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坎离水火丹
刘基盯着石碑上的字迹,看了许久。
三日之内。
九死一生。
他缓缓在椅子上坐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传来章氏和王妈收拾碗筷的声响。
隐约还有刘璟在厢房读书的吟诵声。
这一切平常得让人心慌。
帝星旁天杀孤煞之气南移,直指秦淮。
这代表不是皇宫大内的召见。
而是洪武皇帝要出宫,在金陵城某个地方见他。
不在庙堂,少了礼法规矩的约束,却多了不可测的变数。
以退为进,示弱守拙。
刘基闭上眼,将这些日子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皇帝要借这次召见,试探他,甚至处置他?
无论如何,修行不能停。
有了修为,才能多一线生机。
接下来的两日,刘基如常起居。
清晨在院中慢行,早膳是粥和咸菜。
上午读书,午后小憩,夜里修炼。
只是他让小六子加紧去寻合适的铺面。
又让章氏将家中几件不太起眼的旧物拿去典当,多换些现钱。
章氏没多问,默默照做。
“质库的朝奉说,如今铜钱紧,这些物件不比从前了。”
章氏将钱小心收进箱底,“他还问,是不是家中急用钱。”
刘基点头:“你怎么说?”
“我说娘家侄儿要娶亲,凑个彩礼钱。”章氏低声道,“那朝奉便没再多问。”
刘基看着妻子鬓角的白发,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跟着他这些年,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如今还要典当嫁妆。
“委屈你了。”
章氏摇摇头,继续缝补手中一件旧衣。
“夫妻本是一体,说什么委屈不委屈。妾身只盼相公平安,这个家平安。”
第二日下午,小六子回来了,带回消息。
“老爷,找到一间铺子,在秦淮河往南,靠近镇淮桥的巷子里。
原先是家笔墨铺,东家要回徽州老家,急着转手。
铺面不大,一开间,后头带个小院,有口井,还有两间厢房。
一年租金要二十吊钱。”
刘基想了想:“带我去看看。”
两人换了普通衣裳,从后门出去。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孩童在玩石子。
转过两个弯,上了正街,人声便嘈杂起来。
镇淮桥一带是市井繁华处,沿街都是铺面。
小六子说的那间铺子在一条岔巷里,位置稍偏,但还算清净。
铺子门板关着,上贴了张红纸,写着吉铺转租四个字。
从门缝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些散落的纸屑。
隔壁是家裁缝铺,一个妇人正坐在门口绣花,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小六子上前敲了敲隔壁的门。
那妇人放下绣绷,走过来。
“两位是来看铺子的?”
“是,听说这铺子要转租?”
妇人点点头,朝对门喊了一声:“李掌柜,有人看铺子!”
对门茶铺里走出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绸褂,手里拿着个紫砂壶。
他打量了刘基几眼,走过来打开铺门。
“就是这儿,两位里边请。”
铺子确实不大,进深约两丈,宽一丈有余。
后墙开了扇门,通往后院。
院里铺着青砖,角落有口井,井台边长了青苔。
两间厢房一左一右,窗纸都破了,屋里堆着些杂物。
“原先的东家走得急,东西都贱卖了。”
李掌柜指着空屋子。
“这地段好,离镇淮桥就百十步,客流量大。要不是东家急着回乡,这个价可租不下来。”
刘基在院里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井水。
水很清,打上来一桶,尝了一口,微甜。
“租金能少些么?”
