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袍
寤生,叔段及太平三人一路西行,也一路无话不谈,寤生和叔段给太平讲朝堂逸事,太平也给二人讲山野趣闻,彼此聊的十分投机,简直有些相见恨晚。快到制地时,寤生开始滔滔不绝的介绍制地的山川形势。他讲道,郑国制地,民间多称虎牢关,乃是西周穆天子用以牢虎之所在,也是当年周文王二弟虢仲的封地。此关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当年先君分封郑国,正是看中了此处。虽然关隘显要,易守难攻,但也不能轻敌,或许燕国正是看出了防御中的漏洞,才敢大举来犯。而且此关再向西度过洛水便是洛阳,所以堪称洛阳的东大门,倘若有失,周天子危矣。二人深以为然。三人说说讲讲,终于来到关前,抬头一看,果然好一个雄关。
只见城头位于崇山峻岭之间,四周被连绵起伏的山峦所环绕。这些山岭陡峭险峻,如同天然的屏障,将其紧紧包裹其中。关上地势高耸,可以清晰地俯瞰到下方的山谷和平原,视野极为开阔。关隘周围,古木参天,植被茂密,山间云雾缭绕,时而聚拢,时而飘散。滚滚黄河在北侧奔流不息,河水滔滔,声震天际。西侧则是古老的洛水,河面宽阔,波光粼粼,更增添了一份雄浑与壮阔。若是没有战争,此地倒是一个寻友揽胜的好去处,太平心想。然而山坡上随处可见的猎猎旌旗和带着厚重的铠甲的兵士,很快打破了他这一幻想。
三人来到营门前,让守门的士兵前去通报,士兵一见三人服饰打扮,知道不是常人,便赶紧前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一位虬髯花发,挺腰凸肚的老将军来营门口迎接,那便是成梧将军。
“刚接到大王的飞鸽传书,你们就到了,快快随我进营帐。”成梧抖动着花白的胡子笑呵呵的说道。
到了营帐之中,成梧先令一名亲兵简单介绍一下敌我双方的形势。“郑军编制五人为一伍,十伍为一小戎,四小戎为一卒,十卒为一旅,五旅为一军,每旅约一万人。此次成梧将军领兵共带左中右三军,共三万人,对外号称五万人。燕国号称十万人,估计有个六七万人吧,虽然人多,但是郑军占据地利倒也不吃亏,他们三日前突然来犯,两军已交锋数次,郑军胜多负少。”
“不过,燕师大军远征,补给不及撑到现在估计也是强弩之末了”。成梧胸有成竹的补充道。随后成梧又喝了口水,眼睛滴溜溜转了几个圈,神神秘秘的对三人说。“三位公子嘛,既然来到了我这里,只在我帐中休息即可,若想观战千万不可近前,只可在山头上远远观望,待得胜回朝,我自会奏明大王三位作战英勇,少年英雄……”
三人听后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寤生笑道“将军恐怕是会错意了,大王派我们兄弟三人来这儿并非观战,而是参战。”
“那怎么行,三位公子千金贵体,刀剑无眼,若有损伤,我怎么向大王交代啊”成梧捋着胡子苦笑道。
“大王亲自交代让我们去战场历练,见识见识,那我们就要真刀真枪的去打,如若我们躺在军营里面历练,那和躺在王宫里又有什么区别呢?”叔段执拗的说着,可语气中又透露出一丝无奈,他似乎又想起了那日在朝堂上的经历。
“如果这样,那好吧,那三位公子打算各领多少兵呢”成梧问。
“我们不领兵,愿当普通一卒,请把我们三人编为一伍吧”三人一同说道,这是他们在路上达成的共识。
“我军五人为一伍,你们还缺两人,我再给你补两个人吧。南宫,淳于,你二人过来。他二人武艺高强,必要时也可助你一把。”刚才介绍战场形势的那位叫南宫的兵士和另一位浓眉大眼的叫淳于的兵士来到几人身边,将军为他们一一介绍。叔段还想再推辞,被寤生一个眼神阻止了。
“你们先休息一晚吧,明天一早随我上阵杀敌。”将军说道。众人告退。
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催征的号角便已吹响,战鼓咚咚,如同一把巨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营帐内的五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穿衣,相互为对方扣好铠甲。他们一同来到阵前,只见山谷中薄雾笼罩,旌旗在微风中缓缓飘扬,旗面上的郑字显得巨大而狰狞。晨雾黏在太平的铠甲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他紧握新发的长矛,掌心被未打磨的毛刺扎得发疼。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几人,南宫和淳于一人持戈,一人持戟,身体蜷缩成弓形,目视前方,随时准备出击,显得十分训练有素。叔段一手持盾,一手持剑,防御左方,身体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寤生和叔段一样装束,他的任务是防御右方。
等到所有军队都排列整齐,成梧老将君一改昨日的玩世不恭,只见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神威凛凛,目光如炬,不断扫视着前方的敌军。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同袍们。今日之战,关乎国家存亡,尔等当奋勇杀敌,不负国恩!”
