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开中法
石碑在刘基灵台深处浮现。
暗红纹路流转,凝成字迹。
【坎离水火丹】
【品阶】:下品
【主效】:调和心肾,平衡水火,补益元气,祛除沉疴。
【状态】:已服用(主丹)
【筑基关隘】:
心火关:凝实(约六成七)
肾水关:充盈(约六成三)
脾土关:未涉
肝木关:未涉
肺金关:未涉
【注】:心火,肾水二关,根基已筑,隐患暂消。
后续辅以相应丹药或法门温养,可达圆满。圆满后,水火既济,衍生【效用】。
刘基默默看罢。
六成七,六成三。
这丹药见效比预想更快。
心肾失衡的痼疾被稳住,且有了明确的改善路径。
只是这下品的品阶,和后续尚未触及的三关,都在提醒他,修行之路刚起步。
石碑字迹并未就此消散,而是继续延伸。
【业】:洪武三年,九月中。
秋粮将入仓,北边军情急,朝堂议封建。
帝心难测,淮西浙东,势如水火。
汝身处其间,如履薄冰。
【劫】:火中取栗
【兆】:中书省近日接浙东按察使司呈报,青田有乡民因丈田田契旧案聚讼,事涉刘氏族人。呈报已递入大内。栗已在火中。
【凶】:若处置不当,族人获罪,汝难逃干系。蛰伏之策,恐成笑谈。
【机】:栗虽烫手,亦为食。或可借力打力,以地方事,应朝堂局。分寸极难把握。
刘基心中了然。
果然来了。
青田老家的事,迟早会烧到他身上。
丈田,田契,聚众……这些词连在一起,背后绝不简单。
洪武元年,朝廷便下诏重新丈量天下田亩,编造鱼鳞图册,以定赋税。
这是触及无数人根本的大事,推行至今,阻力重重,龃龉不断。
青田山多地少,田契纠纷历来复杂,前朝蒙元留下的,纠缠不清。
如今朝廷严查,旧账被翻出来,再正常不过。
只是偏偏在这时候,偏偏牵扯刘氏族人,偏偏中书省的呈报已到了御前。
火中取栗。
皇帝把这颗烫手的栗子丢到他面前,看他接是不接,怎么接。
接了,烫手,可能引火烧身。
不接,族人遭殃,他这诚意伯脸上无光,蛰伏也成了空话。
他需要好好想想。
推开书房门,天色已大亮。
章氏正在院中摘菜,见他出来,手上动作停了停,仔细看他脸色。
“相公今日气色,似乎好些了?”
“嗯,睡足了。”刘基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
井水冰凉,泼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皮肤触感确实滑润了些,不是错觉。
“琏儿去监里了?”他边擦脸边问。
“一早便去了。”
章氏将摘好的菜叶放进竹篮,“璟儿在房里温书。早膳在灶上温着,是小米粥和炊饼。”
刘基点点头,去了厨房。
粥还温热,炊饼松软。
他慢慢吃着,体内那团温和的药力仍在缓缓化开,滋养脏腑。
胃口也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饭后,他去了趟香铺。
铺子门板卸下,小六子正在擦拭柜台。
见了他,忙放下抹布。
“老爷,您来了。今日有批柏木粉到货,成色不错,我放在后院了。”
“嗯。”刘基应了一声,在铺子里转了转。
架子上线香,盘香摆放整齐,价格标签清晰。
生意依旧不温不火,但胜在稳定。
他走到后院,看了看新到的柏木粉,颜色棕黄,气味清冽,确是南坡老柏。
“这两日,可有生面孔来?”他问。
小六子想了想:“前日有个外乡口音的客商,买了不少檀香,说是带回徽州。别的……就是街坊常客。”
刘基没再多问。
检校的耳目无孔不入,未必会露出马脚。
他叮嘱小六子近日采买原料仔细些,账目记清,便离开了铺子。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秦淮河慢慢走。
河面上船只往来,运粮的,载客的,拖着一道道水痕。
岸边柳叶黄了大半,随风飘落。
几个扛着麻包的力夫坐在石阶上歇脚,用汗巾擦着脖颈。
一切看似如常。
但刘基能感觉到,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秋粮入库,北方军报,朝堂上关于封建的争吵,还有皇帝那审视的目光。
他走到镇淮桥边,在一处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
茶摊老板是个老汉,认得他这常客,笑着招呼:“刘先生,今日得闲?”
