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透明人法则
“滴滴…滴滴…滴…”
闹钟的电子音在清晨微光中规律作响。
我总是在它正式响起前醒来。
原因无他——胸口上趴着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姜黄色猫咪,它的半截身体已经无声无息地穿透了我的胸膛,埋进被褥里。一种微妙而熟悉的窒息感,是我的天然闹钟。
我花了点力气,才将这团温暖而虚无的“重压”从身上剥离,抱到床边的地毯上。
它只是不满地“喵”了一声,伸个懒腰,开始旁若无人地舔舐毛发。
这家伙熟睡时即使地震海啸火山喷发,大概也惊不醒它的好梦。
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关闭闹钟。
镜子里映出一个头发凌乱的少年。
刷牙,洗脸,水流穿过我的手掌,带来一丝冰凉的实感——至少在水流接触的瞬间,我是存在的。
从冰箱拿出昨晚剩下的紫菜包饭,微波炉加热后便背上书包出了门,戴上耳机,磁带机里传出在中古市场淘来的二手磁带的声音。音质不如MP3纯净,但沙沙的底噪和模拟信号的温暖,能让我感到一种确凿的“正在播放”的充实感。
前往公交站的路,是一条蜿蜒的僻静乡间小道。
右边是绿色的稻田、摇曳的小雏菊和更远处无垠的蓝色大海。
左边,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淌,主要用于灌溉,镇上的居民早已用上了自来水所以除灌溉以外大概率不会在使用它。
路面狭窄,仅容两人并肩。
昨晚大概是下过雨,所以路面上存在积水,在初升的阳光下蒸发着闷热的水汽,混合着泥土、花草和海水的复杂气味。
透明人法则第一条:主动避让。
每当有人迎面走来,占据同一边时,我会提前、安静地挪到路边,屏住呼吸,尽可能压缩自己的“存在体积”。
因为偶尔,也会有人完全察觉不到我的存在,直直地撞上来。
-----------------
“哎呀!对不起!”
一个匆忙的女生撞过我的肩膀,惯性让她踉跄了一下。
她立刻转向我身后的空气,连连道歉。
随即,她脸上浮现出困惑——面前明明空无一物,刚才碰撞的触感从何而来?
“抱歉。”我在心里默念。
这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完全“隐形”,干扰了她的路径。
-----------------
斜坡下,那家熟悉的小卖部门口,老旧的饮料柜发出嗡嗡的运行声。
和往常一样,我从里面取出一瓶冰镇乌龙茶,走进店内。
收银台后的藤椅上,经营小卖部的老爷爷正打着断断续续的呼噜。
“爷爷,这个多少钱?”我出于习惯和礼貌问道。
回应我的,只有规律的鼾声。
不知他是真的沉睡,还是我的存在感稀薄到无法穿透他的梦境。
透明人法则第二条:默认交易。
我知道价格。
从包里数出刚好数额的零钱,放在掌心。
几秒后,硬币如同沉入水底,穿透我的皮肤和骨骼,“叮当”几声,轻脆地落在玻璃柜台上。
完成了一场无人见证的购买。
走出店门,拧开瓶盖,冰凉的茶液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将瓶子塞回背包,脱手三秒后,瓶身上属于我的指纹悄然消失。
看了看手表,时间不多了。
在这个偏僻靠海的小镇,前往学校班次的公交车四十分钟一班,错过这一趟,意味着迟到。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我的位置。
桌子出奇地干净,没有任何前任主人留下的涂鸦或杂物——或许有,但它们大概也像我的存在一样,被某种力量“擦除”了。
唯独桌面上,刻着几处深深浅浅的“有人吗”三个字。
像是对虚空发出的疑问,也像是我留给自己的、一个绝望的墓志铭。
掏出课本,戴上耳机。
同学们的喧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罩,模糊而遥远。
磁带机里流淌出的旋律,是我唯一的屏障。
直到任课老师走上讲台,声音穿透音乐:“都安静一下,上课了。”
我只好收起机子,让世界的喧嚣重新涌来。
午饭后,我照例来到图书馆。
还掉上次借阅的《小王子》,然后熟门熟路地走向那个位于最深处、需要攀爬一架窄小楼梯才能抵达的阁楼。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光线透过一扇小小的、布满灰尘的彩色玻璃窗,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木头和……一股淡淡的、我自身散发出的薄荷味。
刚在坐垫上坐下,翻开新借的《美狄亚》,一个声音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哎呦!这么一大沓书可真重……要是他们都能把书放到规定的地方就好了……”
是图书管理员。他抱着一摞摇摇欲坠的书籍,喘着气走上阁楼,目光扫过,却完全没有落在我身上。
“不过阁楼最近的空气倒是挺清新,有股薄荷味……”
他自言自语着,径直朝我走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整摞书放在了正盘腿坐着的、我的身上。
重量骤然压下,却又在瞬间变得虚浮。
书籍穿透了我的大腿和腹部,“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只有最上面那本硬壳的《百年孤独》,在滑落时,书角穿过了我的小臂,带来一阵熟悉的、如同猪肉里塞进冰块又抽出的、令人作呕的虚无感。
透明人法则第三条:忍受穿透,保持静默。
我僵在原地,屏住呼吸。
管理员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散落一地的书籍和显然被“碰撞”过的我毫无所觉,嘟囔着“待会儿再来整理”,便转身下了楼。
阁楼重归寂静。
我看着散落在地的书,贸然整理——我的触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或许,世上的许多灵异事件,正是源于这样无人察觉的微小穿透开始。
就在我准备继续沉浸于书本,忽略这日常的插曲时,又一个脚步声轻盈地靠近。
一位女生走上了阁楼。
她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扎着利落的黑色高马尾,左耳戴着一枚单边的、太阳形状的耳钉,在昏暗中闪着微光。
她的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让人过目难忘。
她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书,目光停留了片刻,随即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捡起那本《百年孤独》。
她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书脊的瞬间,停滞在了半空。
因为,那下方,是我的、正处于透明化的手臂。
她碰到了我。
不是穿透,而是真实的、带着体温和轻微阻力的触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大脑一片空白。
这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不是穿过我,而是……碰到了我。
她抬起头,视线不再是茫然地掠过,而是精准地、带着一丝探询地,看向了我所在的位置。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澈,带着一点点好奇:
“疼吗?”
