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维修手册：第3章 山神

袁樟跟着山灵在山间缓慢的行走着，才发现以前从没见过的景象。树和草都会从根部发出一点微弱的绿光，慢慢地往上行至叶尖，没风的时候叶子一沉一沉，好似呼吸一般，脚踩下去的时候，草会用力往上拱，好像在托举一样，石头会泛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穿过几个山岭，他们来到人民水库旁，这水库属于人工水库，是当年人民一铲子一铲子挖出来的，因为这里地处长江下游，每年都会出现洪患，挖出水库可以蓄水、防洪、灌溉、发电，解决了几个乡镇的用水用电问题。

走过水库堤坝，是一座高岗，高岗上有间茅草搭建的屋子，山灵将袁樟带到屋前就停下了，向他扭头示意，要他去敲门。

这里袁樟来过，而且很熟，记忆中并没有什么茅草屋，只是一片黄泥地，泥地里都是黄色的沙石子，四周有几簇矮小的树木。儿时玩耍时，时常折几支树枝，放屁股上，从岗上滑下，体验着风和速度，为此屁股上还打了几次补丁。

当然，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后面盖了一个也未尝可知。他还在愣神间，门开了，走出一个中年汉子，山灵立刻躬身行礼。

那汉子，身高七尺，头戴棕白竖条相间的布巾，上身穿一件白色马褂，下身青色长裤，裤脚挽起，赤脚。见袁樟立在门前，努力挤出点微笑，向袁樟走来，显然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黑浓的眉毛压着翘起的鱼尾纹，上唇压着下唇，两侧嘴角却没压住，这样的笑出现在他黝黑的脸上显得很是突兀。

一把大手直接抓住袁樟前臂往屋里走，袁樟虽然没有身体，却清晰感觉到那大手的温度，那种沉稳、踏实的感觉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和很多农家一样，进门抬头就见堂前挂着一张老人的画像，画像下是一张矮小的四方桌，桌上放着茶具，桌边是四只竹编的椅子，两边墙壁挂着竹叶制成的斗笠和棕色的蓑衣。

那汉子不由分说将袁樟按在椅子上坐下，翻手拿出一套和他一样的衣裤，示意袁樟穿上。接着扯过茶壶，翻起茶杯倒了一杯水，推向袁樟，之后一手按着桌角对着他坐下，袁樟无比顺从，他不认识对方，但对方给他的感觉却是亲近之人。

“我们是老朋友第一次见面，来，我不喝酒，我们以茶代酒。”汉子开口了。

“酒？真有酒喝，好耶，好耶。”脑海中那个稚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闭嘴，这不是酒，这是茶，我们先喝茶，再喝酒，好不好？”袁樟能骗一会是一会。

袁樟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茶，脑海里拼命寻找，却没有对应的脸庞。

“哥，我实在想不起来我们哪里见过，却又感觉您很亲近。”袁樟喝下茶水，茶水清香，入口涩而回甘。

“哥？嗯，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不过我死之前比你大不了多少，叫哥也行。”汉子喝下茶水，抿嘴道。

“你死之前？”

“对呀！你不也死了吗？你死之后见到的难道是活人？你死之后见到的多是：精、怪、妖、鬼、神、仙，也能见到人，只是他们看不见你。刚刚带你来的就是精。”

“那您是？”

“怎么说呢？严格来我和你一样，但是我是受人之命在此守山。”汉子对侧身拱手道。

“噢！那您是山神？那为什么您说我们是老朋友呢？我们没见过面呀！”袁樟起身，拱手问道。

“从你出生到现在，我们一直见面，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我还有一个住所，就在你家中。”汉子微笑道。

“什么？”

袁樟刚准备坐下，听到此，很是震惊，马上回味过来，双膝扑通一声跪在汉子面前。

“菩萨，您是我们天天拜的菩萨？菩萨，请问，我奶奶现在何处？”

“你奶奶是个有福之人，她一生坦荡，来的坦荡走的也坦荡，你无需牵挂，如果你们祖孙有缘，他日自会再相见。”汉子将袁樟扶起，再次道：“不要再叫菩萨了，显得生分，我叫潘正，你叫我正哥吧！”

“您是守山大神，又是我日夜参拜的菩萨，如何使得。”袁樟摇摇头。

“哪有什么使得不使得，我知道你天魂和地魂难以顺利进入轮回，所以找你来帮我个小忙，当然我也会帮你一个小忙。”说完，左手按住袁樟肩膀，右手执剑决，口中念念有词，指住袁樟腹部。

袁樟只觉胃部翻腾，噗地将刚刚喝的茶水吐出。

接着那汉子口中不停，大手一抓，那吐出的茶水凝结成水珠，悬浮在他手中，黑线在水珠中翻腾。袁樟只听清最后几个字：“急急如律令。”

“这恶灵才刚刚启智，死后还一直跟着你，你说怎么处理？”潘正看着袁樟道。

“这？”袁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不已，一时不知如何。

“先封印起来吧！要消灭它很困难。”也许是茶水阻隔，那黑线只是翻腾，没有一点声音。

“那我没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救我？亏我跪了你一夜又一夜。”袁樟回过味来，质问道。

“你跪我有什么用，你要求我呀！你们医生不都说求医问药吗？你只问为什么，又没求我，我如何救得你？”潘正回答得正义凛然。

“噗！”袁樟差点吐出一口老血，如果他奶奶在的话，也许奶奶会求，他就有救。

潘正拿出一个小瓶，瓶身透明，像玻璃，也像玉，将水珠放入瓶内，送到袁樟面前。

“好了，你的问题解决了，还有我的问题。”

“不，我的问题没有解决，我死的时候有股温暖的光，我应该去光里，这个问题应该怎么解决？”袁樟有点得寸进尺。

“噢！是我唐突了，有点自作主张了，好，我把它还给你。”潘正说着，伸手去拿那玻璃小瓶。

“别！对不起，正哥，我不该耍小聪明。”袁樟立马护住玻璃瓶。

“我了解你的秉性，你做事周正，把能考虑的都会考虑清楚，可以理解。这也是我找你来的原因。”潘正笑着道。

“和您的亲近感，才使得我这般口无遮拦。”袁樟挠挠头。

“想回到那光里，你只有等别人死，人死后都会有光来接引，你再乘机会进去就是。但你先别急，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好，谢谢正哥，我定全力以赴。”袁樟点头如捣蒜。

“我姓潘，名正，云中人，我有一个执念，必须要去完成。那时神州大地遍地烟火，有志青年全都投身救国，为自己，也为后人拼一个未来。我也想去，但家里不允，我好说歹说，最后才同意，但条件是入伍前要留种。之后便是娶妻，待妻子怀孕后，我如愿随队伍征战四方。当真正上场杀敌后才知道，人都是懦弱的，胆小的，但看着队友一个接一个在身边倒下，即使抖如筛糠，也要奋勇向前。”

“我是幸运的，不止是在战场，因为抗战结束回家时有个五岁的小男孩，他是我战后的一切寄托。他那黝黑的小脸肉肉的，两只眼睛满是好奇和期待，我教他读书识字，下地耕种，带他上山掏鸟、下河捕鱼，捉蝴蝶放风筝，在牛背上唱歌，在山林间跳舞，唉！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