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长信烬
第四章风雪传信,一念重生
北境的雪,下到第三十日的时候,终于歇了片刻。
天依旧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连风都静得诡异,像是天地都被冻僵了。
沈清辞已经连续七日,几乎没有吃过什么东西。
不是顾云舟不给,是她吃不下。
每一口咽下去,都像是在吞冰冷的碎玻璃,从喉咙一路刺到心口,再从心口疼到四肢百骸。她也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整日昏睡,反而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睁着一双空茫的眼睛,望着屋顶陈旧的横梁,一望便是一整个时辰。
她不说话,不动弹,不悲不喜。
顾云舟守在她炕前,人已经瘦了一大圈,眼底布满血丝,儒雅温和的气质被无尽的疲惫与心疼取代。他不敢离开半步,生怕自己一转身,这缕随时会散的气息,就彻底断了。
“清辞,再喝一口粥,就一口。”
他端着一碗熬得极烂的白粥,瓷碗被他捂得温热,凑到她唇边,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沈清辞缓缓转了转眼珠,视线落在他身上,却像是没有聚焦一般,虚虚地飘着。她没有张口,也没有避开,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顾云舟的心,一寸一寸凉下去。
他早已请遍了临榆城所有能找到的郎中,每个人把过脉后,都是同样的摇头,同样的叹息。
“顾大人,沈姑娘这是……心脉已绝,不是药能救的。她不是不能活,是不想活。”
“她自己断了自己的生机,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拉不回来。”
“您……节哀吧。”
节哀。
这两个字,像两把重锤,一次次砸在顾云舟心上。
他不甘心。
他守了她这么久,护了她这么久,看着她从京城一路撑到北境,看着她在绝望里一点点熄灭自己,他怎么能甘心,就这么看着她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座偏僻寒冷的小城里。
他放下粥碗,伸手轻轻握住她枯瘦冰凉的手。
她的手轻得像一片纸,指尖没有半分暖意,触手一片冰凉。
“清辞,”顾云舟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再撑一撑,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
沈清辞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有这么明显的反应。
顾云舟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急促了几分:“我知道你心里苦,我知道你忘不了他,我都知道。可是清辞,你不能就这么放弃自己,你值得好好活着,值得被人珍惜,值得……”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沈清辞的眼角,终于,缓缓滑下了一滴泪。
不是痛哭,不是崩溃,只是极轻、极淡、极凉的一滴泪,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被褥上,瞬间晕开一小点湿痕。
这是她来到北境之后,第一次哭。
顾云舟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以为,她的心早已死透,再也不会有任何情绪,再也不会流泪,再也不会痛。
可她哭了。
原来,她不是不痛。
只是痛到了极致,连哭都忘了。
沈清辞缓缓闭上眼,声音微弱得像一缕即将吹散的烟,带着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沙哑与悲凉:
“顾公子……我好痛……”
“我以为……我不痛了……”
“我以为我忘了……我以为我不恨了……”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么痛……”
每一个字,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在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顾云舟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控制不住地涌上来,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失态哽咽。
“我知道,我知道……”他一遍一遍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痛就哭出来,别憋着,哭出来会好一点……”
可沈清辞只流了那一滴泪。
便再也没有了。
她重新睁开眼,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是那死寂深处,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彻底死心,彻底不盼不念。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无数个冰冷的深夜里,在无数次咳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在无数次昏昏沉沉的梦里,她还是会想起那个少年。
想起他说,等我。
想起他说,我娶你。
想起他说,一生一世。
那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执念,是她整整十年的青春与爱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她不是不痛,是痛到麻木,痛到不敢再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镇北大将军府,早已一片紧绷压抑的气氛。
萧烬已经三日三夜没有合眼。
自那一晚噩梦惊醒,他疯了一般下令寻找沈清辞的下落,可派出去的亲兵一批又一批,传回的消息,却一次比一次让他心慌。
“将军,沈府上下都说,沈姑娘在您大婚那日,便离开了京城,具体去向,无人知晓。”
“将军,我们查遍了京城所有驿站、马车行、城门记录,都没有找到沈姑娘的离开踪迹。”
“将军,沈老爷与沈夫人日夜忧心,却也不知道女儿去了何处……”
不知道。
不知道。
全都是不知道。
萧烬坐在书房内,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一身黑色常服,衬得他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布满狰狞的血丝,往日里威严冷峻的模样,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恐惧。
他怕。
前所未有的怕。
他怕沈清辞真的就此消失在世间。
怕她真的因为他,受了无尽的苦。
怕她真的……不在了。
这些日子,越是寻找,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的记忆,就越是清晰。
他想起年少时,在破庙里,她把自己唯一的一块饼分给他,自己却饿着肚子,笑着说不饿。
他想起寒冬腊月,她为了给他送一件御寒的棉衣,被家人罚跪在雪地里,冻得双手发紫,见到他时,却还在安慰他,让他别担心。
他想起他从军前夜,她哭着抱住他,把一枚贴身佩戴的平安扣塞到他手里,说:“我等你回来,一辈子都等。”
那枚平安扣,他至今带在身上。
日夜不离。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早已遗忘。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不是不爱,不是不在乎,而是被权势、被野心、被虚荣蒙蔽了双眼,自以为高高在上,便可以随意抛弃那个曾经陪他共苦的人。
他是个混蛋。
彻头彻尾的混蛋。
“废物!全都是废物!”
