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长信烬
第五章风雪误途,陌路逢君
北境的雪,下得没有尽头。
沈清辞在那间小院里,等了萧烬九天。
这九天里,她第一次主动喝药,主动吃饭,主动让顾云舟扶着她坐起身,看一看窗外的天。
她眼底那片死寂,真的一点点化开了,像冰雪初融,露出底下微弱却真切的生机。
顾云舟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还是日日守着她,为她煎药,为她生火,为她把屋子烧得暖烘烘的。
他不再提劝阻的话。
只是每次望着她苍白脸上那点微弱期待时,指尖都会不自觉攥紧,心口一阵阵发涩。
他怕。
怕她赌上最后一口气等来的,又是一场空。
怕她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光,被人一次彻底吹灭。
可沈清辞不管。
她这一次,是真的把命都押上去了。
亲兵每隔一日,便会悄悄送来消息,每一次都在说:
“将军已经过了黄河。”
“将军离临榆城只剩七日路程。”
“将军不眠不休,马都累死了三匹。”
“将军说,很快就来接您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成了她续命的药。
她会在深夜咳得喘不上气时,死死咬住被子,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会在昏昏欲睡时,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死,他要来接我了。
她会在望着窗外大雪时,轻轻摸一摸心口,那里虽然还痛,却不再是一片冰凉。
她甚至开始想象重逢的画面。
想象他一身风雪,冲进屋里,一眼看到她,会是什么神情。
想象他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后悔,会不会紧紧抱住她,说他错了。
想象他真的会带她离开这座苦寒小城,回到京城,给她一个安稳的余生。
她不奢求他再像年少时那样满心满眼都是她。
不奢求他放弃长公主,放弃权势。
她只奢求——
他不要再丢下她。
不要再让她一个人。
不要再让她等。
就够了。
可她不知道。
这世上最残忍的,从来不是从来得不到。
而是给了你快要渴死时,给你一口甘泉,再当着你的面,全部打翻。
第九日傍晚。
雪忽然下得疯了,狂风卷着雪沫子砸在门窗上,呜呜作响,像是鬼哭。
沈清辞刚喝下药,靠在床头歇着,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许,眼底也有了一点浅淡的光。
顾云舟坐在一旁,给她剥着刚买来的干果,动作轻柔细致。
“再等几日,应该就到了。”他轻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身子再养一养,路上也能少受点苦。”
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极浅、极小心的一抹笑意,像雪地里勉强绽开的一朵小花,脆弱,却动人。
“顾公子,”她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弱,“等我走了,你也要好好的。”
顾云舟剥干果的手一顿,指尖微微泛白。
他抬眸看她,目光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好。你若安好,我便安心。”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你若再被伤一次,我便带你走,天涯海角,再也不让你回到那个人身边。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惊慌失措的呼喊:
“沈姑娘!顾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顾云舟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冲出去。
沈清辞的心,也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瞬间缠上她的心脏。
她死死攥着被褥,指尖发白,呼吸都变得急促。
不会的……
不会出事的……
他说过要来接她的……
他说过这一次不会放开她的……
片刻后。
顾云舟回来了。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心疼,有愤怒,有悲凉,还有一丝不敢直视她的闪躲。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无边无际的冰窖里。
“……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发颤,却异常平静。
平静得可怕。
顾云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京城……来了八百里加急圣旨。”
“陛下以边境战事紧急,胡人南下犯境,军中不可一日无帅为由,强行将萧将军……扣回北境大营。”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扣回……大营?
那他……
她嘴唇颤抖,不敢问,却还是逼着自己开口:
“他……他在哪里?”
“他在哪里?!”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与绝望。
顾云舟心像被刀割一样,一字一句,残忍地告诉她:
“萧将军……接了圣旨,回去了。”
“他没有来。”
“他……食言了。”
食言了。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屋里。
却像三座大山,狠狠砸在沈清辞身上。
她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光,那一点希望,那一点生机。
在这一刻,瞬间,彻底,熄灭。
沈清辞怔怔地望着顾云舟,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没有一丝神采。
没有泪。
没有哭。
没有喊。
没有闹。
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仿佛整个人,被瞬间抽走了魂魄。
顾云舟看得心都碎了,连忙上前:“清辞!你别吓我!你说话!想哭就哭出来!”
他伸手想去碰她,却被她轻轻避开了。
沈清辞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看着那床破旧却被烧得暖和的被褥,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微弱热气的药渣。
她忽然笑了。
极轻,极淡,极嘲讽,极悲凉。
笑得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笑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笑得撕心裂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食言了。
他又一次,丢下她了。
在她最狼狈,最虚弱,最绝望,最相信他的时候。
在她把命都押上去,等着他来接她回家的时候。
他回去了。
回到他的权势,他的战场,他的江山,他的长公主身边。
而她。
依旧是那个无关紧要,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人。
原来。
上一次的“惹人厌烦”,不是一时气话。
这一次的“我来接你”,也不是真心悔改。
在他心里。
她永远比不上他的兵权,他的前程,他的责任,他的天下。
她算什么呢?
