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2章 独眼叟的罗盘与将军府诡宅
阴风打着旋儿,卷着那泣血般的童谣,在浮尸古井上空呜咽盘旋。
“骨生花……井吞娘……将军府里血汪汪……”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骨头缝里。我僵立在井边,掌心纸人阿苦那无声的诡笑,咧开的纸嘴仿佛深渊,要将我的魂魄吸进去。
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巷口方向就传来沉重冰冷的脚步声!还有那股如同跗骨之蛆、来自红伞女的阴寒杀意!
前有浮尸古井,后有追兵索命!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像受惊的兔子般一头扎进旁边一条更狭窄、更阴暗、堆满烂筐破瓮的岔道!顾不上脚掌伤口的剧痛,也顾不上怀里仅剩的泣血果和那依旧诡笑的纸人,只求离那口邪井和追兵远一点!
七拐八绕,肺像破风箱般嘶鸣,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不知钻了多久,直到背后的脚步声和杀意似乎被复杂的巷道暂时甩开,我才敢在一堆散发着霉烂气味的稻草垛后停下,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紧绷的神经。古井浮尸、泣血童谣、纸人诡笑……还有血蠕皮卷那贪婪的灼热指引……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地方——将军府!
童谣唱得清清楚楚:“将军府里血汪汪……”
百年前那场灭门血案?秦娘子?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血蠕皮卷要引我去看那口井?为什么纸人阿苦对着古井诡笑?
混乱的念头在脑子里疯狂冲撞。就在这时,怀里那卷一直紧贴皮肉、滚烫蠕动的血蠕皮卷,搏动骤然加剧!
“嗡——!”
一股更加强烈、更加清晰的吸力传来!我的左手再次不受控制地被牵引,按在了皮卷之上!
皮卷自行展开!淡粉色的皮面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管纹路疯狂扭动、汇聚!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指向任何方向,而是在皮卷中央,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最终凝聚成几个歪歪扭扭、却透着无尽邪气的暗红血字:
**“将军府!怨!引!”**
怨引?怨气的引子?是指那口井?还是井里的女尸?或者……是将军府本身?
皮卷的灼热几乎要将我的掌心烫穿!那“怨!引!”二字如同活物般在皮面上跳动,散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必须去将军府!血蠕皮卷在疯狂地催促!那里有它需要的东西!也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
可将军府在哪儿?黑山镇这么大,我一个外来的乞儿,两眼一抹黑!
绝望再次笼罩。怀里的纸人阿苦似乎也感应到了,疯狂转动的炭灰眼珠和咧开的纸嘴慢慢平息下来,恢复了那副呆滞简陋的模样,只是纸面上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气息。
就在我茫然无措之际——
“嗒…嗒…嗒…”
一阵缓慢、拖沓、带着轻微木棍点地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稻草垛外面。
我瞬间绷紧身体,像受惊的刺猬般蜷缩起来,手死死攥住了怀里包裹着泣血果的破布。
草垛被一只枯瘦的手拨开一条缝隙。
是独眼叟!
他依旧穿着那身油腻破烂的棉袄,头发凌乱,那只浑浊的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他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旧木棍,另一只手里,竟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飘着葱花和油花的……馄饨?
“跑得倒挺快。”他沙哑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把碗往我面前一递,“吃了。”
又是馄饨?我警惕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碗在寒冷空气中冒着白气的汤。刚才那碗浑汤带来的饱腹感还在,但经历了古井浮尸那一幕,胃里翻江倒海,哪还有半点食欲?更何况,这个神出鬼没的独眼叟,太可疑了!
“你到底是谁?”我声音干涩,带着戒备,“为什么帮我?”
独眼叟那只独眼眯了眯,浑浊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用木棍点了点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扫过我怀里露出半截的血蠕皮卷,沙哑道:“血线指路,怨气引门……小娃子,你怀里的东西,胃口不小啊。”
他果然知道血蠕皮卷!我的心猛地一沉。
“童谣也听见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像砂纸摩擦,“‘将军府里血汪汪’……嘿,百年了,怨气不散,血债难偿……那地方,邪得很,地缚的凶灵,可不好说话。”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你,真要去?”