李掌柜摇头:“二十吊,一年一付,这是底价了。”
“您也看见,这铺子虽不大,但后院宽敞,还有井。做点小生意,或是住家,都合适。”
刘基沉吟片刻:“容我想想,明日给你答复。”
离开铺子,两人沿秦淮河往回走。
河面上画舫来往,丝竹声断续传来。
岸边柳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围观的人低声议论着。
卖糖人的小贩扛着草靶子走过,靶子上的糖人,金黄透亮。
这景象太平常,平常得让人几乎忘记,这金陵城里还藏着无数双眼睛。
还有一场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雷霆。
回到刘府,天色已近黄昏。
小六子去厨下帮忙,刘基独自回到书房。
他盘膝坐下,凝神内视。
真气流转顺畅不少。
他尝试调动一丝心火之气,仍是微弱,但比之前稍显活跃。
肾水之气依旧枯涩。
按照张宇初给的册子,他这几日试着提炼水精。
将老螺洗净,置于阴凉处,以真气引导。
两日下来,只在螺壳表面凝出几滴极细微的露珠。
收集起来不过米粒大小的一滴,清凉润泽,确是水精。
但这进度太慢。
照此推算,要提炼出一份足够筑基的水属灵萃,怕是要数月之功。
火精更麻烦,那块火石需文火慢焙。
正思量间,眉心忽然一跳。
一种微妙的感应传来。
这是筑基后对危机的本能预感。
他睁开眼,望向皇宫方向。
夜色已浓,皇宫那边一片漆黑,只有几点灯火。
但他能感觉到,压抑的气息正在积聚,就像夏日暴雨前的闷热。
第三日,天刚亮,宫里就来了人。
是两个面生的年轻太监,穿青袍,戴乌纱,说话客气,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皇上口谕,请诚意伯巳时三刻,到秦淮河畔的‘揽月楼’见驾。”
其中一个太监道,“皇上说,今日天气好,想请刘先生一同游河,说说话。”
刘基跪接了口谕,起身问道:“不知皇上还有何吩咐?”
那太监道:“皇上只说请伯爷便服前往,不必拘礼。届时自有侍卫在揽月楼前等候。”
送走太监,刘基站在前厅,久久未动。
章氏从后堂出来,脸上忧色:“相公,这……”
“无事。”刘基转过身,神色平静。
“皇上召见游河,是恩典。你去将我那件天青色直裰找出来,再备些零钱。”
回到书房,刘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里面是他这两日凝出的那滴水精,虽然微不足道,但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他将瓷瓶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体内真气运行状况。
巳时初,刘基换了便服,那是一件天青色棉布直裰,脚下穿着黑布鞋。
头发用木簪束起,没戴冠。
镜中的他,就像一个普通的清瘦老者,只是眼神过于清明。
他没带仆人,独自出了府门。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卖豆腐的挑担走过,吆喝声拉得老长。
走到巷口时,他瞥见墙角阴影里站着个人,穿着褐衣。
那人目光与他碰了一下,又移开。
检校的人。
刘基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出了乌衣巷,转入正街,人渐渐多起来。
摊子沿街摆开,热气蒸腾。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买烧饼,孩子哭闹,妇人低声哄着。
茶铺里坐了三四桌人,正在议论米价。
“听说湖广那边遭了水,今年秋粮怕是要减,官府已经下了诏减免田赋。”
“可米价还是涨了,这日子紧巴巴的。”
“知足吧,皇上圣明,至少免了粮税,不然更难过。”
刘基从茶铺前走过,那些议论声飘进耳朵里。
这让他不禁想起后世史书上的记载。
洪武一朝,百姓负担重,但社会秩序迅速恢复,生产得以发展。
那些文字背后,是无数个这样的清晨,无数人为了一口饭奔波忙碌。
而揽月楼位于秦淮河东岸,是一座两层木楼,临河而建。
虽飞檐精巧,但规制严守官定尺度。
此楼属官店,平日多接待往来官吏与贡使,亦对富商百姓开放。
刘基走到楼前时,巳时二刻刚过。
楼前站着四个侍卫,穿褐色劲装,腰佩长刀。
见到刘基,其中一人上前拱手:“可是诚意伯?皇上已在楼上等候,请随我来。”
侍卫引着刘基从侧门进去,没走大堂,而是沿楼梯直上二楼。
二楼此刻异常安静,走廊里站着更多侍卫,见他们上来,纷纷让开道路。
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门开着,侍卫在门口停步,示意刘基进去。
刘基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进门。
房间宽敞,临河一面全是雕花木窗,此时支开着,河风穿堂而过,吹得墙上字画微微晃动。
窗边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几样简单酒菜。
一盘盐水鸭,一盘清炒豆苗,一碗莼菜汤,一壶酒,两个酒杯。
朱元璋背对着门,正凭窗远眺。
他穿着常服,一件团花缎袍,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伯温来了。”他脸上带着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刘基躬身行礼:“臣刘基,叩见陛下。”
“行了行了,今日是私下游河,不讲这些虚礼。”
朱元璋摆摆手,自己在主位坐下。
“咱就是闷得慌,想找人说说话。想来想去,满朝文武,还是跟你说话最痛快。”
刘基依言在对面坐下,姿势端正,但肩膀微塌,显出几分老态。
朱元璋亲自斟了两杯酒,推一杯到刘基面前:“这是绍兴送来的黄酒,你尝尝。”
刘基双手接过,小啜一口:“醇厚绵长,是好酒。”
朱元璋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夹了块鸭肉:
“这揽月楼的盐水鸭是金陵一绝,鸭肉紧实,咸淡适中,你尝尝。”
刘基依言吃了,点头称好。
两人就这么默默吃了会儿菜,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河面上,画舫缓缓驶过,歌女清亮的嗓音随风飘来。
远处镇淮桥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朱元璋忽然开口:“伯温,你看这金陵城,比起咱刚打下来的时候,如何?”
