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湖路
柳长青在城南的太平桥下醒来。
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露水浸湿了残破的红衣,黏在身上又冷又重。他睁开眼时,大约是已近午时。
腹中饥渴难耐,喉咙干得发疼。
他扶着湿滑的桥墩站起身,眼前阵阵发黑。胭脂短剑还握在手里,剑柄已被体温捂暖。他环顾四周,这里是江南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段,桥洞下还蜷着两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见他起身,警惕地挪了挪身子。
“水…”柳长青嘶哑开口。
一个老乞丐从破碗里推过半碗还算清河水。他接过来,也顾不得脏,仰头灌下。水里有股土腥味,却润了喉。
他摇摇晃晃的走上河堤。
太平桥往南,是江南最繁华的市集。正值午市,叫卖声、车马声、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混在尘土里飘来,刚出炉的烧饼的酥香,卤煮锅的咸鲜,炒栗子的甜腻。每一种味道都像钩子,狠狠勾着他的胃。
柳长青站在街边,看着一家包子铺前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白雾,喉咙不自觉地滚动。
身无分文。
这四个字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从前他腰间随便一块玉佩,都够买下整条街的吃食。如今…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空荡荡的,连装碎银的荷包都没有。只有那柄短剑。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惊诧在身后响起。
青年说:“哟!这不是柳三少爷吗?”
柳长青转身,看见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圆脸微胖的锦衣青年,满脸堆笑,正是城东“宝昌隆”绸缎庄的少东家赵德宝。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公子哥,都是柳长青从前在赌场、画舫里厮混的“朋友”。
赵德宝上下打量着柳长青,目光在他残破染血的红衣上停留片刻,脸上的惊讶很快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真是三少爷啊!”赵德宝夸张地拍手,“听说您昨夜在庆鑫坊大手笔,连汇通钱庄的分号都押出去了?今早满江南都传遍了!都说柳三少爷是咱们金陵城第一赌客,佩服,佩服啊!”
他身后的两人也跟着笑。
柳长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嘴角那三分笑意还在。
赵德宝凑近说:“怎么着,三少爷这是……体验民间疾苦?”故意吸了吸鼻子,“哟,这身上什么味儿?昨晚在哪儿高就啊?”
旁边一人搭腔说:“桥洞底下吧?我瞧三少爷是从那边过来的。”
又是一阵哄笑。
柳长青的胃抽搐了一下。不是饿的,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在搅动。他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赵德宝笑够了,才假惺惺道:“哎,怎么说也是旧相识。三少爷还没用饭吧?正好,前面醉仙楼,我做东,给三少爷…接接风?”
他说“接接风”时,尾音拖得老长,满是戏谑。
柳长青没动。
“怎么?三少爷如今连醉仙楼都看不上了?”赵德宝挑眉,“还是说怕付不起账?”
周围已经聚拢了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不是柳家三少爷吗?”
“听说被他爹打出门了!”
“活该!败家子……”
“那身衣服,血糊糊的,真惨呐……”
“惨什么?人家从前一顿饭够你吃一年!”
柳长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嘴角居然又扯出了一丝笑意。
“醉仙楼?”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惯常的懒散腔调,“赵胖子,你请得起?”
赵德宝一愣,没想到他还能摆出这副姿态,随即笑道:“请得起,当然请得起!三少爷肯赏脸,是我的福分!”
醉仙楼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淮河。
赵德宝果然阔绰,点了满桌子的菜:水晶虾仁、三鲜鸭子、罗汉斋、三丝烩鱼翅……都是醉仙楼的招牌。他还特意要了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来,三少爷,我先敬您一杯!”赵德宝举杯,满面红光,“敬您昨夜的壮举!从今往后,江南赌界,您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柳长青没举杯。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狮子头,送入口中。肉香在舌尖化开时,胃部传来一阵近乎疼痛的痉挛。他吃得很快,却并不狼狈,甚至带着某种从容,仿佛他还是那个一掷千金的柳三少爷,而这一桌不过是最寻常的便饭。
赵德宝见他这副样子,反倒有些无趣,讪讪放下酒杯。
另两人开始高谈阔论,说些赌场趣事、画舫新来的姑娘。柳长青只低头吃菜,一言不发。
雅间的门没关严,外头大堂的喧哗声阵阵传来。
“听说了吗?城西杨家,昨夜里被灭门了!”
一个粗豪的嗓音穿透门缝。
柳长青夹菜的手顿了一顿。
赵德宝也听见了,侧耳去听。
外面继续议论:
“做药材生意的那个?”
