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然追梦又不断回头：第4章 第4话
第4章 第4话
咖啡店关门了。我和他并肩走出路口。
“你不是死了吗？”我饶有兴趣地看向他，问道。
“这个……有点难回答。”他垂下目光，故作思考。
冷笑几声，我摇摇头，说：“随你。”本还想说句‘与我无关’，但没必要了。“先走了，你请便。”从他手里取回包，我径自向前走了几步。
想起咖啡店里，我本想自己拿包，但还是被他固执地拒绝。理由是，一个合格的男士如果让女士自己拿一个很有重量的包，那么就是不礼貌，被人看到，是会被取笑的。
呵呵呵，真是。
“等一下！”声音里夹带着涩重。
我回过头，目视着他。有点想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你在月航过的好吗？”虽然是在黑夜，有些看不太清楚他的神情，但还是能看到他眉宇间的担忧和心疼。
“不劳你费心。我很好。”
“还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前从没有听说过你想要来这里发展……”
我摇手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不必如此，我的事，与你无关。”
“童舟！”他怒了。
“呵呵。你这模样，还真可爱，比这些路灯还要可爱几分。”我忍俊不禁：“走啦！既然我来了那么远的地方，就请你别再打扰我了。”
边说着，我边迅速跑出他的视线范围里。像当年一般，极速狂奔。
呼——
这一次，我可不要再次栽倒在他这里。童舟，快跑！快远离他！保持清醒！
月亮的光辉渐渐褪去，天空慢慢发白。
坐在回家的地铁上，我暗暗在想，幸亏月航为了打造一线城市的美名，地铁是24小时运行，否则我该怎么回去呢。
好险好险。
靠在椅背上，困意逐渐被唤醒。眼睛半睁半闭，我以为自己在沉沉地睡过去。好累啊……
真想一闭眼就永远也不要再醒来了。所以我不敢将眼睛全闭上。自从来到月航，就不再敢了。
我怕，没准真的会醒不过来，虽然我很想这样。但现在，起码现在，还不行。我还有很多没完成的事情要等着我去完成。
比如我来月航的目的。
睡意渐浓，暖气吹得我很舒服。模模糊糊中，好像就快到家了。
“下一站——天奇，请乘客做好准备。”
“天奇，到了。”
天奇？听今天早上那个小哥说，他住的地方就是天奇。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呢，有时间一定要去看看……
轻轻睁开眼睫毛，然后又倦倦地闭上。忽然！好像看到了什么，我猛地打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天啊！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由不得我多想什么，我赶紧跳起来，闸门已经开始关闭，顾不上危险，我慌慌张张地趁最后一刻跑了出去，只是包还留在了里面……
那个包有我全部的现金，还有家门的钥匙。
哎呀，管它呢。不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天啊，怎么会是他。怎么会在这里看到他，今天早上就见过一次，本来还以为是我的幻觉，没想到，天啊，真的是他。
躲在离他十步远的柱子后面，我在思考现在该怎么办。
向左走？那是最近的出口。可是他正面向左边啊！向右走？可是那是什么地方！完全没听说过啊！
天啊，我要晕倒，早知道，就不和向晚喝什么咖啡了，喝到那么晚。
否则这个时候我应该是在床上呼呼大睡。明天我可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应酬啊！要是满脸黑眼圈的话，这这……不行！
死向晚，次次见到他都没什么好事！
不过……为什么我会害怕见到他？连向晚，我都没有害怕。
从柱子后面悄悄冒出脑袋，甫一冒，我就立刻讪讪地缩回来。
哎呀，管他，害怕就害怕了吧，要勇敢承认。不要逃避，所以，开溜！大闹九九八十一回合后，最终我选择了右边。
一出地铁，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天色还未完全发白，得找个地方休息一晚上。
这个念头刚刚蹦出来，我就看见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我向那个人影慢慢靠近。
“你的家真宽敞。”
坐在单人椅上，我惊喜地发现这里真的很大，按说，以他微薄的工资不应该是能买下这种房的。
“谢谢，其实这是我朋友的。”早上见面的那个小哥冲了两杯蜜糖水静声朝我走来。“呐，给您。”
接过那杯蜜糖水，我先舔了舔，润润嘴唇，然后毫不吝啬地夸他：“好喝！真是居家好能手！谁做了你的女朋友，那么她可真幸运。”
“哈哈哈哈，”他有点羞涩，脸红红的：“不，我没车没房，只会拖累她的。”
她？虽然这个回答很正常，但是这个‘她’从他嘴里说出来，感觉，这是一个代称，而不是泛指。
总而言之，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他有了喜欢的人！