刘基放下筷子,看向窗外:“繁华了许多。”
“当年进城时,许多街巷还残留战火痕迹,如今屋舍俨然,市井喧闹,已是一片太平景象。”
朱元璋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是啊,看起来是太平了。可咱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他转头看向刘基:“你说,这天下最难治的是什么?”
刘基沉吟片刻:“人心。”
朱元璋点头:“对,人心。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
“打天下的时候,敌人就在对面,看得见摸得着。”
“治天下的时候,敌人藏在哪儿?藏在朝堂上,藏在衙门里,藏在那些笑脸背后。”
他顿了顿,话头一转:“杨宪死了,你知道吧?”
刘基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臣知道。”
“他是你的学生。”
朱元璋盯着他,“按大明律,师长若教导不力,致弟子犯下十恶不赦之罪,师长该当何罪?”
刘基心中一凛。
他主持制定《大明律》时,确有此条。
他缓缓起身,撩袍跪地。
“按《刑律·名例篇》第十一条。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若弟子犯十恶重罪,师者失察失教,当杖责八十,徒刑三年;若涉贪墨,谋逆,师者知情不报或牵连其中,罪加一等。’
臣身为杨宪之师,又曾参与修定律法,知法而弟子犯法。
臣……有失教失察之责,请陛下依律严惩。”
朱元璋没让他起来,继续问:“你觉得,咱杀杨宪,杀得对不对?”
“陛下圣裁,自有道理。杨宪贪赃枉法,证据确凿,按律当诛。”
“贪赃枉法……”朱元璋咀嚼着这四个字。
“伯温,你跟咱说实话。杨宪在扬州清丈田亩,整顿盐课,为何会触动那么多人的利益?”
“那些老弟兄,都跑到咱这儿来告状,说他手段酷烈,想断了大家的生路。
你说,他该不该死?”
刘基伏地,额头触地:“臣……不敢妄议。”
“起来说话。”
朱元璋语气缓和了些,“今日就咱俩,说什么都行,咱不怪罪。”
刘基这才起身,重新坐下,但腰背更佝偻了几分。
朱元璋给自己又倒了杯酒,慢慢喝着:“杨宪有才,咱知道。他想做事,咱也知道。但他太急了,太想做出政绩。”
他放下酒杯。
“伯温,你是个聪明人。你说说,咱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稳定。”刘基低声道。
“对,稳定。”朱元璋点头,“天下初定,百废待兴。
这个时候,朝堂不能乱,不能内斗。
可杨宪呢?
他非要掀起波澜,非要打破这个平衡。他是你的人,他做的事,别人会怎么看?”
“所以,咱只能杀他,用他的人头,给所有人一个警告。”
他看着刘基:“你是杨宪的老师,更是大明律的主修。
咱杀了杨宪,却未追究你的失察之责,你心里有没有觉得,咱是念着旧情?”
刘基再次起身跪倒:“陛下法外开恩,臣感激涕零,唯有惶恐,岂敢有他念?