地缚凶灵?秦娘子?我手心全是冷汗。不想去!我一点都不想去!可血蠕皮卷在疯狂灼烧,“怨!引!”两个字像烙铁般烫着我的神经!不去?这邪物会放过我?还有那些追杀我的人……似乎所有线索都指向那里!不去,就是死路一条!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呵……”独眼叟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像是嘲讽,又像是叹息。“也罢。命数如此。”他不再看我,转身拄着木棍,慢悠悠地朝着巷子另一个方向走去,仿佛只是路过。
“等等!”我急忙喊道,“将军府……在哪儿?”
独眼叟脚步未停,背对着我,沙哑的声音随风飘来:“镇西头,老槐树……最大的废宅子就是。门口的石狮子……只剩半只眼的那个……记住了,子时前后,怨气最浓,门……才好开。”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唉,老了,记性差,吃饭的家伙什儿都能忘……”
说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吃饭的家伙什儿?我愣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地上,靠近稻草垛根部,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通体黝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罗盘。
罗盘造型古朴,边缘磨损得厉害,刻着一些模糊不清、难以辨认的符号。盘面不是常见的黄铜或木质,而是一种深沉、冰冷、带着点点如同星辰般细碎银斑的奇异金属,入手沉重无比,比同样大小的铁块重上数倍!盘面上的指针,也不是寻常的磁针,而是一根同样黝黑、细长、尖端闪烁着一点微弱寒芒的金属针,此刻正毫无规律地微微震颤着。
陨铁罗盘!这就是他“忘”下的吃饭家伙?
我捡起罗盘,冰冷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这东西有什么用?指路?可盘面上没有任何方位刻度,只有那些看不懂的鬼画符。
就在我拿着罗盘,茫然无措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从我左手手腕内侧传来!
不是血蠕皮卷!是……是那只在乱葬岗泥泞里被我弄丢的幽瞳骨镯!
它竟然还在我身上?什么时候……我猛地低头,卷起破烂的袖口。
只见左手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皮肤下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圈淡淡的、如同骨节般的惨白纹路!纹路的核心,一点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幽光,正随着我的脉搏,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
是它!它没有丢!它竟然融进了我的身体里?!
就在我惊骇莫名之际,手腕皮肤下那圈骨节纹路和冰蓝幽光猛地一亮!
一股冰冷、锐利、仿佛能洞穿虚妄的力量,毫无征兆地灌注进我的双眼!
“呃!”我闷哼一声,感觉眼球像是被冰针刺了一下!视野瞬间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极其细微的尘埃轨迹!但这清晰只维持了一瞬,紧接着,整个世界在我眼中骤然变色!
不再是昏暗的巷道、破败的墙壁、堆积的垃圾。
我看到的是……气!
灰黑色的、如同浓雾般弥漫在空气中的,是普通活人身上散发出的、驳杂的“生气”,像浑浊的污水。
几道浓烈的、如同燃烧火焰般的暗红色气息,带着冰冷的铁锈和血腥味,正从几个方向朝着古井区域快速移动!是玄煞卫!他们的“气”充满了暴戾和杀伐!
一道纤细、却冰冷粘稠得如同实质墨汁的惨白色气息,如同毒蛇般潜伏在某个阴影角落,正是红伞女!
而手中那块黝黑的陨铁罗盘,此刻也发生了变化!盘面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符号,在幽瞳骨镯带来的视野下,竟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如同星辉般的银光!那根震颤的黑色指针,尖端寒芒大盛,不再无规则乱颤,而是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最终稳稳地指向了——镇西的方向!
将军府!
不仅如此,当我凝神看向镇西方向时,幽瞳骨镯赋予的视野穿透了重重屋舍的阻隔,在镇子最西边、靠近一片荒芜山坡的地方,看到了一团……无比庞大、无比粘稠、如同凝固的污血般的暗红色气旋!
那气旋翻滚、扭曲,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怨气!气旋中心,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破败、被浓郁黑气笼罩的府邸轮廓!无数扭曲痛苦的黑色面孔在那污血般的气旋中若隐若现,无声地嘶嚎!
那里,就是将军府!百年来怨气汇聚的地缚凶灵巢穴!