透明人法则所有条项,在此时彻底失效。
我像是被闪电击中,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对,只要不动,不呼吸,完全透明化,她就会以为这是错觉,就会离开……
“你好~我在和你说话哦。”她偏了偏头,看着我说。
“!”我的脸色大概开始发青。
“你的脸变青色了哦。”
“!!”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大脑。
“啊,有点紫了。”她眨了眨眼,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
缺氧让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呼呼呼……呼呼……呼,不对不对,你……你为什么可以看见我?还..还有这里一般人不可以来的!”我因为缺氧而语无伦次,脸上因羞赧和震惊而发烫。
她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左手食指竖起来,闭着眼睛,用一种模仿大人说教的、带着点俏皮的语气说道:
“你很奇怪哟,不要以为头发把眼睛挡住看不见就可以当作自己是透明的哦,这是在掩耳盗铃而且很没有礼貌哦!还有,你也在这里哦!”
我无法反驳。她说得对,我也在这个“一般人不能来”的地方。
“好...好的,抱歉。”我低下头,感觉耳根都在发烧。(透明人……应该不算一般人吧?我心里想着。)
“哈哈你真有趣,这点小事不用道歉啦!”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过没关系,你好,我叫林夏,你的名字是叫什么?”
“我...我叫陈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能看见我的女孩子,我有些手足无措。
“陈默?嗯嗯好的!我记住啦!陈默,很高兴认识你哦!”她念出我的名字,清晰而认真。
“哈...哈哈。”我有些尴尬地笑着,大脑依旧一片混乱。
“哦对了,陈默,”她指了指地上那本书,眼神关切,“你刚刚疼不疼哦?”
“刚刚?”
“就是书从你手臂穿过的吧,我都看到了哦。”
“哦...哦你说那个啊,其实没什么事情,就是不小心滑落的。”我试图含糊过去。
“好吧好吧,既然你都说没事了那没事就好啦。”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弯腰捡起那本《百年孤独》,然后,极其自然地在我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翻开书。
她旁边还放着一本看起来很厚的记事本但似乎只是本新的。
(要做读书笔记吗?)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但我完全无法集中精神看书。
好奇心像猫爪一样挠着我的心。
她为什么能看见我?能碰到我?这突如其来的“连接”,让我在长久的孤独中,感到一丝不知所措的惊喜,以及……一丝莫名的恐慌。
午休时间即将结束。
“嘿呦!哈哈哈这个给我啦!”
她突然伸手,抽走了我夹在书页中的书签,飞快地夹进了自己的记事本里。
“这..这个可是我的东西!你这样算是强..强盗!没错强盗行为!”我试图维护自己微不足道的所有权。
“哦是吗?那你看到第几页啦?”
“52。”
“52页?好哦,给你这个当作标记吧!”她从笔记本边缘撕下一个小角,快速写了什么,塞给我。
我接过,是一行清秀的小字:“第52页,笨蛋陈默。”
“……这算什么标记?”
“这个可是美少女最重要的东西哦!”
“真..真的是这个?”我看着她,一脸怀疑。
“没错!”
“就这几个字?”
“是的!”
“还我书签!”
“诶!怎么你难道不想收藏美少女的亲笔签名吗?书签换美少女的签名可是很赚的哦~”她再次竖起那根食指,闭着眼,理直气壮地说。
“这样不是很变态吗,而...而且这算什么收藏品……”
“那你想要什么?”
“我的书签。”
“一直纠缠女生很不好哦。”她偷换概念的本事一流。
“不要偷换概念!”
“那我想想,嗯...嗯?给你我的内裤作为交换怎么样?”
“噗!咳咳咳!”我刚喝进嘴里的乌龙茶全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诶~你很大反应哦!害羞了?难道想要??”她坏心眼地笑着,凑近了些。
“哪...哪有女生刚开始遇到一个陌生男生就说这样的话?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害羞?再来..我...我......算了书签给你就是了!”我脸红得快要爆炸,彻底败下阵来。
“那谢谢啦~”她像一只获胜的小狐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这个女孩,真是……可恶!!!!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最终,我还是没能拿回书签。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不可。不过,一个小小的书签,给她就是了。
我合上书,准备离开。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恰好落在她耳畔的太阳耳钉上,反射出一道微小的、刺目的光斑。
在那光芒闪烁的瞬间,我似乎看到,我脚下那团模糊的、几乎不存在的影子,微微地扭曲了一下。
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