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向暖：第1章 一，意恐迟迟归

总算过了最后一道安检，你进了候车厅，看着满眼的人群叹了口气，狼狈地趴在行李箱上。

你当然清楚手机里还有不少待处理的信息，毕竟这几天都是这样，突然就冒出来些要打印的表格、要填写的说明、要确认的信息，诸如此类，乱七八糟。

但是你一点也不想解锁手机，一点也不想看到它们。

不过，其实你也知道，这只是学校出于对学生安全回家的担心。

深呼吸几十次过后，你还是抬手解锁了手机屏幕。

你才看到，母亲给你发了十几条语音信息。

划拉了几下屏幕，你心情有些奇妙，像是有根弦被轻拨了一下。

你想起来，你离开家乡不久时的一天晚上，也看到母亲发了二十多条语音。

那晚你所在的城市突然疫情加重，回到寝室，室友们正七嘴八舌地讨论这是不是世界末日，你笑她们别太荒谬，然后坐到自己床上，岁月静好地解锁了手机屏。

你迟疑了下，然后点开了母亲的一条条语音。

她说她在网上看到你那边疫情严重，问你这些天有没有感冒，有没有发热头疼干咳鼻子堵，不等你回答没有，她又说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很可能会有，叮嘱你身体不舒服一定要汇报辅导员，也要跟她说。

是很熟悉的废话，但听着她的声音，你感觉脑袋里那根弦有了新的波动，内心莫名柔软起来。

她又开始把你当小孩子，叫你天冷了一定要添衣服，晚上睡觉盖好被子，出门一定要戴口罩，能不出门就不要出门，千万远离人多的地方，给你带的酒精消毒液一定要用，不要总嫌麻烦。

她最后说，xxx，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听到没有？

不然她和爸爸跟你隔了那么远，都没办法赶过来照顾你。

都是很平常的话，但是，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你感觉心脏像是被轻轻地揪了一下。

你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你望向火车站门口，想起来去学校之前，到了火车站楼梯下，你的围巾不听话地直往下坠，母亲执拗地要为你系紧。

她小心翼翼地系好围巾，然后在瑟瑟的寒风里，抬头看着你。

她双手搭在你肩头，突然笑了，说，我家女儿长大啦。

她还说，你这一走，今年年底才能见到了。

那一刻，她注视着你的目光，像一位岁至迟暮的艺术家，注视着自己即将赠出的最后一幅画作。

可是你从没觉得自己是艺术品，你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糟糕透了的垃圾。

小学的时候你被人欺负不敢还手，只会一直哭一直哭，总让老师请家长到学校；初中的时候你叛逆，用最尖利的语气跟爸妈说话，还好多次大吵大闹要离家出走；高中的时候开家长会，他们从来只是去听老师表扬别人家的孩子；就连高考，你也远远没有考到你承诺的成绩。

但你记得，被送上火车之后，你打开手机，发现母亲更新了朋友圈。

她很骄傲地纪念说，她的女儿上大学了，长大了。

想到那个瞬间，你莫名地鼻子有些酸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好像总是能轻易感动你。

也许是高二那年暑假开始的。那时你即将迈入高三，给自己制订了苛刻的假期学习计划，没能及时完成，你只好熬夜赶工，接连几天几夜的折腾，给你带来了严重的头痛症状。

你没太难过，只是看着桌上写不动的试卷，满心的茫然。

你打算等到晚上头不疼了再写，但是到了晚上，你症状还加重了。

昏昏沉沉地，你走出房间接水，却碰上母亲在跟父亲争吵。母亲坚持要明天带你去大医院做个检查，父亲是小诊所的医生，他觉得没必要。

突然你心脏被狠狠地触了一下。

你看到母亲红着眼眶说，可是她万一有事怎么办啊，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愿望，就想要这两个孩子平平安安的。

滚烫的热流从胸腔涌入了肺腑，哽咽声骤然堵住了喉咙。

你连忙躲回了房间，用被子裹住了脸。

此刻身在火车站的你，也赶紧抽纸巾捂住了双眼。

你突然感觉，手机另一边的那人，是真的像爱生命一样地在爱你。

这时火车站的标示牌上出现了你坐的车次，看样子离进站还有十几分钟。

回完了母亲的信息，你从行李箱上爬起来，决定要在走之前，为母亲买一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