幽瞳骨镯的视野只维持了短短几息,就潮水般褪去。强烈的眩晕感和眼球酸胀让我眼前发黑,差点摔倒。但镇西那团污血般怨气旋涡的景象,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
有了方向!我强忍着眩晕,握紧手中那枚冰凉的陨铁罗盘——它的指针,依旧稳稳地指向镇西。不再犹豫,我抱着包裹,拖着伤腿,朝着罗盘指引的方向,一头扎进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避开主街,专挑最偏僻、最肮脏的角落。罗盘的指针如同最忠实的向导,在复杂的地形中精准地指引着方向。越靠近镇西,空气越发阴冷死寂,连野狗的吠叫都听不到了。房屋稀疏破败,最终连人烟都彻底断绝。
穿过一片疯长的、几乎齐腰深的枯黄蒿草,一座巨大的、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府邸废墟,赫然出现在眼前!
高大的围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同样倾颓的楼阁飞檐。朱漆大门早已腐朽剥落,只剩下半扇歪斜地挂着,露出黑洞洞的门洞。门口一对巨大的石狮子,一只被拦腰斩断,另一只还算完整,但狮首上的一只石眼,却被人为地凿掉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深不见底的窟窿!正是独眼叟说的“只剩半只眼”!
浓郁得化不开的阴森死气,如同实质的帷幕,笼罩着整座废宅。即使没有幽瞳骨镯的视野,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怨毒!枯草在阴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低语。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尘土、朽木和一种淡淡的、如同铁锈般的血腥味。
将军府!百年前的灭门之地!
罗盘的指针直直地指向那黑洞洞的门洞,尖端微微震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门……才好开?独眼叟的话在耳边回响。子时前后?现在离天黑还早。
但血蠕皮卷在怀里疯狂搏动、灼烧!它等不及了!那“怨!引!”二字几乎要跳出皮面!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壮着胆子,一步步走向那扇仅存的、歪斜腐朽的半扇大门。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这座废宅的庞大与破败。门洞内一片漆黑,如同巨兽张开的口。门板上残留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泼溅状痕迹,像是……凝固的血!
我伸出手,颤抖着,想去触碰那腐朽的门板。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门板的刹那——
“呼——!”
一股极其阴冷、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狂风,毫无征兆地从门洞深处猛地吹出!
风声中,夹杂着无数男女老少凄厉绝望的哭喊、尖叫和诅咒!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
我被这股阴风冲得一个趔趄,连连后退!怀里的泣血果发出濒死般的尖鸣!纸人阿苦再次疯狂地转动眼珠,咧开纸嘴无声诡笑!血蠕皮卷更是灼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阴风卷过,废宅门口恢复了死寂。但那黑洞洞的门洞,此刻仿佛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深渊。
我咬紧牙关,再次上前。这一次,我没有直接触碰门板,而是举起了左手手腕,将皮肤下那圈隐隐浮现的骨节纹路和冰蓝幽光,对准了门洞的黑暗。
幽瞳骨镯的力量再次被引动!冰冷锐利的视线刺入黑暗!
只见那看似空无一物的门洞内,并非真正的通道!无数道粘稠如同墨汁、扭曲蠕动的黑色怨气,如同无数条剧毒的蟒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几乎实质化的、散发着无尽怨毒和绝望的——怨气屏障!屏障之后,才是真正的庭院!
这屏障,就是“门”!
子时前后,怨气最浓,门才好开?意思是这屏障在子时怨气鼎盛时反而会……松动?或者出现破绽?
就在我试图用幽瞳之眼寻找这怨气屏障的薄弱点时——
“咯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带着无尽凄楚和幽怨的女子笑声,毫无征兆地,在我耳边响起!
不是从门洞里传来!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在我的脑子里!又像是……紧贴着我后背的脖颈!
我浑身汗毛瞬间倒竖!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疯长的枯草在阴风中起伏。
但那笑声……依旧清晰!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耳膜!
“是谁……扰我……安眠……”
一个幽幽的、仿佛来自九幽黄泉的女子声音,带着无尽的哀伤和怨毒,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百年的血泪!
我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脖子,再次看向那黑洞洞的门洞。
只见那层层叠叠、粘稠蠕动的怨气屏障深处,不知何时,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着古式襦裙的女子身影轮廓。
她身形窈窕,却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怨气之中,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两道冰冷刺骨、饱含无尽痛苦与恨意的目光,穿透怨气屏障,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秦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