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税:记忆账簿:第2章 记忆勘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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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记忆勘探

卡片在苏明手中突然发烫。

不是温度的变化,是触感的扭曲——纸质融化成某种类似皮肤的质地,边缘的数字像血管般微微搏动。苏明几乎要甩开它,但陈伯消失前最后的目光钉住了他的动作:那眼神里混着警告和某种隐秘的邀请。

“请新到意识体前往记忆通道。”头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催促的机械音。

大厅另一侧的白墙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苏明随着稀稀落落的人影移动,脚下温热的“地面”突然有了纹理——像无数细小的指纹嵌在白色材质里,随着脚步微微起伏。

通道内部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没有光源,但一切清晰可见。两侧墙壁是流动的暗色物质,像凝固的沥青又像密度极大的水,表面偶尔泛起记忆的闪光:一个生日蛋糕的烛火、一只挥手告别的手、医院监护仪的心跳绿线。这些碎片飞速掠过,快到无法辨认细节就沉入黑暗。

通道尽头是个圆形房间,没有门窗。先进来的人呆立着,抬头看房间中央悬浮的东西——

那是一棵由光线组成的树。

树干是粗壮的乳白色光柱,向上分出无数枝杈,每根枝梢都垂挂着水滴状的发光体。水滴内部是活动的画面,但太小太远,看不清内容。最诡异的是树的根系,它们向下延伸,没入地板,而地板下方传来持续的低频嗡鸣,像巨型机器在消化什么。

“记忆档案馆的公开接口。”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喃喃道,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架——这动作显然是生前的习惯,“《死后世界生存指南》里提到过,没想到这么……”

话音未落,一根光的枝杈突然垂下,末端的水滴膨胀、拉伸,变成一面等人高的光幕,悬在中年男人面前。光幕里开始播放画面: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草地上奔跑,手里牵着风筝线,回头笑喊“爸爸跑快点!”

中年男人颤抖着伸手去碰。

手指穿透光幕的瞬间,画面剧烈扭曲。小女孩的笑容融化,草地褪色成灰白,整个场景像被水浸湿的油画般混成一团。同时,那根枝杈迅速枯萎、变暗,最终“啪”一声碎裂成黑色粉末,消散在空中。

“记忆单元提取完成。”房间响起柔和的女性语音,“评级:B-。可兑换存在时长:8个死后日。请注意,已提取的记忆将不可重复兑换。”

中年男人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的手心。他身后的光树,那根断裂的枝杈处缓慢长出新的、更细的嫩枝,但顶端空无一物。

苏明明白了。这不是“查看”记忆的地方。这是“收割”现场。

房间陆续亮起更多光幕。哭泣、拥抱、争吵、沉默的晚餐——无数人生片段在此展览、估价、提取。有人试图触摸自己孩子婚礼的画面,光幕在他碰到前就熄灭了,只换来0.5个C级单位的冰冷提示。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光幕里病床上的自己痛哭,但眼泪落不到地面,在空中就蒸发成细雾。

苏明退到房间边缘。暗色墙壁在背后微微搏动,像在呼吸。他展开手中那张变得温热的卡片。

背面浮现出新字迹:

“想活,就自己去找。树上的都是陈粮。新鲜的,在墙那边。”

字迹是深褐色,像干涸的血。苏明抬头看“墙”——就是房间里这些流动的暗物质。他试探着伸手。

手指没入墙体的瞬间,世界翻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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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声音都吵。

苏明站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是他生前租住小区外的商业街。奶茶店、便利店、房产中介的霓虹招牌亮着,但所有颜色都像蒙了层薄雾。行人往来,却听不见脚步声、车流声、说话声。绝对的静,衬得画面像拙劣的默片。

然后他看见了“线”。

从每个行人头顶延伸出细线,颜色各异:明亮的金黄、暗沉的灰、浑浊的绿。线向上延伸,没入看不见的高处,随着行人走动微微摆动。苏明顺着线看去,发现线的末端连着……人。

是那些“行人”自己。但更透明,像叠加在实体之上的幽灵图层。透明的人们重复着行走、购物、交谈的动作,但动作卡顿、跳跃,时常在某个瞬间突然快进或倒带。

“记忆触角。”

苏明猛地转身。陈伯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拄着根暗色的手杖——手杖的材质和记忆档案馆的墙壁一模一样。

“你现在是触角状态。”陈伯用手杖点点地面,杖尖在柏油路上戳出涟漪,“能看,不能碰。能听,但他们说的不是现在的话。”

像是为了验证,一个拎菜篮的老太太的透明身影突然开口,声音老旧得像从磁带里播出来的:“……明仔小时候最爱吃我包的饺子……”

而现实中,那老太太正低头刷着短视频,面无表情。

“她在回忆你。”陈伯说,“可惜是很久以前的记忆,能量快耗尽了。看那根线。”

苏明仔细看。从老太太头顶延伸出的线,是极其淡的灰色,像随时会断。

“你想延命,就得找颜色鲜亮、结实的线。”陈伯用手杖在空中划了个圈,“线越亮,记忆越新鲜。线越稳,感情越深。去吧,你时间不多。”

老头的身影如烟雾般消散。

苏明深吸一口气——如果这个状态还需要呼吸的话——开始行走。

他先去了父母家。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贴满小广告,空气有霉味。他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电视屏幕一片雪花。从她头顶延伸出的线是暗黄色的,像旧照片的色调。线的另一端,是另一个更苍老的透明母亲,在反复做一个动作:抚摸相册里苏明小学毕业照的脸。

