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薄荷与葬礼
我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如何成为一粒尘埃。
不是那种在阳光里飞舞、惹人注目的微光尘埃,而是书架顶层那种,积年累月、无人问津的尘埃。
安静,无害,且最好被彻底遗忘。
“陈默,来客人了哦,快点下来打招呼,不然很没有礼貌哦。”
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温柔的催促。
而我,正蜷缩在衣柜最深处的黑暗里,抱着膝盖,听着自己鼓点般的心跳。
外面陌生的谈笑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噪音。打招呼?我该说什么?他们会看着我吗?光是想想,皮肤就仿佛有蚂蚁在爬。
我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才像完成了一场艰苦的潜伏,在弥漫着樟脑丸和旧衣物气息的黑暗中,缓缓舒出一口气。
“陈默,你藏在哪里哦?妈妈找了好久哦,快点出来啦,妈妈认输啦。”
这是我和母亲之间最常玩的游戏。
衣橱里、床底下、阁楼的杂物后面……我知道所有能完美容纳我小小身体的地方。
我喜欢看她最终找到我时,那种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容,仿佛我是她独一无二的、需要小心寻找的宝藏。
只有在她的目光里,我才感觉自己是确切存在的。
“陈默生日快乐!妈妈今天交给你一个任务完成了就会得到一个礼物奖励哦!任务就是今天要让三个人记住你哦。”
那天,我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的微笑。
但当我鼓起勇气,走向小区里那几个总是聚在一起踢球的男孩时,他们正好一哄而散去追滚远的皮球,仿佛我只是他们奔跑路径上一棵无关紧要的树。
我攥着口袋里准备分享的玻璃弹珠,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最终,我只让便利店的老爷爷“记住”了我——因为我买走了一瓶乌龙茶。
妈妈还是把礼物给了我,一个很漂亮的文具盒。
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细微的失落,比任何责备都让我难受。
我的书包里总是装着很多小石头,光滑的,有奇异花纹的,在溪边捡的,在路边踢到的。
“陈默,你书包里为什么这么多小石头哦?是小默的收藏品嘛?可以给妈妈一个吗?”
我点点头,挑了一块最圆润的白色石子给她。
它们不会说话,不会用审视的目光看我,不会突然离开。
它们只是安静地待着,拥有着恒定的重量和质感,它们是不会说话的朋友。
孤独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早早地将我与世界隔开。
我习惯了一个人待在角落,看蚂蚁搬家,看云朵变形,看树叶飘落。
学校里,同学们嬉笑打闹,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害怕聚集,害怕被注视,害怕任何需要回应的社交。
我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走廊和操场边缘,尽可能地不留下任何痕迹,也……不被人留下痕迹。
一天,放学后,我在离家不远的一个新建的街心公园里,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我坐在滑梯底下,等着。我看着天色从橘红变为深蓝,路灯一盏盏亮起。
我听见了父母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陈默你到哪里去了爸爸妈妈找你好久了,警察叔叔也找了好久,下次不可以这样哦爸爸妈妈发现你不见了会伤心的,不过最后你没事回来了就好。”
可他们无数次地从滑梯前跑过,他们的手电筒光柱甚至扫过了我蜷缩的角落,却没有任何停留。
后来,我只好自己站起来,凭着来时的模糊印象,慢慢地往回走。
当我终于推开家门时,他们抱着我,庆幸着我“终于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个我躲藏的地方,仿佛成了一个视觉的盲区,而我就安静地待在那个盲区里,看着世界在我面前焦急地运转,却与我无关。
母亲在殡仪馆工作,为逝者绘制肖像。
她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清冷的薄荷气息,像是为了驱散某种别的味道。
