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故国
黄土古道上,朔风如刀,浅草低迷,一对少年男女正骑着马并行向西。愈往西行,草木愈见零落,景色愈加荒凉,远方天际之下,有一抹浓云正在聚集,正如笼罩在二人心头的愁绪。
他们是妹喜和太平,正在去往申国的路上。在经历过那样骇人的事件,两人仿佛都已成长了许多。南宫和淳于死亡的消息,很快便报告给了成梧将军,将军听后却只是无奈的摇头,他对寤生和叔段说,“你们该走了,宫中的刀剑比军中的刀剑更加可怕,现在死的是两名士兵,下次不一定死的是谁了,不过你们放心,我只会告诉他们家里人,他们是英雄,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于是寤生和叔段决定回都城亲自去弄明白真相。而妹喜说她暂时无法回都城了,因为她此行还有一个任务没有完成,那就是奉郑君之命去申国办一件事,至于是什么事,她没有说。寤生不放心妹喜的安全,决定派太平沿路护送。
去往申国的路上西周故都镐京是必经之路,只是此时的镐京早已倾颓破败不复当年盛景。土黄色的城墙已多处坍塌,野藤爬满其上,枯黄的草叶在风中摇曳,仿佛是这座故都仅有的生命力。处处可见巨大的石柱,断裂歪斜倒在尘埃之中,上面雕刻的图案虽已模糊不清,但仍能隐约看出昔日的精美与辉煌。妹喜走上前去,驻足观看起来,太平也跟了上去。良久,天边响起了一声惊雷,好像要下雨了。
“是你下的毒吧。”太平忽然说。
“为什么这么说?”妹喜没有回头。
“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之后剩下的就是可能。因为如果是王后下毒,那也太冒险了,因为她无法保证那杯酒叔段喝不到,而王后绝不可能伤害叔段。郑君更不可能,一个君主想杀儿子,有多种方法,但下毒绝不是其中一个方法,你却说除了你之外,别人不曾接触过这杯酒。”太平顿了顿继续说道,“除此之外,你来了之后就故意把寤生引走,只留下我们几人在帐内,而且为了给叔段创造饮酒的机会你还把酒还特意放在了叔段的旁边,只是你没有想到向来只考虑自己的叔段会先把酒让两个同袍喝。”
然后太平便沉默了许久。
“当然只要你否认,我就可以认为这一切就只是巧合。”他定定的望着妹喜,眼中蓄满了泪水。
“我不否认,只是有些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妹喜冷冷的回答。
“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只是没有确定,直到……直到此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寤生呢?”
“不,我想让你告诉我!”太平不禁声嘶力竭起来,他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为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你喜欢寤生吗?”
妹喜终于轻轻的回过头来,她美丽的眼眸上也挂着泪珠,让太平实在恨不起来,她对着太平凄然一笑,还是淡淡的说“那就走吧,我会告诉你的。”
二人接着走了一阵,突然妹喜停了下来,用手指着远方,你看那是什么?
太平远远望去。只看见黄沙之中有几个土墩模样的建筑,只是分辨不出原本的样子,只能摇摇头。
“那里便是烽火台了”妹喜说。
“烽火戏诸侯的烽火台吗?
“是的。你相信这个故事吗?”
“我娘告诉我。真实的历史往往隐藏在戏说之下,我无法得知事情的原貌,但我知道幽王的覆灭肯定和这个故事有关。”太平诚恳的答道。
“人们都说幽王点燃烽火只为博褒姒一笑,真实的故事谁又知道呢?谁又能亲自来这看一看呢?你看这烽火台,一座连着一座,若要点起烽火,各路诸侯路有远近收到信息也有先后,岂会同时而至?就算是各路诸侯一起都到了,若无战事发生,便会各自退去,又有什么可笑的呢?”