一个落魄时的慰藉。
一个功成名就后的累赘。
一个想丢就丢,想捡就捡,想食言就食言的……玩具。
沈清辞笑得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所有视线。
这一次。
她是真的,彻底,心死了。
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等死。
是彻底的、粉碎的、再也拼不回来的——绝望。
“清辞——”顾云舟声音哽咽,想要抱住她,却被她用力推开。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漫天风雪,声音嘶哑破碎,却异常平静:
“我不等了。”
“我再也不等了。”
“萧烬,我不要你了。”
“我……不要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剜出来的。
说完这句话。
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清辞!”
顾云舟惊呼一声,冲上前抱住她。
她昏死过去。
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冰冷刺骨。
顾云舟抱着她,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萧烬。
你好狠。
你真的好狠。
这一夜,沈清辞一直昏迷不醒。
高烧反复,呓语不断。
时而喊冷,时而喊痛,时而无意识地呢喃,却再也没有喊过那个名字。
顾云舟守在她炕前,一夜未眠,寸步不离。
天快亮时,沈清辞才缓缓睁开眼。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再提萧烬半个字。
只是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空,都要冷,都要静。
那是一种彻底放下,彻底死心,彻底与过去斩断的平静。
“顾公子,”她轻声开口,声音干哑,却异常平静,“我想喝水。”
顾云舟连忙给她倒水,喂她喝下。
她喝了几口,便不再要,静静望着屋顶,淡淡道:
“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
“好。”顾云舟毫不犹豫答应。
“再也不提。”
谁也没有想到。
这场风雪,不仅带来了萧烬的食言,还带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乱。
三日后。
深夜。
风雪依旧未停。
小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刃相撞的脆响,还有压抑的痛哼。
顾云舟脸色一变,立刻将沈清辞护在身后,按住腰间佩剑,警惕地望向门外。
“有人闯进来了。”
沈清辞的心,微微一紧,却异常平静。
事到如今,她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很快,院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踉跄着跌了进来,浑身是血,雪沫子沾满了头发和衣衫,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他似乎受了重伤,刚进院子,便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血腥味,瞬间弥漫在空气里。
紧随其后,几道黑影追了进来,手持利刃,目露凶光,一看便是杀手。
“拿下!”
为首的黑衣人冷喝一声,便要冲上前。
就在这时。
顾云舟挺身而出,挡在那人身前,拔剑出鞘,冷声道:
“本官乃临榆县尉,谁敢在此放肆!”
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个小小县尉,也敢管我们的事?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杀!”
话音未落,双方瞬间交手。
刀剑相撞,火花四溅。
顾云舟虽是文官,却也懂些武艺,以一敌三,勉强支撑,却渐渐落入下风,身上很快便添了伤口。
沈清辞站在屋内,透过门缝,看着那一幕,没有丝毫慌乱。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跪倒在雪地里的身影上。
男人一身黑色劲装,早已被鲜血浸透,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出身形高大挺拔,即便重伤跪地,依旧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压迫感。
他似乎已经撑到了极限,呼吸微弱,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攥着拳头,不肯倒下。
不知为何。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年少时的萧烬。
也是这样,一身狼狈,一身伤痕,却依旧倔强不屈。
也是这样,在最绝望的时候,无人相助。
鬼使神差地。
她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沈姑娘!不可!”顾云舟惊呼,想要拦她,却被黑衣人缠住,脱不开身。
沈清辞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步步走到那男人面前。
风雪吹在她身上,她却丝毫不觉得冷。
她蹲下身,看着他染满血污的脸,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你……还能走吗?”
男人艰难地抬起头。
那一刻,沈清辞微微一怔。
他的脸,大半被血污和乱发遮住,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深邃,冷冽,锐利,如同寒潭孤鹰,即便重伤濒死,依旧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那是一双……绝不属于普通人的眼睛。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气息微弱。
沈清辞没有再多问。
她伸出自己枯瘦冰凉的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雪地里扶起来。
“我带你躲起来。”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男人身子一僵,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一吹就倒的苍白女子,会在这种时候,伸手救他。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却没有拒绝,任由她扶着,一步步挪进屋内。
沈清辞将他扶到里间最隐蔽的角落,用厚厚的被褥将他盖住,遮住所有血迹。
她又端来一盆清水,拿起干净的布,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动作轻柔,平静,没有一丝害怕,也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男人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她擦拭,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苍白憔悴的容颜,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底,看着她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的手。
心中,第一次,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他这一生,纵横沙场,权倾天下,见过无数女子。
或娇媚,或温婉,或刚烈,或柔弱。
却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像她这样。
一身伤病,满目死寂,仿佛早已看透生死,却偏偏在这种时候,愿意伸出手,救一个满身血污、身份不明、可能给她带来杀身之祸的陌生人。
她不怕死吗?