“出来走走。”刘基接过粗陶碗,茶水滚烫,颜色深红。
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低声议论。
“……听说了么?北边又不太平,鞑子骑兵过来抢粮,被大将军的人打回去了。”
“打得好!这些杀才,不消停。”
“打是打回去了,可粮草耗费呢?听说朝廷又在加征开中的粮,盐引不好拿了。”
“唉,这年头,什么都在涨……”
刘基默默听着。
开中法是朝廷为解决边镇粮饷想出的法子,商人运粮到边关,换取盐引,凭引支盐贩卖。
此法施行不久,利弊已显。
边关军粮得到补充,但盐引发放,粮价核定,其中可操作之处太多,已成新的利益场。
他喝完茶,放下两个铜钱,起身离开。
回到刘府,已近午时。
门房老徐递上一封信,说是驿卒刚送来的,青田老家来的。
刘基接过,信封上字迹熟悉,是族兄刘泌所书。他回到书房,拆开信。
信很长,先问安,报家常,说今年风调雨顺,田里收成尚可。
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丈田之事。
“……县衙新来王主簿,奉上命,清丈甚严。
族中数户旧契,因年代久远,界至模糊,与邻村周氏颇有争执。
周家倚仗其族中有人在府衙为吏,言语强硬。
乡民愚鲁,聚于县衙前理论,言辞或有冲撞。
愚兄虽竭力安抚,然事涉田产根本,群情难抑。
恐有小人借此生事,牵连伯爷清誉……”
信末,刘泌又写道,已备了些山货特产,不日托人捎来,望刘基保重身体。
刘基将信纸慢慢折好。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麻烦一些。
不只是旧契纠纷,还牵扯到邻村大族,甚至府衙吏员。
乡民聚众,可大可小。若被有心人扣上抗丈鼓噪的帽子,就是现成的把柄。
皇帝留中不发,是在等他的态度。
他必须有所回应,但又不能直接插手地方事务。
沉吟片刻,他铺开信纸,研墨。
回信给刘泌。
先是,严厉申明,朝廷清丈田亩,乃定赋税,安民生之国策,刘氏族人务必遵纪守法,全力配合官府。
凡有田契不明之处,当以官府勘定为凭,不得依恃旧契,妄生事端。
再责成刘泌作为族中长者,约束子弟乡人,不得聚众滋事。
若有争执,当依律呈告,不得私相械斗,或围堵衙署。
再次,提及自己远在金陵,于地方事务不宜过问。
然诚意伯爵位受于朝廷,更当为族人表率。
若有冥顽不灵,触犯律法者,他绝不袒护,请官府依法处置。
最后,稍缓语气,问族中老人安好,提及自己身体渐愈,感谢惦记,山货不必远送,免劳人力。
信写得很慢,措辞谨慎,力求滴水不漏。
写完后,他检查两遍,封好。
这封信要通过官方驿递,必然会被检校看到。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接着,他又写了一封短笺,是给朝中一位与浙东有渊源的旧识,如今在中书省任职。
信中只字不提青田之事,只以闲聊口吻,
说近日读史,见前朝地方田土纠纷往往酿成大祸,深感朝廷丈田编册之必要,
亦觉地方官吏执行时,若能稍察民情,耐心疏解,或可免生事端。
末了,问候起居。
这封信,是递个话,做个铺垫。
这位旧识地位不算显赫,但消息灵通,是个合适的传声筒。
两封信都让小六子即刻送去。
做完这些,刘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体内真气自行流转,心火与肾水交融的气息平稳而持续。
那粒坎离水火丹的药力,还在缓慢释放。
按照石碑显示,心肾二关已筑下根基,隐患暂消,但离圆满尚有距离。
他需要继续温养,炼制更多的丹药。
丹药材料是个问题。
真火萃取法所得火精品质虽佳,但耗时耗力。
水精积累也慢。
其他三关所需的土,木,金属性灵萃,更是尚无头绪。
修行之路,漫长且耗资源。
以他目前的处境,只能徐徐图之。
午后,刘琏下学回来,面带忧色。
“父亲,今日监中传闻,说北方军情吃紧,朝廷可能要在江南加征一笔助饷,按田亩摊派。许多同窗家中都有田产,议论纷纷。”
刘基正在翻阅一本《梦溪笔谈》,闻言抬头:“助饷?可有明旨?”