萧烬猛地抬手,将桌上所有的文书、茶杯、砚台尽数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响彻整个书房。
门外的亲兵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从未见过自家将军如此失态,如此崩溃,如此……绝望。
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刀箭加身,他从未皱过一下眉。
在朝堂上,面对皇帝施压,百官刁难,他从未有过半分惧色。
可现在,只是为了一个早已被他抛弃的女子,他却像是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一般。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
“将军!找到了!找到了!”
萧烬猛地站起身,身形一晃,险些摔倒,他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掐死,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她在哪里?!说!她在哪里!”
“在……在北境临榆城!”亲兵被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开口,“咱们的人顺着一路驿站查下去,查到沈姑娘一个多月前,便已经抵达了北境最边境的临榆城!”
北境。
临榆城。
那是何等偏远、何等寒冷、何等荒凉的地方。
那是连男子都难以忍受的苦寒之地,是胡人时常出没的边境小城。
她一个娇生惯养、体弱多病的女子,孤身一人,去了那种地方。
萧烬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死死咬牙,才没让鲜血吐出来。
是他。
都是他。
是他把她逼到了那种绝境。
是他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推入了无边地狱。
“备马!”
萧烬猛地松开亲兵,声音狠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备最好的马!点一百精锐亲兵!本将要亲自去北境!”
“将军!不可啊!”亲兵大惊失色,连忙劝阻,“北境路途遥远,一路凶险,如今边境不稳,胡人蠢蠢欲动,您身为镇北大将军,岂能轻易离开京城!陛下也绝不会应允的!”
“应允?”萧烬冷笑一声,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疯狂与悔恨,“别说陛下不准,就算是天拦着,本将今日,也必须去!”
“沈清辞要是有半点闪失,本将这镇北大将军,不做也罢!”
“这权势,这江山,这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低沉,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没有她,本将要之何用!”
他这一生,征战沙场,出生入死,争权夺势,步步为营。
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权倾天下,是赫赫战功,是荣华富贵。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
他真正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沈清辞。
那个在他最落魄时不离不弃,在他最黑暗时照亮他,在他最绝望时温暖他的姑娘。
是他瞎了眼,是他丧了心,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光,掐灭了。
亲兵从未见过将军如此模样,不敢再劝阻,慌忙应声:“是!属下立刻去办!”
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
萧烬缓缓抬手,从怀中掏出那枚早已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的平安扣。
那是沈清辞当年送给他的。
他将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却暖不了他心口半分寒意。
“清辞……”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念了无数遍的名字,声音颤抖,带着迟来的、痛彻心扉的忏悔。
“等我。”
“千万要等我。”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这一次,换我等你。”
“这一次,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带你回家。”
他不敢想象,她在那座苦寒偏僻的小城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敢想象,她是不是受了委屈,是不是病了,是不是……还在等他。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立刻去。
哪怕一路刀山火海,哪怕一路风雪漫天,哪怕一路千难万险。
他都要去。
去救他的姑娘。
去赎他的罪。
去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北境临榆城。
顾云舟出去为沈清辞抓药,小院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人。
她依旧蜷缩在炕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屋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子飘进窗缝,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谨慎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沈清辞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她以为是隔壁的老阿婆,或是顾云舟去而复返。
可敲门声依旧固执地、轻轻地响着,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终于,她缓缓闭上眼,轻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进来。”
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不是老阿婆,也不是顾云舟。
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色恭敬的中年男子,一看便知是常年跟随在大人物身边的亲兵。
男子走到屋门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恭敬与忐忑:
“沈姑娘,属下……是奉将军之命,前来见您。”
将军。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沈清辞的心上。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眸,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向门口。
心脏,在沉寂了无数日夜之后,第一次,毫无预兆地、疯狂地跳动起来。
将军……
哪个将军?
她不敢想。
也不敢信。
男子似乎看出了她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继续轻声道:
“属下是镇北大将军萧将军身边的亲卫,将军……已经知道您在北境了。”
沈清辞的呼吸,瞬间停滞。
真的是他。
真的是萧烬。
那个抛弃了她,娶了长公主,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对她说“惹人厌烦”的男人。
他……知道她在哪里了?
他竟然……还会找她?
一时间,无数情绪汹涌而出,委屈、痛苦、怨恨、不甘、绝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死灰复燃的期待。
她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他……他让你来做什么?”