她常说:“陈默,死去的人会被遗忘哦。妈妈的工作,就是不要让他们被遗忘。”
她画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努力为他们留住在这世上最后的、清晰的痕迹。
她的手指沾染着水彩,眼神专注而温柔。
那时我不懂,她奋力为逝者对抗着被遗忘的宿命。
却不知道,一种更为彻底的遗忘,正以温柔而残酷的方式,将她唯一的孩子,缓缓吞噬。
我以为世界会永远这样下去。
母亲会永远在我躲起来时找到我,会永远包容我的沉默和怪异,会是我与这个庞大、喧嚣世界之间,唯一温暖而坚固的桥梁。
直到那天,薄荷气息的来源,骤然断绝。
陈雾享年33岁。
记忆里的母亲,总是带着一股薄荷的气息。
不是那种尖锐刺鼻的清凉,而是雨后碾过薄荷叶子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微苦的清香。
这气息缠绕在她浆洗得发白的衣领上——那里总别着一枚银质的薄荷叶胸针;
也渗进她常年沾染水彩的指尖。
她在殡仪馆为逝者绘制肖像,黑白或彩色,唯独钟爱在角落添上一道小小的、无人察觉的彩虹。
她说,她的工作是抵抗遗忘。
而现在,抵抗遗忘的人,自己也成了被遗忘的对象。
葬礼这天的天气好得令人憎恶,阳光灿烂得不合时宜,与灵堂内凝滞的悲恸格格不入。
我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一个八岁的孩子,像一尊被强行摆放在舞台中央的、不合身的道具。
身后投来的目光黏稠而沉重,混合着怜悯、叹息,以及对于“这么小就没了母亲”的、无声的宣判。
我不喜欢暴露在视线下,那让我皮肤发紧。
但今天,我必须站在这里。
呜咽声低低地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我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计数。
一声,两声……八声,十声……十四声……二十三声……四十七声。
数字在我脑中筑起一道脆弱的堤坝,试图拦住那即将决堤的、名为“现实”的洪流。
仪式临近尾声,母亲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黑白照片前,堆满了纯白的百合,浓郁的花香几乎要盖过记忆中她身上的薄荷气息。
相框似乎有些歪了,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将它扶正。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木框的前一瞬——
一只戴着黑色纱网手套的手,径直穿透了我的指尖。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只有一阵极其短暂、如同微弱电流穿过空气般的麻痹感。
是姨妈。她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目光掠过我所站的位置,落在相框上,随即不甚在意地移开,转而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手帕,利落地将供桌上最后一块奶油蛋糕包好,收了进去。
“这孩子……怎么不来守灵?”身后传来压低嗓音的询问。
姨妈闻言,瞥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几乎要将自己嵌进墙壁的我,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他?从小就爱躲着人。”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不是性格的内向,而是命运递来的、一张冰冷的预告函。
从这次葬礼后,我才骇然发觉,事情早已不对。
老师的点名册上,我的名字墨迹越来越淡,仿佛被水浸过。
同学的目光越来越容易地穿透我,落在空处。
我坐的位置,渐渐堆上了别人的杂物。
我发出的声音,像好似一滴雨水落入大海,瞬间便失去了自己的形状。
世界正在用一种温和而残酷的方式,将我一点点擦除。
而我,因为长久地躲藏,因为沉溺于自我的孤僻,竟然毫无察觉!
母亲用她的离开,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也让我在彻底的冰冷中,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我不应该这样。
我不应该再躲下去了!