太平默然,在心中默默思考着什么。
妹喜继续往前走到一个宫殿的遗址前,只见屋顶大多已塌陷,露出斑驳的木质结构,历经十余年,上面依然还插着无数支锈迹斑斑的箭簇。
“你看那箭,可能看出一些名堂?”妹喜问。
“这里有好几种不同的箭,有戎人用的鱼骨箭,也有诸侯的箭,看花纹,有些是燕国的,有些是秦国的,也有些是郑国的,还有些看不清了,想必是激战中留下的吧?太平说。
“是啊,可是这里独独少一种箭,那就是周天子的王家之箭。”
又一阵闪电亮起,雨滴混杂着雷声开始下了起来,二人赶紧到一处还存有屋顶的庙宇建筑内躲避,却发现里面早有一人,坐在一堆篝火旁。
“是你?”太平惊讶道。
“冽彼下泉,浸彼苞稂。忾我寤叹,念彼周京。”小友别来无恙。来到这宗周故地,有何感触啊?咦,怎么身边还多了一个女娃娃?”
原来他就是那日城外所见的盲眼老者。只听外面雷声阵阵,大雨倾盆而下。这庙宇内也开始淅淅沥沥有雨滴落下,有的落在太平身上,有的落到老者身旁的火堆上,发出滋啦的声响。
“感触有一些,不过还是有劳先生再讲讲烽火戏诸侯吧。”
“老掉牙的故事了有什么好讲。”
“我们想听一个不一样的故事”妹喜说。
“哈哈,就听女娃娃的,不过要知道说书人只会戏说,小友就当听个笑话吧。”
他随手添了一根柴到火堆里,使火烧的更旺了一些。三人围着火堆席地而坐,脸庞随着火苗的跃动若明若暗。
“时间才过去十几年呢,感觉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那年周幽王娶了褒姒,褒姒本是褒国一个平民家的女儿,后来因为生的漂亮,就被褒国国君作为礼物送给了周幽王,幽王得到了褒姒宠爱异常,渐渐就冷落了原来的王后,申后,以及申后的儿子,太子宜臼。后来申后害怕自己地位不保,于是就在宫中秘密下毒谋害褒姒。可是最后被幽王发现了,幽王很生气,于是就将申后赐死。申后死后,太子惶恐,便到自己的外公申侯那里求救。于是申侯一面联络戎狄,让其大举入侵,一面贿赂其他各路诸侯,让他们起兵准备反叛,杀掉幽王,立年幼的宜臼为君。
于是,那日戎狄大举侵入,王室岌岌可危,幽王点燃烽火台,诸侯齐至,却无一人抗击戎狄,而是和戎狄一起共同进攻王军。那是好一场恶战啊,杀声震天,血落如雨。”老人的脸上显出可怕的神色,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老人干枯的脸颊流了下来。“面对内外夹击,王军死战到底,可最终还是没能改变结局,最终幽王身死,褒姒失踪,繁华的镐京也变成了一堆焦土,诸侯携宜臼东迁洛阳,立为平王。当时的平王年岁尚小,不得不依仗众诸侯之力,为了给天下一个交代,便将所有罪责都推在了褒姒身上。这就是另一个烽火戏诸侯的故事,你们可觉得有趣吗?”
两人就这样静静听老者说完,只听冷风呼啸着吹进庙内,吹动火苗噼啪作响,像极了那天战场上的箭雨。刺骨的寒意使太平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小友,老朽再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帮我找找在哪”老者开始在身上不停摸索着。
太平走近老者,“是什么?”
只见寒光一闪。老者的眼睛突然睁开,一柄匕首自下而上,朝着太平的咽喉疾刺过来。太平一呆,竟然忘记了躲闪。
突然两人同时惊呼一声。
“妹喜”
“公主”
只见妹喜倒在地上,肩膀上插着那只明晃晃的匕首。鲜血从她肩头涌出,瞬间沾湿了大片衣襟。
太平抱起妹喜,眼泪止不住的流下了来。
“妹喜,你,你怎么这么傻?”
