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我们围坐在一起,如今想来,上一次相见还是在过年的时候,我们彼此天各一方,又因为同一片天空而交织归来。
我心中空空一叹,抬头望去,他们叙着家常,熟悉的仿佛从未远离,我身处其中,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过客。
某一刻起,我的表哥提起我也上了大学,大家恍然大悟,徐徐间我融入其中,那时的我忽然明白,我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少年,我也已踏上征途,与他们一同漂泊在远方,我想也许是这个原因,让我认为自己已经长大,让他们知晓我已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爱哭闹的小孩。
村里的祠堂透着寒冷的冬风,我们围坐在炉火旁,我想如果这一切的起因不是外公的死,就这样彼此靠坐在一起,又该多好。
农村的葬礼上吃的是大锅菜,完全不过腥的新鲜肉食炖在锅中,筷子交错间我在他们的询问声中端起了酒杯,土酒入口凛冽,看似平淡后劲却十足。
午后的他们商量着花圈各项事物的购买,我同几个表哥一起坐上车去邻镇购买,他们不必避讳我年幼,那是我第一次像个大人一样同他们前行……又或许,我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大人。
可对于大人的定义是什么,在我看来我甚至还没有独立的经济来源,可茫然看去,我也已不再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