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庙异垦
“向北!活路!”
血蠕皮卷上那五个歪扭妖异的血字,像烙铁一样烫进我的眼睛。北!林子深处!
身后锁链的哗啦声几乎贴上了后脑勺,冰冷的金属腥气混着野狗口涎的恶臭,浓烈得令人窒息。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浇遍全身,也浇熄了脚掌被白骨犁割裂的剧痛带来的眩晕感。
跑!向北!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甚至来不及去捞掉在泥里的幽瞳骨镯,左手死死攥紧那滚烫蠕动、仿佛要挣脱的血蠕皮卷,右手凭着摔倒时肌肉的记忆,在泥浆里胡乱一抓,再次握住了那冰冷刺骨、缠绕发丝的白骨犁柄!
“嗷呜——!”野狗的低吼带着贪婪的兴奋,腥风扑背!
我猛地将白骨犁往身后泥地里一插!根本顾不上看,身体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像条真正的泥鳅般向前一窜!
“噗嗤!”锋利的犁刃似乎刮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伴随着野狗一声吃痛的惨嚎和更加疯狂的咆哮。
顾不上结果了!我手脚并用,拖着被割裂的左脚,在泥泞中疯狂地向北爬!血水混着泥浆从脚底伤口涌出,每一步都留下暗红的印记,在惨白的电光下格外刺目。怀里的血蠕皮卷持续散发着灼热,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胸口皮肉都在抽搐,但那股热量又诡异地支撑着我几乎要崩溃的身体。
锁链的摩擦声在身后骤然变得狂躁,带着一种被猎物逃脱的暴怒!“锵啷啷——轰!”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砸在了我刚才摔倒的地方,泥浆和腐朽的木头碎片溅了我一身。
我不敢回头,脑子里只剩下“向北”两个字在疯狂尖叫。树林的阴影终于将我彻底吞没。虬结的树根绊倒了我无数次,尖锐的树枝划破脸颊和手臂,湿透的破布条挂在荆棘上撕扯。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偶尔撕裂天空的闪电,才能短暂映照出前方扭曲狰狞的树影和脚下深不见底的泥泞。
跑!跑!跑!
肺部像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和喉咙火烧火燎的痛。左脚掌的伤口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烧红的刀片上,钻心剜骨。但我不能停!锁链声和野狗的咆哮如同跗骨之蛆,虽然被茂密的树林稍稍阻滞,却始终吊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它们还在追!那个地底的东西,那些饿疯了的畜生,它们认准了我身上的“味道”!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有几个呼吸,时间在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中失去了意义。雨势似乎小了些,但林间的风更冷了,吹在湿透的身上,带走最后一丝体温,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就在我感觉肺要炸开,腿像灌了铅再也抬不动的时候,前方浓密的、纠缠着藤蔓的树影后面,突兀地出现了一角残破的轮廓。
一座庙?
闪电再次亮起,惨白的光瞬间勾勒出那建筑的轮廓——坍塌了半边的土墙,几根腐朽歪斜的梁柱支棱着,勉强撑着半边漏风的屋顶。破败的山门歪倒在一旁,隐约能看出曾经是座小庙。庙宇深处一片死寂,比这暴雨的树林更黑、更沉。
“活路……”血蠕皮卷在我掌心剧烈搏动了一下,灼热感再次传来,仿佛在催促。
庙!就是这里!
身后锁链的哗啦声和野狗的低吼再次逼近!它们也发现目标了!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所有对那破庙黑暗的恐惧。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一头撞开那些缠绕的枯藤,踉跄着扑进了那破庙残存的门洞!