杨宪咎由自取,臣教导无方,陛下不罪之恩,臣铭感五内。”
“真没有?”
“真没有。”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好。起来吧。”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听说你最近在找铺面,要开个香火铺子?
堂堂诚意伯,岁禄二百四十石,何以要操持这等商贾贱业?
莫非是嫌朝廷给的俸禄少了,还是……另有所图?”
刘基心中微震。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回陛下,臣近年多病,药石耗费甚巨。
岁禄虽厚,然家中人口渐多,长子琏儿在京,次子璟儿读书,皆需用度。”
“且臣自问于国无功,坐享厚禄,心中不安。”
“开一小铺,补贴家用,亦是示臣不敢坐食朝廷俸禄之意。若陛下认为不妥,臣即刻停止。”
朱元璋目光在他脸上游走。
半晌,才道:“你有这个心,倒是难得。
只是朝廷体面还是要的。开铺子可以,莫要亲自抛头露面,惹人非议。”
“臣谨记。”刘基低头应道,后背已渗出冷汗。
朱元璋点点头,语气转冷:“胡惟庸跟咱提议,要清查京畿寺观的田产,追缴欠税。这事你怎么看?”
刘基心头再紧。
“寺观占田,确有其弊。僧道不事生产,坐享其成,于国无益。胡大人此议,也是为国库着想。”
“只是如此?”
朱元璋似笑非笑,“玄真观也在清查之列吧?听说你前几日还去拜访过那位张道长?”
刘基坦然道:“是。臣病体未愈,听闻玄真观张道长精于养生之道,故去请教。
至于寺观清查之事,臣以为,当以朝廷法度为重,该查的查,该免的免。”
“好一个以朝廷法度为重。”
朱元璋点点头,“你那个诚意伯的爵位,还满意么?”
“陛下厚恩,臣感激涕零,诚惶诚恐。”
“二百四十石岁禄,不多。”
朱元璋看着他,“有些人为你不平,说你的功劳,不该只是个伯。”
刘基低头:“臣功微德薄,得封伯爵已是逾格恩赏,岂敢再有奢求?
陛下明鉴,臣年事已高,病体缠身,唯愿回乡养老,课读子孙,安度余年。”
朱元璋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许久,朱元璋叹了口气:“伯温啊,你是聪明人,太聪明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知道为什么吗?”
“臣愚钝。”
“因为聪明人想得太多了。”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想得多,就容易猜疑,容易不安分。
咱需要聪明人帮咱治理天下,但不需要太聪明的。”
他转过身:“你刚才说想回乡养老,是真心的?”
“千真万确。”
“可咱还不想让你走。”朱元璋走回桌边坐下,“朝中需要你这样的人。”
“淮西那帮老弟兄,仗着军功,越来越放肆了。
李善长还好,懂得分寸。可他下面那些人呢?野心不小。”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所以你还不能走。
你得留在朝中,帮咱看着他们。但记住,只看,别说,更别做。明白么?”
刘基心中雪亮。
皇帝这是要他做一个摆设,一个象征浙东势力还在的摆设,用来牵制淮西集团。
但绝不能有实权,更不能有动作。
“臣明白。”他伏地叩首,“臣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朱元璋这才露出笑容,亲自扶他起来:
“好,好。起来,喝酒。今日咱俩说的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说过。”
两人重新坐下,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
朱元璋又聊了些闲话,问刘基的身体,问刘琏在国子监的学业,甚至还问起章氏可好。
刘基一一作答,言辞恭谨,但始终保持着距离。
酒过三巡,朱元璋忽然道:“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
前几日,检校的人在杨宪府上搜出几封未寄出的书信,其中有些言语,提及朝中人事。
有人说,那语气和你平日奏对有些相似。”
刘基心头剧震,但面上仍平静:“臣与杨宪确有书信往来,所言皆是公务。
至于语气相似,臣与他师生多年,耳濡目染,亦是常理。
陛下明察秋毫,当知臣心。”
“是啊,咱知道。”朱元璋点点头,“所以咱把那些信都烧了。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必再提。”
他盯着刘基:“你说是不是?”