“可不是!全家十五口,连看门的狗都没放过!那叫一个惨!”
“官府怎么说?”
“能怎么说?查呗!可我听说啊,库房里的贵重药材丢了,金银细软都没了。是劫财。”
“谁干的”
“谁知道呢,不过最近江南不太平啊。上个月,湖州刘家也是莫名其妙满门被杀。有人说啊,是江湖恩怨。”
“江湖人?那可了不得。咱们这些做生意的,最怕沾上江湖事。”
声音渐渐低下去,换成了别的闲谈。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
赵德宝干笑两声:“听听,多吓人。还是咱们城安稳。来,喝酒喝酒!”
柳长青放下筷子,拿起酒杯,慢慢嘬了一口。
酒很醇,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胃里那点冰凉。
劫财的灭门案。
江南商贾,接连出事。
他想起父亲在正堂里的话:“汇通城西分号连接着江北三省的盐引,江南七府的漕粮折银,京城三品以上官员的私账……”
一条隐约的线,在脑中浮出,又很快隐没。
“三少爷,”赵德宝见他出神,眼珠转了转,忽然道,“您今后……有什么打算?”
柳长青抬眼看他。
赵德宝笑道:“我是说,您这身打扮……实在不太方便。要不这样,咱们相识一场,我赵胖子也不能看着您这样落魄。前面就是我家的绸缎庄,我给您挑身新衣裳,再雇辆马车,找个可靠的车夫,您想去哪儿,总得有代步的不是?”
他说得慷慨,眼里却闪着精明的光。
柳长青知道他在想什么,昔日不可一世的柳三少爷,如今要靠他赵德宝施舍衣裳车马,这事足够他吹嘘半年。这笔“人情”,比真金白银更值钱。
“好啊。”柳长青放下酒杯,笑了,“那就多谢赵兄了。”
那笑容又回到了他脸上,三分懒散,三分漫不经心,赵德宝却莫名觉得脊背一凉。
宝昌隆绸缎庄果然气派。
赵德宝亲自给柳长青挑了身衣裳——不再是张扬的胭脂红,而是低调的靛青色细棉布长衫,配同色腰带。料子不错,却远不及柳长青从前穿的任何一件。
柳长青在里间换了。鞭伤被柔软的棉布摩擦,依旧疼,但至少干净。
他走出来时,赵德宝眼前一亮。
靛青的颜色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目更清晰。那股玩世不恭的气质被收敛了些,反倒透出几分清冷。只是背脊挺得笔直,依旧带着柳家少爷的骨架。
“三少爷到底是三少爷,穿什么都像样!”赵德宝拍马屁。
马车也备好了,普通的青篷车,拉车的是匹温顺的老马。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姓李,看着老实巴交。
“李老实是咱们店里的老人了,赶车稳当,路也熟。”赵德宝介绍,“三少爷您要去哪儿,吩咐他就是。”
柳长青站在马车边,看着这辆即将载他离开的车。
柳长青突然开口说“赵兄,今日之情,我记下了。”
赵德宝哈哈一笑:“举手之劳,三少爷太客气了!日后若是发达了,别忘了小弟就成!”
柳长青点点头,不再多说,弯腰进了车厢。
车帘放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江南城繁华的街,看了一眼远处柳府大宅模糊的轮廓,也看了一眼赵德宝那满脸堆笑、眼底却藏着轻蔑的脸。
“客官,咱往哪儿走?”李老实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柳长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他说:“出城,往北。”
马蹄声嘚嘚响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晃晃悠悠向北城门驶去。
车厢里,柳长青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柄胭脂短剑。剑鞘在透过车帘缝隙的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他指腹摩挲着剑鞘上那块白玉。
耳边又响起醉仙楼里那些零碎的议论:
“不是劫财。”
“江湖恩怨”
“江南不太平……”
车外,市井喧嚣渐渐远去。
江南的暮春,风中已经有了暖意,却也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
马车驶出城门时,守城的兵卒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辆普通的篷车。没人知道,车里坐着昨日还是江南城最风光、今日已成最大笑柄的柳家三少爷。
也没人知道,这辆晃晃悠悠的马车,正驶向一场即将席卷整个江南的腥风血雨。
车厢里,柳长青将短剑收回怀中,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背上的伤还在疼。
胃里有了食物,却依旧空落落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柳三少爷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叫柳长青的、身无分文、前路未知的人。
他也不知道他该去哪,哪里又能是他的归处。
而江湖,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