“没关系，你能吃苦，又上进，总有一天会成功的。不仅仅是事业，还有爱情。”
又上进又能吃苦的人，只要不是入错行，一般都是能出人头地的。至少这个时候我这么觉得。
“希望吧……”他的眼神有些黯然。
细细观察，我猜，会不会是因为想到那个女生，所以才满脸愁容。
可惜我来这里待了那么久，也没能有什么成就，否则真是很想帮帮他。
因为贫穷，被迫与爱人分离，一定很痛苦吧。虽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还是被他身上散发着的忧郁感染到。
望着他，我在想，我究竟，能为他做什么。他是个好人，那么善良，知道我无处可去，又身无分文，便收留了我。
而且早上与他交流的时候，他是那么谦逊，那么耐心。我很久都没有遇到过这种人了。
别人给我几滴水，我都恨不得想把整条河报答送给他。对于这个小哥，我自然也如此。
职场里，混得生不如死。歇口气的时间都少得可怜，还要被老板骂来骂去。跟同事斗来斗去，你虞我诈的。少一点心计，都无法在这个行业生存。
好不容易，遇到个能真心相处的朋友。我，不想错过，他可能会是我在月航生活那么久，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更何况他的态度，让我无比愉悦与开心。被骂得多了，遇到能和善说话的人，我都会感激不尽。
他的礼貌与尊敬也让我感觉到自己其实也是很受重视的。
喃喃自语了一会儿，我将目光重新锁向他，下定决心，我，童舟，要帮助他！
“你叫什么名字。”第一步当然是从名字开始的。
“啊，哈哈，我叫冯锌。”
冯，锌。冯锌？好像在哪里听过，怪耳熟的：”你有什么特长吗？你今年多少岁，是从哪里毕业的？”
一连串问题听得他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呵呵，好像也是，第二次见面，一下子就问人家那么多问题。确实很古怪。
可是我的热血在奔涌，一刻也无法等待。我迫切地想知道我能怎么帮他，我应该怎么帮他！
血液涨红我的脸庞。我能听到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快得有点让我心慌。但我始终微笑着，而且笑容越来越灿烂，我期待他的开口，简直一刻也无法休止！
快说吧，冯锌！目光闪烁着星芒，我想，我的眼睛大概肯定明亮极了。
否则他怎么会有点被我吓到，哈哈哈。想到这里，真想放声大笑。
就是有点毁人设。
“我……没什么特长……今年25，毕业于……xx院校。”
“啊。”我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我的心变得冰凉，就像快要起火时，忽然一桶水浇了下来，将我的热情浇得灰也不剩。
或许是因为他说他没有特长，也或许是因为那间院校的名字。
没特长……我抓抓头发，不应该吧，是不是因为我太陌生，他不想说，要不我说明原因？
可是，还是不行呐，万一帮不到，会很尴尬的。
而且那间院校……我用余光瞥他一眼，怎么会是这间学校呢。怎么会这样。
我垂头丧气地一下子滑坐在地上。
“很震惊吧……对不起，我……”
有些懵，为什么要对我道歉呢：“嗯？”
“其实，一开始我想去的是国防科技大学。成绩也是稳上的。当时我的家人对我都充满期待。”
像是想到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他的眼睛蒙上一层水光。
“可是我啊，太幼稚了。很幼稚很幼稚。在高三那年，我交了一个女朋友。她很可爱，很漂亮。和某个明星长得非常像，那个明星好像是叫什么……唔，实在想不起来了。抱歉。总之就是很美。美到让人想时时刻刻粘在她身边。”
我安静地聆听着，是因为这件事，才让他这么忧郁的吗？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事。
“当然，我并不是因为她好看，才喜欢的她。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她。大概初中的时候就开始暗恋她了。然后在高三，我终于打动了她，和她确定了关系。那时候，我以为喜欢就是永恒的。
她的成绩没有我好，事实上，很糟糕，所以她只能去xx院校。而我，刚刚说了，想去的是国防科技大学。于是她就求我……求我陪她……”
说着说着，他的情绪激动起来。考虑到这实在太沉重了，我让他不要再继续说下去。我担心如果再说的话，他会……
“这些年，我一直压抑着。你猜的不错，后来我同意了，我不顾家人反对，陪她去了xx院校。我知道那所院校很糟糕，坏事层出不穷。但是我被恋爱冲昏头脑。我……
我以为我们能一直幸福下去的。但是去到那所学校时，她的真面目才真正显露出来。我被洗劫一空，伤痕累累，我的家人也被她的家人逼得走上绝路。不过我不想在她背后说她坏话了。总之事情的最后，她坐了牢，我也失去了最好的未来，和最爱的家人……反正，我现在就是这样了。”
说完，他深呼吸几口，像是想克制住他的颤抖。
我呆滞住，看不出来，原来年纪轻轻的他，居然还遭遇过这些。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自己的前途，还赔上了家人的性命。