“陛下圣明。”
又坐了一刻钟,朱元璋说乏了,让刘基先回去。
刘基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朱元璋忽然叫住他。
“伯温。”
刘基转身:“陛下还有何吩咐?”
朱元璋坐在桌边,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好好养病,好好活着。咱还需要你。”
“臣……遵旨。”
离开揽月楼,刘基走在秦淮河畔,脚步沉稳,但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番对话,看似平淡,实则步步杀机。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每一个问题都在敲打。
特别是关于开香铺和杨宪书信的追问,显然是警告他一切都在监控之下。
示弱守拙,以退为进,他做到了。
但这也意味着,从今往后,
他必须成为一个病弱无争的老臣,不能有任何动作,不能有任何想法。
走到乌衣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揽月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二楼那扇窗户还开着,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边。
随后,他转身走进巷子,脚步不疾不徐。
巷子里那棵老树下,两个老头正在下棋,见他走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回到家,章氏迎上来,想问什么,见他脸色,又咽了回去。
刘基摆摆手,径直回到书房,关上门。
他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取出贴身藏着的那个小瓷瓶,打开看了看,那滴水精还在。
今日虽然没有用上,但修行不能停。
只有自身强大,才有真正的自保之力。
他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真气。
丹田处的白光缓缓旋转,真气沿着经脉流淌。
心火之气依旧微弱,肾水之气依旧枯竭。
但今天,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之后,他忽然有了明悟。
修行如治国,急躁不得。
需循序渐进,需权衡利弊,需在夹缝中求生存。
他收敛心神,沉浸到修炼中去。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秦淮河上的画舫挂起了灯笼,远远看去,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刘府里,章氏吩咐王妈去热饭菜,刘璟从厢房出来,问父亲可回来了。
小六子在院中打扫落叶,扫帚划过地砖,发出沙沙之声。
刘伯温盯着小六子若有所思。
随后,他转身回了书房,铺开纸,研墨,提笔写下四个字。
和光同尘。
和其光,同其尘,将自己隐没在众生之中,不显山不露水,才能生存,才能积蓄力量。
写完,他将纸卷起,在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第二天,刘基让小六子去把那间铺子租下来。
二十吊钱一年,一次付清。
小六子有些犹豫:“老爷,这钱一付,家里就真没多少余钱了。”
“租吧。”刘基似笑非笑盯着他。
“皇上既然允了,我们便做。只是,铺子不必急着赚钱。
材料不必用最好的,客人来了,也不必太过热情。”
小六子似懂非懂,但还是应下。
铺子租下来后,刘基没急着开张。
他让小六子找泥瓦匠简单修葺了一下,又添置了些制香的工具。
石臼,筛子,模具,晾香架。
材料也慢慢采买,柏木粉,檀木粉,榆皮粉,香料,粘合剂。
这些都是寻常制香的材料,没人会怀疑。
但在这些材料里,刘基混入一些他需要的东西。
他不敢大量购买,每次只买一点点,分多次,从不同店铺买。
买回来后,他就在铺子后院那间厢房里,尝试提炼。
依照册子上的法门,他先试水精。
将老螺洗净,置于阴凉处,底下垫一块刻了聚水符的桃木板。
以真气引导,螺壳表面渐渐凝出细密的水珠,收集起来,一天能得小半勺。
火精更难。
他将那块火石敲碎,研磨成粉,混合香炉灰,装入陶罐。
陶罐内壁刻了引火符,以微弱真气催动,罐内温度缓缓上升,逼出火性精华。
但这过程极慢,三天下来,只在罐壁凝出一层薄薄的红色结晶。
刘基不急。
他白天大多时间在家里,读书,练字,偶尔接待访客。
访客越来越少了,只有几个故旧门生还会来坐坐,聊些闲话。
他从不主动提朝堂之事,有人问起,也只说些养生之道。
下午,他会去铺子看看,待上一个时辰,指导小六子制香。
小六子聪明,学得快,没多久就能独立做出像样的线香。