男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将军命属下先行赶来,保护姑娘安危,照顾姑娘起居,将军他……正亲自从京城出发,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来北境,接姑娘回家。”
“将军说……”
男子顿了顿,语气更加恭敬,也更加沉重:
“将军说,他错了。”
“他对不起姑娘。”
“他求姑娘,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等他来。”
“他说,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开姑娘的手。”
“他说,他来接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彻底击溃了沈清辞所有的防线。
她一直以为,她早就没有家了。
京城的家,因为他的抛弃,变成了伤心之地。
北境的小院,不过是她等死的地方。
可现在,他却说,他来接她回家。
他说他错了。
他说他对不起她。
他说他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
迟来的歉意,迟来的忏悔,迟来的在乎。
来得这么晚,这么晚。
晚到她心已死,身已残,魂已碎。
可即便如此,那沉寂了无数日夜的心,还是在这一刻,狠狠一颤。
那早已熄灭的光,那早已冰冷的血,那早已放弃的希望。
在这一刻,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摇摇欲坠的火苗。
她不信。
她不敢信。
她怕这又是一场梦。
一场醒了之后,会更加痛不欲生的梦。
可亲兵的声音,如此真实。
他带来的消息,如此清晰。
萧烬。
他真的在找她。
他真的在来的路上。
他真的……要救她。
沈清辞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好痛。
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可这痛里,却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欢喜。
她恨自己没出息。
恨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痛。
恨自己明明被伤得遍体鳞伤,却还是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轻易动摇。
可她控制不住。
十年深情,深入骨髓,刻入魂魄。
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他……”沈清辞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一滴,而是汹涌而下,模糊了她整张脸,“他真的……会来吗?”
亲兵重重叩首,声音坚定:“属下以性命担保,将军必定会来!他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只为早日赶到姑娘身边!”
“将军他……这些日子,没有一日安心,没有一夜安睡,他心中,从未放下过姑娘!”
从未放下。
这四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了她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沈清辞靠在床头,泪水无声滑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十年。
等他的在乎,等他的后悔,等他的回头。
等到青春老去,等到身心俱疲,等到心死成灰。
现在,他终于来了。
她缓缓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滚烫滚烫。
这一次,她没有再逼自己放弃。
没有再逼自己不盼不念。
她在心里,极轻、极轻、却又无比认真地,说了一个字。
好。
我等你。
萧烬,我再信你一次。
我再等你一次。
我等你回来,
等你接我回家。
顾云舟回来的时候,一进小院,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屋里,沈清辞虽然依旧安静地躺着,可她眼底那片死寂,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采。
微弱,却真实存在。
顾云舟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快步走到炕边,看着沈清辞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声音紧张得发哑:“清辞,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来过?”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泪水,却也带着一丝极淡的、他从未见过的期待。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微弱,却多了一丝生机:
“顾公子……他知道我在这里了。”
“他……要来接我了。”
他。
这个字,无需指名道姓,顾云舟便知道是谁。
萧烬。
那个毁了她一生,却又能轻易让她死灰复燃的男人。
顾云舟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手脚冰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守了这么久,护了这么久,心疼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想要让她为自己而活。
可他做不到。
可萧烬只需要一句话,一个消息,一句我来接你。
就能让她那颗早已死去的心,重新跳动。
就能让她那片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希望。
多么可笑。
多么残忍。
多么无力。
他看着沈清辞眼底那微弱却真切的期待,看着她脸上那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笑意。
顾云舟缓缓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哪怕他倾尽所有温柔,倾尽所有守护,也比不上那个伤她最深的人,一句迟来的忏悔。
“清辞,”顾云舟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你……真的还要信他吗?”
“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吗?”
“你忘了他说你惹人厌烦吗?”
“你忘了他十里红妆娶别人吗?”
“你忘了你是怎么一路颠沛流离,来到这座小城等死的吗?”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刺在沈清辞心上。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几分,泪水流得更凶。
她没忘。
她都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刻骨铭心。
可是……
她看着顾云舟,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坚定:
“我记得。”
“我都记得。”
“可是顾公子……我只剩这最后一点希望了。”
“我只剩……这最后一次相信了。”
如果这一次,再被辜负。
那她就真的……万劫不复,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顾云舟看着她这副既痛苦又期待、既绝望又挣扎的模样,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
他知道,他拦不住。
谁也拦不住。
她等了十年,念了十年,爱了十年,伤了十年。
现在,那个人终于回头,终于来寻她。
她怎么可能拒绝。
顾云舟缓缓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近乎破碎。
“好。”
“我不拦你。”
“我陪你等。”
“我倒要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镇北大将军,这一次,到底能不能兑现他的诺言。”
“他若敢再负你。”
顾云舟的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厉与决绝。
“我顾云舟,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放过他。”
屋外,风雪更大了。
漫天飞雪,遮蔽天地。
一座偏僻寒冷的小院,一个重燃希望却伤痕累累的女子,一个深情守护却无能为力的君子。
千里之外,一个满心悔恨、疯魔一般日夜兼程赶来的大将军。
一场跨越千里的营救,一场迟来十年的忏悔,一场即将到来的、最虐心的重逢。
沈清辞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眼底带着泪水,也带着一丝微弱的、摇摇欲坠的光。
萧烬。
我等你。
这一次,
你千万不要让我再输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