如果早知道会如此，他应该很后悔当初的选择吧。
是的，他很后悔。大概小时候，他就已经错了。那个女孩的脸蛋总是红红的，像清晨沾着露珠的玫瑰花，很羞涩，很纯粹。
而且，她很善良。会帮助路边的流浪狗，流浪猫。后来她长大，还很经常参加志愿者活动。
她的眉毛那么长，眼睛那么弯。两颗小虎牙衬得她又是那么可爱。
于是他便为了她，放弃了所有。然而结局却是……她一边与他保持恋爱，一边又勾搭别的男人。
她从他身上，索取了所有，包括钱，包括爱，包括那光芒万丈的前程。可是她不知足，一点也不知足。
没有因为他的宽容和深海般的宠爱而消停，反而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她开始利用他，勒索他，和别的男人一起，折辱他……以此威胁他的家人。
于是，他们的人生无一例外，都被毁得七七八八了。家破人亡的家破人亡，终身监禁的终身监禁……
黑夜里，我能看到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狂风敲击着摇摇欲坠的玻璃窗。
唏嘘不已，缓缓站起身，我背靠着墙，仔细地打量他。
他脸上的胶原蛋白还没完全流失，显得有些稚嫩，睫毛长长，颜色有点淡。乌黑的眼珠空洞无神，大概很早，便就是如此了吧。只是我未曾察觉。
“我想先睡了。”他也从地上爬起，凝望着对我说。
“唔，好。”看到他远去的背影，我突然觉得不能这样，不能让他那么伤心地离开：“请等一下！”
他缓缓回过身，满脸的不解。
“呵呵，”觉得自己的行为一直很突兀，不过既然已经突兀，就干脆突兀到结束吧：“请问你有吉他吗？”在他推开门时，我曾看到过一把吉他。
“有，我拿给您吧”
“谢谢。”
坐在软绵绵的地毯上，困意荡然无存，恍惚中，想起那咖啡店的椅子也是这般柔软。
不对，用力地摇摇头，我慌忙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摇掉，现在的正事可不是回忆。而是要来一首能让冯锌开心的曲子。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拿起这把吉他，我的心忽然静上几分。
我很喜欢吉他，从小就喜欢。不仅喜欢吉他本身，还喜欢拿着吉他的感觉，更喜欢弹着它，听它流淌的音乐。
每次我难过，开心，愤怒，嫉妒或有别的剧烈的感情时，我通常都会弹吉他，吉他之声是最能平复我情绪的妙招。
我想，没有人能例外的，至少冯锌不会，凭他有吉他这一点，我断定。
清清嗓子，我开始歌唱：
“月亮月亮别躲开，
躲开了阿惹会孤单的。”
唱着唱着，我会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的表情。
“……
飞吧张开你的翅膀
从那日出到日落
飞吧张开爱的翅膀
你就像山风一样自由”
这首《山风一样自由》是我童年时最爱的一首歌。它的格调十分好听，意蕴也很丰富。第一次接触到它，是当时和家人一起看普法节目《听见凉山》。这讲的是一群凉山彝族的年轻人勇敢追梦，用歌声证明自己。
我之所以会选择来到月航，很大一个原因也是这个节目对我的启发：我也像那群年轻人一样，追逐梦想。让更多人能听到我的歌声和吉他之音。
于是，我来到这里。虽然事情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顺利，但还是有点萌芽。我相信，终有一天，我是可以的。
可是就在刚才，当我弹起这首歌的时候，为什么我想到的不是追梦的刺激与快乐，而是……而是在我没有离开之前所遇到的事情。
以前听首歌时，我都是乖乖坐在家人的身旁，那种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令我直到现在都无法忘怀。偶尔我也会自己弹给他们听，《山风一样自由》和《蓝月亮》是我最经常唱的。
有时候是在家里，有时候是在田野里，女孩赤着脚，散着发认真地低头弹，头发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家人们盘膝而坐认真地看着女孩，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幸福。一家人其乐融融。
是不是，也许令我快乐的并不是吉他，而是因为我的家人就在身旁呢。
我想是的。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那我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或许，我是真心喜欢吉他本身，也喜欢拿着它的感觉。但是最让我感到幸福的是我可以弹吉他给我的家人或朋友听，让他们开心快乐。
看到他们明亮的眼睛，和嘴角噙着的笑容，我都会满足得飘飘然。
不过，我会选择月航，确实是因为梦想。可是选择背井离乡，远离故土，与朋友亲人断绝联系，却与吉他和梦想无关。
我必须那么做，也只能那么做。
轻吸口气，我重新望向那双明朗的眼睛：“真好，你终于恢复正常了，要像今天早上那样有活力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