“快把公主放下!”老者站起身来,只见他怒目圆睁,须发皆张,用匕首指着太平,再也不是原来形容枯槁的模样。
“你走开,再靠近一步我就杀了你!”太平也拔出佩剑,双眼冒出怒火。
“太平不可,他是我的老师,西周上大夫子渊。我知道你也想问我是谁,我便是人们口中那个妖妇褒姒的女儿。”
“公主,知道我们秘密的人必须都得死啊。”
“不能杀他,他……他是好人”说完妹喜便晕了过去。
等妹喜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晴了。阳光照耀着燃尽的火堆,的伤口也被细细的包扎好了。太平温柔的望着她说,“你醒啦。”
“你怎么还不离开?我此时不杀你不代表以后不杀你”妹喜说。
“你救了我的命,也可以随时把他取走”太平道。
“不,我已经误杀了南宫和淳于,不能再连累更多的人了。”妹喜又禁不住痛哭起来。
“逝者已矣,只是我希望你能放下仇恨。我可以一直在你身边陪你,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便……”太平低下头羞红了脸。
“可是我不配。”妹喜流着眼泪说道,别人都说我娘死了,或是失踪了,其实她当年被人冒死救出,藏匿在了申国,我应该还有一个哥哥,也在战乱中丢失了,接连的巨变和打击使她的精神受到了刺激,人虽然还活着,但是已神志不清,记不清前尘往事。后来子渊伯伯发现了娘和我,将我们保护了起来,因此我知道的所有事都是从伯伯那里来的。直到我5岁那年的一天,郑武公来申国,他在街上遇到了我,看我长得还算聪明伶俐,便想将我带到郑国,开始我死活不肯,后来伯伯说,我待在郑国可能更有利于他们图谋大事。于是子渊伯伯化身盲眼老者在外招募忠于故周的义军,而我则成了郑国王后的一名侍女。说来也怪,郑君并不知道我们母女的身份,不曾囚禁我,也不曾苛待我,还让我每年都看一次母亲。但我还是恨他,因为我知道当年攻打国都的人里就有他。所以我处心积虑破坏他和王后的关系,破坏叔段和寤生的关系,就是想让郑国内乱就是想让郑国灭亡,别人都说我母亲是一个祸乱人间的妖精,可它不是,我才是。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到你的爱?”
太平没有说话,而是紧紧将这个小女孩抱在怀里。妹喜也终于紧紧抱住了太平,仿佛抱紧了整个世界。
“公主,大事不好了。子渊突然冲进庙内急切的说道。
“怎么了?”妹喜问道。
“夫人失踪了”。
“什么?我娘她神志不清,能去哪呢?难道有人发现了?”妹喜焦急的几乎要晕倒。
“不好说,只是听人说前几日,有人在街上看见了郑国王家侍卫的身影。”子渊忧心忡忡的说。
“郑国?难道是郑君知道了这件事,派人来这儿将我娘带走?那同时他又命我回家看我娘,又是何意呢?”
“你是说郑君给你的任务,就是让你回家看你娘?”太平问道。
“是的,我也很纳闷。”妹喜说。
“莫非还有其他人知道了你娘的身份吗?”太平问。
“不管了,我们要马上回到郑国。”妹喜坚定的说。
“如果夫人已经被抓走并且认出身份的话,那公主你就很危险了。”子渊连忙说。
“你会陪我的,对吗?”妹喜望着太平,眼神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希望与温暖。
“对,我陪你”太平也望着妹喜,一字一句的说。
“子渊伯伯,你先回申国秘密查访,我们回郑国,先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然后静观其变,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们按老方法联络。”妹喜有条不紊的安排道。
于是三人在路口分别。
太平和妹喜刚走不多远。忽见一骑从远方携着尘雾疾驰而来。马背上一杆白旗迎风而展,上面书写了一个大大的丧字,骑马的人一身素色麻衣,头上斜插三根白旄,尾端系着的青铜丧铃也随着颠簸发出呜咽——周礼有云,“诸侯薨,摇铃七驿。这应是某诸侯国国君死后来各国报丧的信兵。妹喜觉得信兵的装束好像有点眼熟,待走近后仔细一看,来人头戴漆纱武冠,额前横着道一指宽的生麻抹额,终于认出这是郑国特有的服丧标识。
“这是郑国的信兵!”
郑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