渐渐的,一首从秦国传来的战歌开始响起。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
先是一个人小声的低吼,然后渐渐变成两个人,十个人,一百人,然后是一千人,一万人,他们一边重复着,一边用兵器敲击着各自的盾牌或铠甲,轰隆,轰隆。像一声声巨雷从军营中腾起。
薄雾散去,依稀可见对面的燕国军队同样正严阵以待,只是默然不动,像一尊尊黑色的雕像。
“冲啊”,随着一声震天的战鼓敲响,两军如潮水般涌向对方。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士兵们挥舞着兵器,呐喊声、金属碰撞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壮烈而残酷的战争画卷。
“稳住阵型!小心中箭”老将军的吼声炸响在耳畔,太平感觉身旁南宫和淳于的呼吸也陡然变得粗重起来,只见来自敌方的一波箭雨正破空射来。五人赶紧趴在地上躲避,只听身旁传来一阵阵箭矢刺入铠甲的金属摩擦声,混合着战友痛苦的哀鸣声。
箭雨过后,他们终于站起身来,而一些同袍已经永远无法再站起来。鲜血已将身后的土地染成殷红。
“杀啊”畏惧仿佛突然从这群人身上消失了,他们捡起自己的武器,义无反顾的冲杀着。
当长矛刺入一个和他一般大的敌兵的血肉的时候,温热的血顺着矛杆漫过虎口,太平才忽然意识到他第一次杀人了,而这居然和他杀年猪时的手感并无二致。叔段的嚎叫在左侧炸开,此刻他正用断剑扎进敌人的眼眶,喷溅的浆液在他的脸颊上画出诡异的图腾,他不再是那个纵马肆意的少年了。
再看寤生,仿佛也已变成一个杀戮机器,只是不停的手起剑落,手起剑落,也不管他的盾牌是否早已破碎不堪,浑身像在血水中泡过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战场的喊杀声才渐渐变小。突然太平踩到了一个绵软的东西,依稀可见金线在血泊里闪着光,那是面绣着云雷纹的燕国战旗,太平才知道他们赢了。
只是还来不来庆祝,主将又下达了追击敌兵的命令。众人便只好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前进。太平的胫甲不知何时嵌进了半枚箭镞,每次迈步都扯着皮肉,行动不得不变的迟缓起来。叔段便有些着急起来,提议由南宫和淳于二人负责照顾太平,自己和寤生一同先到前面去追击敌人,众人表示同意。
太平、淳于、南宫三人就在后面慢慢跟着,直到走到一座土丘旁时,太平实在无法再行动,淳于便扶太平停下来休息,南宫则在四周警戒。突然听见南宫大叫一声,接着倏的掷出了手中长矛,两人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以为碰到了敌人。却看到一个身着郑军服装的人倒在了地上,血流满地,颈部还插着那根南宫掷出的长矛。两人忙问南宫怎么了,为什么杀自己人。南宫没有说话,而是指了指前方。只见寤生扶着叔段正慢慢走来,而叔段的一只胳膊上却赫然插着一支羽箭。
“我二人追击良久不见敌军,正在往回寻找你们,还没寻见,便看见了他”寤生指了指地上的人,“我们还以为是自己人呢”叔段气愤的说道,“刚想打招呼,却突然见他张弓搭箭射了过来,我们正愁无法躲避,万幸这时南宫兄弟看见了才一矛将他刺穿,只可惜他这一箭已经射出,可到底失了准头,只射中胳膊。”叔段扬了扬胳膊瞬间疼的龇牙咧嘴。
“这人不是我们军中的”淳于翻开尸体仔细辨认着说。
“难道是敌军奸细?”太平有些不解。
“只怕,是为了我俩而来的”寤生皱着眉头说。
“这年头,死在自己人手里可不稀罕。”南宫道。
众人回营之后便将此事报告了给成梧将军,将军说若是留下活口或可追查幕后主使,现在人已经死了就没有办法了,示意众人先不要声张。
由于叔段和太平都有受伤,暂时无法返回都城,只好在营帐内休息养伤,待伤势好转之后再返回,寤生,南宫和淳于三人负责照料。时间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突然有一日,寤生去军中医官处拿药,刚回到几人居住的大帐旁,还不待进去,忽听里面有女子谈笑的声音,忽的脸就红了。心想,难道几人中还有谁这么不检点,竟敢在军中狎妓?寤生大着胆子走上前揭开帘幕刚想呵斥,却突然被一个少女风也似的扑到了身上。
“寤生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妹喜想死你了”
“你看,大哥,我和太平这两个受伤的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你重要啊”叔段酸溜溜的说。
妹喜对着叔段做了个鬼脸,又说“寤生哥哥。我有话想对你单独说”
“什么话在这里不能说”
“唉呀,你就出来嘛”
寤生拗不过她,只好走出帐外。
“寤生哥哥你最近要小心点”妹喜突然严肃说道
“怎么了?”
“王后和大王又为立太子的事争吵了。王后说叔段作战英勇负伤,于社稷有功,应立叔段为太子。”
“大王怎么说?”
“大王说,此事不必再议,太子只能是寤生,下步就准备把这件事告诉诸大臣。两个人最后不欢而散,王后十分恼怒,我怕她对你不利。”
寤生苦笑道,“母后啊母后,我在你心中真的如此不如叔段吗?”
“谁说不是呢?同是一母所生,我有时也觉得王后似乎做的有些过分了。还好有大王疼你,大王说不是谁受伤谁功劳大,而是谁不受伤谁功劳大,因此特赐御酒一壶让我带给你。
“什么?酒?王后知道吗”寤生突然皱起了眉头。
“知道,怎么了,这是大王赐的酒,难道还能……”妹喜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酒在哪?”
“我放在营帐内了”
“不好,快”
这时忽听账内传来两声惨叫,接着便是酒杯碎裂的声音,寤生和妹喜连忙冲了进去,只见太平和叔段正举着酒杯一脸不可置信的呆立着,地上一片杯盘狼藉。旁边淳于面容扭曲地坐在椅子上,七窍中流出黑色的血,显然已经断气。南宫似乎还剩最后一口气,这个曾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青年此刻正躺在地上痛苦的抽搐着,他的面容青紫,嘴里涌出大量带血的泡沫,嘴唇无力的咕哝着,似乎还想努力说着什么。
叔段颤抖着把耳朵凑了上去,终于听清了南宫的遗言。
“到底……还是死在自己人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