“尚无明旨,但传闻甚嚣。
还有人说,此次加征,或与封赏功臣有关。
边镇要打仗,朝廷又要大封,国库吃紧,便从民间找补。”
刘琏低声道,“监中几位淮西籍的同窗,言语间颇有些……有些自得。”
刘基放下书卷。
加征,助饷。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足以让刚刚安稳下来的江南再起波澜。
朝廷用度紧张是实情,北元骚扰边关也是实情,但加征永远是下策。
尤其在新朝初立,民心未固之时。
皇帝难道不知?
当然知道,但权衡之下,仍觉得安抚骄兵悍将,稳固边关更为紧迫。
至于百姓负担,只能往后放放。
而淮西武臣集团,自然是乐见其成。
加征的粮饷,最终会变成他们麾下军队的给养,变成他们将来就藩的资本。
浙东文臣提倡的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这就是火中那枚栗子周围的火焰。
朝堂上尖锐对立的利益,皇帝左右权衡的帝王心术。
“知道了。”刘基只道,“读书去吧。”
刘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行礼退下。
接下来的几日,刘基深居简出。
每日修行不辍,继续用水火精华温养心肾。
那两粒副丹,他暂时未动,准备待主丹药力完全吸收后再行服用。
香铺的生意,他让小六子维持着,自己偶尔去看看。
青田那边再无新消息传来,那封回信如同石沉大海。
朝廷关于加征助饷的传闻却越来越真,甚至有了具体的说法。
每亩加征三升粮,或是折钱,随秋粮一并缴纳。
金陵城内的米价,悄悄开始上涨。
九月廿三,秋分。
这一日,宫中忽然有旨意传出,是口谕,传给几位重臣。
明日卯时,奉天门早朝后,皇上于武英殿召对。
接到口谕的,包括中书省左丞相李善长,右丞相徐达(暂时回京),平章李文忠,参知政事汪广洋,参知政事胡惟庸,以及刘基。
名单很微妙。
淮西核心人物几乎到齐,浙东方面,却只有刘基一人。
刘基接到口谕时,正在后院尝试提炼第二份火精。
闻报,他缓缓收功,指尖那点将成未成的金色光点悄然散去。
该来的总会来。
次日,天未亮,刘基便起身。
章氏帮他换上朝服。
伯爵的常朝冠服,梁冠,赤罗衣,青领缘,赤罗裳,佩绶,白袜黑履。
镜中之人,冠服齐整,面容清癯,目光沉静。
比起月前,面色确实好了不少,但离康健还差得远。
他乘轿出门时,寅时刚过。
街道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更夫拖着悠长的梆子声走过。
轿子平稳前行,轿帘缝隙间,可见深蓝天幕上寥寥寒星。
至午门外下轿,已有不少官员等候。
天色微曦,人影幢幢,低声交谈如同蚊蚋。
刘基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闭目养神。
卯时,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奉天门,早朝。
今日朝会并无特别大事,无非是各处例行奏报。
秋粮征收进度,边镇防务,河道疏浚等等。
关于加征助饷和青田民讼,只字未提。
皇帝朱元璋高踞御座,声音洪亮,处理政务干脆利落。
刘基垂手立在文官班列中后排,如同泥塑木雕。
早朝约莫一个时辰结束。
百官退出奉天门,被点到名的几人,则在太监引导下,转向西侧的武英殿。
武英殿比文华殿更多些武备气息。
殿前陈列着兵器架,殿内悬挂着疆域巨图。
朱元璋已换了一身绛纱袍,坐在御案后,案上堆着奏疏舆图。
李善长,徐达等人依次行礼后,皇帝赐座。
刘基坐在末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