可是,当我终于鼓起勇气,想要主动走向那个世界,想要大声告诉别人“我在这里”的时候……
却绝望地发现,
好像,已经太晚了。
那层将我隔绝开来的薄膜,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坚不可摧的、透明的墙。
而我站在墙内,看着墙外的世界色彩鲜明,人声鼎沸,却再也无法触及。
连一声呼喊,都消散在了无声的空气里。
世界正从我周围缓缓褪色,声音、视线,甚至空气的触感,
都变得稀薄,仿佛我是一滴即将被蒸发的水痕。
葬礼后的第三天,我去了街角的便利店。
冷藏柜的玻璃门上,模糊地映出我过于苍白的脸。
我盯着里面一排排母亲生前最常买的那个牌子的薄荷糖,绿色的包装,像一片片缩小的、被封存的树叶。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生径直朝冷藏柜走来。
她似乎很着急,目光锁定在某一瓶饮料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她的手,毫不犹豫地、直直地伸向我的胸膛。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穿过一层湿润纱布的声音。
她的手臂,从指尖到手腕,毫无阻碍地没入了我的胸口。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我惊恐地低头,看见自己校服衬衫下的胸膛,皮肤泛起了水波纹般的、透明的涟漪。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被掏空的、虚无的冰凉。
“好冰!”女生皱着眉,迅速抽回了手,手里握着一瓶沁着水珠的草莓味果茶。
她的小指无意间勾住了我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那上面,还沾着葬礼时飘落的、一点点香灰的痕迹。
纽扣被她指尖的力道带得弹动了一下。
她完全没在意,只是舔了舔瓶口滑落的水珠,低声抱怨了一句:“冷气开得也太大了吧。”
然后,她拿着饮料,转身走向收银台。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胸腔里那股被穿透的寒意尚未散去,一股异常熟悉的、带着铁锈与腐败气息的味道,却猛地窜上我的鼻腔——那是母亲临终前,每一次艰难呼吸时,房间里弥漫的、生命流逝的味道。
自此,我学会了辨认“透明化”的预警。
先是嗅觉异常,闻到那股唯有我能闻到的腐锈味。
接着是指尖发麻,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扎。
然后是一股诡异的热浪席卷全身。
最后,心脏传来被撕裂般的剧痛,耳鸣声如同千万只蜂群袭来的尖啸。
而这一切的终结,是存在感的彻底剥离。
第七天的午夜,我在公寓那间狭小、潮湿的浴室里,完成了我的透明化“成人礼”。
我正清洗着衬衫领口上那片暗褐色的血渍——母亲病危时咳出的最后痕迹。
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涌出,很快蒸腾起一片氤氲的雾气。
我拿起香皂,刚在衣领处揉搓出泡沫,那块温热的香皂却骤然失去了所有实体感,像幽灵般穿透了我的掌心,直直坠落在洗手池中,发出空洞的一响。
我惊愕抬头,正对上墙上那面雾气朦胧的镜子。
镜中的影像正飞速溃散。
校服的轮廓率先融化,然后是握着香皂、却已空无一物的手臂。
最后,在氤氲的雾气里,只剩下两颗半透明的眼球,惊恐地、孤零零地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
“默默?”
父亲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伴随着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浴室里的景象:水龙头兀自流着水,水池里泡着那件衬衫和一块肥皂,地上溅开些水渍,镜子表面蒙着雾。
他的目光掠过空荡荡的浴室,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叹了口气。
“又忘记关水了……这孩子。”
他的低语,轻得像是对空气说的。
然后他走进来,伸手拧紧了水龙头。滴水声戛然而止,世界陷入一片更彻底的沉寂。
他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脚步声远去,没有一丝迟疑。
我站在原地,赤脚踩在冰凉潮湿的地砖上。刚才他转身时带起的气流,拂过了我明明存在、却已无人可见的身体。
地上,那摊从我脚下蔓延开的、混着肥皂泡沫的湿痕,正慢慢失去光泽,变暗,最终只留下一片无人会注意到的、淡淡的阴影。
葬礼后的第一个月,我用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瓶薄荷味香水,完成了一次关于存在感的测试。
实验记录如下:
喷香水后10分钟内,如果有人看向我,甚至与我对视→存在感暂时稳定。
喷香水后,依旧被所有人无视,如同空气→透明化进程开始。
有人或物体(如书本、手臂)直接从我身体穿过→进入深度透明状态。
我做过的事、写下的字迹会快速消失,仿佛从未发生→正在被这个世界加速遗忘。
这天是一次发生在教室里的事件。
这时的我透明化还不是很频繁。
前桌女生回头让我借橡皮,但不巧的是这时透明化现象正在发生。
我刚想给她。
女生却盯着我身后的空气说:“陈默?你看见我橡皮了吗?”世界遗忘的速度比物理透明更快。
而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是:每当我处于透明化状态时,身边总会留下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薄荷香气。
仿佛是我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遗产。
一个无形的烙印,标记着一个正在消失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