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寒夜孤灯铸铁心
孟姜女瘫倒在祠堂冰冷的泥水地里,范喜良那声“好好活下去——”的嘶吼,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烙在她的心上。她的魂魄仿佛被那远去的身影一同抽走,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雨水冰冷刺骨,混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周围村民的议论、里正的呵斥、官差的狞笑,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琉璃。世界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
她被两个粗壮的妇人从地上架起来,像拖一口破布袋般,拖回了那间熟悉的、此刻却空洞得令人窒息的茅屋。官差的判决言犹在耳——“没入官婢,即日押送”。但或许是王夫子的话起了些许作用,又或许是押送文书需要时间周转,他们竟将她暂时丢回了这里,只留了人在外看守,如同看守一只待宰的羔羊。
茅屋的门被从外面闩上。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屋内陷入一片昏沉。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滴滴答答落下,在屋内的泥地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空气中还残留着草药的清苦,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范喜良的气息,如今却只剩下死寂。
孟姜女蜷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身上还穿着那件湿透的、沾满泥泞的红色嫁衣。刺目的红色,此刻像是对她命运最残忍的嘲讽。她没有哭,眼泪仿佛在祠堂前就已流干。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身体无法控制地一阵阵发冷、颤抖。
骊山。修长城。至死方休。
没入官婢。
这几个字在她脑中反复盘旋、撞击,每一次都带来新的、更深的痛楚。修长城那是怎样的地方?她听过太多传闻,累死、饿死、被打死,尸骨直接填入城墙地基……喜良哥那样一个清贵的读书人,重伤未愈,如何去得了?他会被活活折磨死的!而没入官婢……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不堪的凌辱和奴役。
死了算了。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迅速缠绕住她的心脏。与其活着受辱,眼睁睁想象喜良哥惨死的情形,不如就此了断。这屋里,有父亲留下的柴刀,有结实的麻绳,甚至一头撞死在墙上,也一了百了。
绝望如同潮水,一波波涌上,想要将她彻底吞噬。她慢慢滑下土炕,目光呆滞地看向墙角那柄生锈的柴刀。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铁器的瞬间——
“孟姜——好好活下去——!”范喜良嘶哑却充满力量的吼声,仿佛又一次穿透雨幕,在她耳边炸响。她浑身剧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活下去?
如何活下去?在这世上,她还有何可恋?父母早逝,家园已毁,良人罹难,自身难保……活着,只剩下无边的痛苦和屈辱。
可是……喜良哥最后的话,是哀求,是命令,更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期望。他让她活下去。他在那条赴死的绝路上,唯一牵挂的,是她的生。
还有……他真的……已经死了吗?
万一呢?万一流言有误?万一他还在骊山的某个角落,拖着病体,在皮鞭下苦苦挣扎,等待着……等待着或许根本不会到来的希望?
这个“万一”,像黑暗中骤然划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却顽强地照亮了她死寂的心湖。如果他就这样死了,尸骨无存,湮灭在长城之下,这世上,还有谁会记得他?还有谁,会去为他收殓那可能早已零落的骸骨?还有谁,会为他流一滴真心的眼泪?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地为证,夫妻之实。她孟姜,是范喜良名正言顺的妻子!(尽管这“名正言顺”始于一场谎言和胁迫,但那些耳鬓厮磨的温暖,那个雨夜紧拥的悸动,那生死关头不离不弃的誓言,早已将这关系烙进了她的骨血里。)
一股从未有过的、蛮横的力量,猛地从她枯竭的身体深处迸发出来!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她要活着!她要去找他!去骊山,去长城!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就算他真的已经不在了,她也要找到他,哪怕只能捧回一抔黄土,也要让他魂归故里,而不是做那孤魂野鬼,永世被镇压在冰冷的城墙之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所有的彷徨与怯懦。绝望化作了决绝,悲伤凝聚成了力量。她不再是一个等待命运裁决的弱质女流,而是一个有了明确目标的战士——一个要去寻找丈夫的妻子。
孟姜女猛地站起身,擦去脸上早已冰冷的泪痕和雨水。眼神不再是空洞和绝望,而是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的光芒。她迅速行动起来,如同换了一个人。
她翻出家里所有能找到的干粮——几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子,一小袋粟米。她找出父亲留下的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就着雨水,在磨刀石上“嚯嚯”地磨了起来,直到刃口泛起冷光。她将那件红色的嫁衣仔细叠好,和范喜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包在一起,贴身藏好——这是念想,是凭证。
然后,她走到水盆边,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那张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丽色的脸。没有犹豫,她拿起剪刀,咬紧牙关,抓住自己那一头乌黑润泽的长发,“咔嚓”一声,齐肩剪断!长发纷落,她勉强将参差不齐的短发挽成一个男子的发髻,又找出范喜良留下的一件最破旧的深色外衫套上。宽大的衣衫遮掩了她窈窕的身段,脏污的痕迹掩盖了她白皙的肌肤。虽然眉目依旧清秀,但乍一看,已像个未长成的瘦弱少年。
夜色深沉,雨势渐小。看守的村民大概觉得她一个弱女子插翅难飞,早已躲到屋檐下打盹去了。
孟姜女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痛苦与短暂温暖记忆的“家”,眼中没有留恋,只有决绝。她轻轻拨开后窗的插销,像一只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前路是万里之遥,是豺狼虎豹,是饥寒交迫,是九死一生。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方向——北方。
骊山,长城,范喜良。
生不同衾,死亦同穴。若不能同生,那便去共赴那一场黄泉之约!
瘦小的身影,很快便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只有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眸子,如同两颗永不熄灭的寒星,指引着她踏上那条漫漫的寻夫之路。
她的万里征途,才刚刚开始。而命运的残酷,远超出她的想象。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