刘基让他先做些普通的柏香,檀香,在铺子里试卖,价格定得低,薄利多销。
铺子开张那天,没放鞭炮,没请宾客,只挂了个简单的招牌,刘记香铺。
开张头几天,生意清淡,只有附近几户人家来买些日常用的线香。
刘基也不在意,依旧每日去坐坐,有时候就在后院厢房里提炼灵萃。
一个月下来,香铺勉强收支平衡,没赚什么钱,但也没亏。
提炼的水火精华积攒了一小瓶,虽然量少,但刘基能感觉到,每日服用后,心火和肾水之气确实有了一丝微弱的增强。
九月初,秋意渐浓。
金陵城外的稻田一片金黄,农人开始收割。
这天下午,刘基正在铺子后院提炼水精,小六子从前头进来,低声道:“老爷,张道长来了。”
刘基放下手中的活儿,擦了擦手,迎出去。
张宇初站在铺子里,正看着架子上摆的香。
他还是那身羽衣芒鞋,但脸上多了些风尘之色。
“道长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刘基拱手。
张宇初回礼:“听闻伯爷开了香铺,特来道贺。顺便……”
他顿了顿,“有件事想告知伯爷。”
刘基引他到后院厢房,让小六子去前头照看铺子,关上门。
“道长请讲。”
张宇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家师生前留给贫道的最后一封信,嘱咐在适当的时候交给伯爷。
贫道思忖再三,觉得现在是时候了。”
刘基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伯温兄台鉴:天机流转,杀劫已起。帝星旁煞气南移,三年之内,金陵恐有血光之灾。兄身处漩涡,当早做打算。”
“龙虎山后山有洞,名曰隐真,内有先人遗泽,或可暂避。若事急,可寻宇初。珍重。玉蟾子绝笔。”
刘基看着信,久久不语。
三年之内,金陵有血光之灾……这和他从皇帝话中感受到的,不谋而合。
“令师……”他抬眼看向张宇初。
“家师精于占星卜算,临终前曾夜观天象,见紫微垣旁煞星大盛,直指金陵。”
张宇初低声道,“他说,洪武皇帝性多疑,好杀戮,开国功臣恐难善终。伯爷身处其中,须万分小心。”
刘基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多谢道长告知。只是……刘某身为臣子,有些事,避无可避。”
“贫道明白。”张宇初点头,“今日来,除送信外,还有一事。”
“寺观清查之事,已有定论。玄真观田产不多,但也在清查之列。
贫道打算下月便离开金陵,云游四方。伯爷若有所需,可到龙虎山寻我。”
刘基心中一动:“道长要走?”
“是。金陵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张宇初看着他,“伯爷保重。”
送走张宇初,刘基站在铺子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又一个故人要离开了,这金陵城里,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回到后院,继续提炼水精。
但今天心神有些不宁,真气运转也滞涩。
尝试了几次,只凝出寥寥几滴。
傍晚时分,他关了铺子回家。
走到乌衣巷口时,看见几个孩童在玩捉迷藏,笑声清脆。
一个孩子蒙着眼,摸索着往前走,差点撞到墙上,旁边的孩子哄笑起来。
刘基驻足看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但笑意很快隐去。
夜里,他修炼完,站在窗前看月亮。
九月的月亮很亮,清辉洒在院子里,给一切披上一层银霜。
瞧了一会儿,心神渐渐安定。
他吹熄灯,躺到床上。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朱元璋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年轻,朱元璋也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胸怀大志的豪杰。
两人在军帐中彻夜长谈,从天下大势谈到治国方略,雄心万丈,意气风发。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也许,这就是历史的必然。
打天下时,可以同甘共苦。
坐天下时,却难免猜忌倾轧。
他翻了个身,将那些回忆压下。
下一刻,石碑字迹浮现。
【业劫度过:君前奏对,依法请罪;示弱守拙,谦抑求退;香铺之谋,坦陈家计。虽暂消猜忌,然蛰伏之命已定。】
【业果】:心火肾水二气,于君前重压与求生执念交互激荡下,契合水火相济,险中求衡之精义,顿悟坎离水火丹制备法门。
【境界】:筑基(水火未济,然得窥径)
【下一业劫:冰炭同炉,寸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