她不怕被牵连吗?
她不怕……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吗?
沈清辞擦干净他脸上的血污,才看清他的容貌。
轮廓深邃,五官英挺,线条冷硬,气质凛冽,明明一身狼狈,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威严。
一看便知,绝非普通人。
可她没有问。
不问他是谁,不问他从哪里来,不问为什么被追杀。
她只是安静地拿出顾云舟给她备下的伤药,轻轻打开,递到他面前,声音平静:
“你自己能上药吗?”
男人看着她,目光深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你不怕我是坏人?”
沈清辞抬眸看他,眼底一片平静,淡淡道: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坏人。”
“是……负心之人。”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凉与厌弃。
男人眼神微微一沉,没有再追问。
他接过药,低声道:“多谢。”
简单两个字,却异常沉稳有力。
屋外,打斗声渐渐平息。
顾云舟击退了黑衣人,却也身受轻伤,浑身是雪,推门进来,看到屋内情景,脸色微微一变,立刻走到沈清辞身边,低声道:
“清辞,你不该救他。他身份不明,追杀他的人势力极大,我们会惹上大祸。”
沈清辞轻轻摇头,语气平静:
“我知道。”
“但我不能看着他,死在我们面前。”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男人,声音淡淡:
“你安心在这里养伤。
外面的事,我们会帮你遮掩。
等你伤好,便离开。
至于你的身份……你不说,我不问。”
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他沉默片刻,低沉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模糊:
“我姓陆。”
“你可以叫我……陆先生。”
他隐瞒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没有说,他其实是——
北狄最年轻、最神秘、最让大曜朝廷忌惮的北狄王,贺兰烈。
此次他化名潜入大曜北境,探查军情,不料遭遇内奸出卖,遭到大曜死士追杀,重伤逃到此处。
一旦身份暴露。
不仅他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整个临榆城,包括救他的沈清辞,都会被株连九族。
可他看着眼前这个满目死寂、却依旧心怀善意的女子。
看着她平静无波、却干净得让人心疼的眼睛。
他第一次,选择了隐瞒。
不是为了利用。
而是……不想吓到她。
不想让她知道,她救的,是一个敌国的王。
沈清辞没有怀疑,轻轻点了点头:
“陆先生,你安心养伤。”
她转身,不再多问,走到一旁,安静地坐下,闭上眼,不再说话。
顾云舟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自称“陆先生”的神秘男人,眉头紧锁,心中不安,却终究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
沈清辞这不是傻。
是她心中最后一点善意,还没有被彻底磨灭。
而贺兰烈。
躺在角落里,被厚厚的被褥盖着,伤口依旧剧痛,浑身冰冷。
可他望着那个安静坐在灯下、苍白瘦弱、却异常平静的身影。
心中那片万年寒冰般的地方,忽然,微微一动。
他见过无数趋炎附势、贪生怕死、谄媚逢迎之人。
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子。
不贪,不图,不怕,不问。
救他,只是因为想救。
不问身份,不问祸福,不问结局。
沈清辞。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眼底,第一次,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暗暗发誓。
若他今日不死。
若他日重回巅峰,权掌北狄。
他必护她一生安稳,一世无忧。
必给她一个,再也不会被辜负、再也不会被丢下、再也不会伤心绝望的——新生。
这一夜。
风雪依旧。
临榆城偏僻的小院里。
一个彻底心死、斩断过往的女子。
一个深情守护、满心无奈的君子。
一个身负重伤、隐瞒身份、来自敌国的王。
三个人,三条命运。
在这场漫天风雪里,悄然交织。
沈清辞不知道。
她随手救下的这个男人。
将会是她这一生,最后的救赎。
将会给她,一个真正的、崭新的、不再有背叛、不再有等待、不再有绝望的——希望。
而远在北境大营的萧烬。
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望着临榆城的方向,风雪吹乱他的发丝,一身铠甲冰冷刺骨。
他攥紧手中那枚沈清辞送的平安扣,心口一阵阵剧痛。
他以为。
他只是暂时离开。
只是身不由己。
只是为了更快平定战乱,再来接她。
他不知道。
他这一次转身。
便是永远。
那个愿意等他十年、信他十年、被他抛弃两次、却依旧愿意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的姑娘。
已经死了。
死在他食言的那一夜。
死在她彻底心死的那一刻。
从今往后。
世上再无沈清辞。
再无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他赢了战事,赢了权势,赢了江山。
却永远,永远地,失去了她。
追妻火葬场。
最虐的莫过于——
你以为还有机会,
可那个人,
已经不要你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