“砰!”身体重重摔在冰冷坚硬、布满厚厚灰尘和碎石的地面上。腐朽的木头和尘土的气息呛入鼻腔。
庙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雨水顺着残破的屋顶哗啦啦漏下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年霉味、尘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腥气的味道,让人闻着就头晕恶心。
我瘫在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张大嘴巴贪婪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肺叶生疼。冰冷的恐惧和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我溺毙。怀里的血蠕皮卷依旧滚烫,右手紧握的白骨犁冰冷刺骨,两种极端的触感不断刺激着我濒临崩溃的神经。
外面,锁链的哗啦声和野狗的低吼在庙门口徘徊、逡巡,带着不甘和暴戾。它们似乎对这座破庙有着某种忌惮,不敢轻易闯入,但也没有离去的意思。沉重的脚步踩踏泥泞的声音就在门外咫尺之遥,每一次都让我的心跳漏掉一拍。
暂时…安全了?不,只是从一个绝境,掉进了另一个未知的深渊。
我挣扎着,在冰冷的石板上摸索。白骨犁太沉,也太显眼,我把它拖到一堆坍塌的土石后面藏好。那卷滚烫蠕动的血蠕皮卷被我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隔着薄薄的、湿透的破布,那粘腻温热的搏动感清晰地传来,像捂着一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
“骨镯……”我想起掉在乱葬岗泥泞里的幽瞳骨镯,心里一阵抽痛。那东西看着就邪门,可……它似乎救了我一次?没有它那一下幽光刺激,我可能已经被野狗扑倒了。丢在那鬼地方,会不会被那锁链怪物或者野狗捡走?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极度的疲惫和脚掌剧烈的疼痛就占据了上风。我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背靠着同样冰冷的断墙,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左脚掌的伤口在冰冷和泥污的刺激下,一跳一跳地疼,血似乎还在慢慢往外渗。饥饿感卷土重来,胃袋空空如也,像有无数只小手在里面抓挠。
冷…饿…痛…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摸索着,撕下衣襟上稍微干净一点的布条,摸索着缠在脚掌上。布条很快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伤口上,带来另一种刺痛。
外面,锁链怪物似乎失去了耐心,发出一声沉闷得如同滚雷般的低吼,震得破庙残存的梁柱簌簌落下灰尘。徘徊的脚步声沉重地远去,隐没在雨林深处。野狗群也似乎被那吼声惊退,呜咽着散去了。
死寂重新笼罩了破庙,只剩下漏雨的滴答声和我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冰冷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的意识。
不能睡…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醒不来了…
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在黑暗中茫然扫视,试图寻找任何一点能驱散寒冷和恐惧的东西。
庙宇深处,那片最浓稠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幽幽的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闪电光。是一种……惨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星星点点的磷光。
甜腻的腥气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更浓了。
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我挣扎着,拖着伤腿,扶着冰冷的断墙,一点点挪过去。每走一步,左脚都疼得钻心。
离得近了,借着那点惨绿幽光的映照,我看清了。
那是破庙的后院。或者说,是曾经的后院。如今,只剩下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上没有杂草,只有……蘑菇。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蘑菇!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撑开的小伞,惨白伞盖上布满暗红的斑点,如同凝固的血点;有的像扭曲的手指,从潮湿腐烂的泥土和朽木里伸出,顶端分泌着粘稠的、散发着甜腻腥气的暗绿色汁液;有的则像一簇簇惨绿色的珊瑚,幽幽地散发着磷光。整个后院,被这些诡异狰狞的毒菇覆盖,形成了一片死寂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菌毯”。地面是深黑色的,仿佛被剧毒浸透了无数年,寸草不生,连雨水滴在上面,都悄无声息地滑落,无法渗入分毫。
甜腻的腥味浓得化不开,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活路?这分明是一片死地!比乱葬岗更让人毛骨悚然!
绝望感再次攥紧了我的心脏。我靠着断墙滑坐下来,冰冷的绝望比身体的寒冷更甚。血蠕皮卷在怀里微微搏动,似乎在嘲笑我的天真。
“活路…活路个屁…”我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
脚掌的伤口因为刚才的走动,又开始火辣辣地疼。我摸索着解开那湿透的、被血浸透的布条,想重新包扎一下。指尖触碰到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和黏腻的血痂,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下意识地,将沾满自己鲜血和污泥的手指,在身边的断墙上擦了擦。
而那堵断墙的墙角,恰好斜靠着那柄被我藏起来的白骨犁!犁身上那些干枯、纠缠的怨灵发丝,有几缕垂落下来,沾到了我擦墙的手指上!
指尖的鲜血,瞬间浸染了那几缕干枯的发丝!
“嗡——!”
一声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嗡鸣骤然响起!
白骨犁那惨白的犁头,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点刺目的、令人心悸的血光!那光芒极其短暂,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但我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狂暴、带着无尽贪婪的吸力,猛地从我按在断墙上的手掌传来!
不!不是从墙上传来!是从那柄紧贴着墙根的白骨犁上传来!它像一头沉睡的饿兽,被我的鲜血瞬间惊醒!
我惊恐地想缩回手,但已经晚了!
那股吸力瞬间锁定了我左脚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仿佛有无形的钩子,狠狠刺进了我的血肉深处!
“呃啊——!”难以形容的剧痛和一种生命被强行抽离的虚弱感同时袭来!我眼前一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朝着脚掌伤口涌去!
与此同时,那柄静静靠在墙根的白骨犁,通体亮起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细密的血色纹路!那些缠绕其上的怨灵发丝,如同活过来的毒蛇,疯狂地舞动起来!
“锵啷!”
它竟然自己动了!
沉重的犁身猛地一震,挣脱了断墙的依靠,犁头那锋锐的、如同野兽獠牙般的尖端,深深插入了后院那片被剧毒菌毯覆盖的、漆黑死寂的土地!
没有牛拉,没有人扶。
它就那样,自己动了!
缠绕着舞动发丝的犁身,爆发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暗沉血色的涟漪!犁头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油脂,毫无阻碍地切开了那剧毒浸透的漆黑土层!
“嗤——!”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焦糊和腐败气味的黑烟,从被犁开的土层中猛烈升腾而起!接触到空气的瞬间,那些原本散发着幽幽磷光、形态狰狞的毒菇,如同被烈阳暴晒的雪片,发出细微却密集的“滋滋”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化为飞灰!
白骨犁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拖着沉重的犁身,在那片死寂的毒菇地上疯狂地自行开垦!犁刃过处,黑烟滚滚,毒菌成灰!坚硬如铁的漆黑死土被粗暴地翻开、撕裂!
它犁得毫无章法,狂暴而混乱,像一个醉汉在撒泼。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条深沟,沟壑里翻出的不再是漆黑剧毒的泥土,而是一种……一种奇异的、仿佛蕴藏着微弱生命气息的、深褐色的土壤!
那土壤暴露在空气中,竟然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的蒙蒙清辉!与周围死寂的黑暗和枯萎的毒菇形成了极其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仅仅几个呼吸间,白骨犁就在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毒菇死地上,硬生生犁出了一小片不规则的、大约只有磨盘大小的区域!这片区域内的毒菌被彻底清除,翻开的泥土呈现出深褐色,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像一块被强行从地狱里抠出来的、活着的土地!
而代价,是我!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扎破的水袋,生命力随着血液疯狂地涌向脚掌的伤口,再被那柄邪异的犁贪婪地吸走!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如同尖锐的哨子,身体冰冷得如同坠入冰窟,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终于,白骨犁似乎吸饱了,犁身上疯狂舞动的怨灵发丝缓缓垂落,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也黯淡下去。它“哐当”一声,斜斜地倒在那片散发着微光的奇异土壤边缘,犁头深深插入土中,不动了。
后院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翻开的微光土壤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焦糊腥臭味,证明着刚才那疯狂而邪异的一幕并非幻觉。
我瘫软在断墙边,像一滩真正的烂泥,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向心脏。饥饿感早已被极度的虚弱取代。
“活土……”脑子里闪过血蠕皮卷上的字,再看看那片散发着微光的奇异土壤,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就是所谓的活路?用我的血浇灌出来的?
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沉浮。就在我快要彻底失去知觉时,怀里那卷一直安静的血蠕皮卷,又轻轻搏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的意味:
“……种……”
种?种什么?
我茫然地看向那片微光土壤。目光扫过身边冰冷的地面。刚才挣扎时,从怀里掉出一样东西。
是半个野果核。不知什么时候在乱葬岗或者树林里蹭到,揣在怀里忘了扔的。半个指节大小,干瘪发黑。
种……这个?
强烈的求生欲和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疯狂念头攫住了我。反正要死了,还能更糟吗?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爬到那片散发着微光的奇异土壤旁。土壤摸上去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玉石般的凉意,但手感松软,与之前那剧毒板结的黑土天壤之别。
我捡起那枚干瘪的野果核,用指甲在微光土壤中央,挖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然后,我低下头,将左脚掌那道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对准了那个小坑。
温热的、带着我最后一点生命力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了微光土壤里,渗入深处,也浸染了那枚干瘪的果核。
做完这一切,我再也没有一丝力气,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身体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失去了知觉。
……
不知昏睡了多久。
一阵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响,如同蚊蚋的哭泣,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耳朵。
“呜……呜……”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恐惧,时断时续。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天还没亮,破庙里依旧一片昏暗,只有屋顶漏洞透下几缕惨淡的微光。
那细微的哭泣声还在继续,就在我身边!
我一个激灵,猛地扭头看向那片微光土壤。
只见土壤中央,那枚被我埋下、浇灌了鲜血的野果核所在的位置,赫然生长着一株……难以形容的植物!
它只有半尺高,茎秆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血丝般的脉络。顶端没有叶子,只孤零零地顶着一个……果实。
那果实约有婴儿拳头大小,形状像个微缩的人头!表面是光滑的、惨白色的外皮,顶端裂开几道口子,如同扭曲的五官!此刻,那“嘴巴”的位置正在一张一合,发出那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呜……呜……”
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寒意和悲伤,仿佛无数枉死者的哀鸣被压缩在了这小小的果实里!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这……这就是我用血种出来的东西?!
它还在哭!那扭曲的“五官”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注视,哭泣声猛地拔高了一瞬,充满了惊惶和警告!
“呜——!”
与此同时,破庙前院的方向,那片坍塌的山门废墟之外,远远地,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冰冷的金属摩擦声!
“锵啷!”
锁链!
那东西……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