“妈。”苏明轻声喊。

两个母亲都没反应。现实中的母亲眨了眨眼,透明母亲继续抚摸照片。线,是暗黄色。

他转身离开。

然后是公司。格子间里灯火通明,同事小张正在加班做表格。从他头顶延伸出的线是几乎透明的白色,细得看不见。线的另一端,透明的小张在打哈欠,嘴里嘀咕:“苏明……谁?哦,三组那个不怎么说话的……”

线,是白色,几乎要断。

苏明感到某种冰冷的情绪从意识深处涌上来。不是愤怒,是更空洞的东西。他想起通知单上“社会关系的基础印象(0.3单元)”那行字。原来这就是0.3单元的重量。

最后,他去了林小雨的公寓。

在楼下犹豫了五分钟——如果死后还有时间概念的话。最终他还是穿过了单元门(物理穿墙的感觉像挤过一层凉果冻),上楼,停在熟悉的402门前。

门内传来音乐声。这回有声音了——是林小雨最近常听的后摇,绵长的吉他音墙。苏明直接穿门而入。

客厅暖黄灯光。林小雨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披在肩上。从她头顶延伸出的线,是……复杂的颜色。

主体是浅蓝色,但掺杂着暗红的斑点,像干涸的血迹。线不算粗,但很清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另一端,透明的林小雨在做不同的事:有时是和他争吵,有时是拥抱,有时只是并肩看电影。这些透明片段交替闪现,频率越来越慢。

苏明走近。现实中的林小雨在看展览资料,透明的林小雨正重复着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

“我们都需要时间。”透明的林小雨说,这是她当时的原话。

“多久?”透明的苏明问。

她没有回答。现实中的林小雨这时放下平板,抬手摸了摸锁骨下方——那里曾有一次苏明留下的吻痕,很浅,现在应该早就消失了。但她摸得很轻,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线的颜色,暗红斑点在那一瞬间加深了。

苏明伸出手,想碰那条线——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陈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苏明猛地缩手。老头不知何时坐在餐桌旁,正用指甲刮着桌面上一小块污渍。

“触角状态碰记忆线,会被反噬。”陈伯吹了吹指甲,“轻则意识震荡,重则直接被拉进记忆回放里——那种事,经历一次就够你发疯了。你永远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现在。”

“她在想我。”苏明说,声音干涩。

“一点点。”陈伯耸耸肩,“浅蓝,是怀念。暗红,是愧疚。混在一起,算B-级别的复合记忆。能换五六天吧,如果你舍得现在收割的话。”

“收割?”

“就是把那段记忆从她那儿‘提取’出来,变成你的税款。”陈伯咧开嘴,“提取完,她就不再记得那些事了。或者说,记忆还在,但‘情感’那部分被抽干了。就像你记得吃过一顿饭,但不记得味道。”

苏明看着林小雨。她已重新拿起平板,但眼神还停在窗外某处。线的颜色渐渐变回浅蓝,暗红斑点在淡化。

“她快走出来了。”陈伯的声音带着某种玩味,“再过几个月,线就会褪成淡粉色,然后是白色。到时候,这段记忆对你来说就一文不值了。”

“你们就任由这样?”苏明突然问,“看着人……看着意识体一个个因为‘记忆贫瘠’被抹除?”

陈伯刮污渍的动作停了。他缓缓抬头,脸上第一次没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

“你觉得不公平?”老头的声音低下来,“小子,这里没有公平,只有算法。记忆质量,情感密度,时间衰减系数……管理局只是收税的。至于税从哪里来?”他用手杖敲敲地面,“得你自己想办法。”

“你之前说的‘造’,是什么意思?”

陈伯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小雨起身去倒水,又从厨房回来,线在空气中划出微弱的弧光。

“跟我来。”老头最终说,站起身,“给你看个现场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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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过墙壁,穿过街道,最终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天台。

天台边缘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褪色的红毛衣,身形透明得几乎要看不见。从她头顶延伸出的线,是刺目的鲜红色,粗得像小指,绷得紧紧的,另一端没入楼下某个窗户。

“那是她的儿子。”陈伯低声说,“植物人三年了。她每天去病房说话,擦身体,读报纸。记忆新鲜得发烫。”

女人似乎感觉到什么,转过头。她脸上没有眼睛——不是缺失,是那个位置只有平滑的皮肤。但苏明确信她在“看”他们。

“她想干什么?”苏明问。

“续命。”陈伯说,“但她的记忆源只有儿子,而植物人的记忆产出……不稳定。所以她快不行了。”

仿佛为了印证,女人的身体剧烈闪烁起来。一次,两次,频率越来越快。她伸手想抓住那根红线,手指却穿了过去。

“不……”女人发出嘶哑的声音,“小哲……再等等妈妈……”

楼下突然传来哭声。是孩子的哭声,但扭曲变形,像坏掉的录音机。那根鲜红的线猛地一颤,颜色开始褪去——从鲜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粉色。

“她的时间到了。”陈伯说,声音里没有情绪。

女人开始融化。

不是第一章那种像素化的消散,是更慢、更痛苦的过程。从脚开始,化作浑浊的、胶质般的液体,一滴滴落向天台地面,又在触及地面前蒸发。她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腿,没有尖叫,只是更用力地伸手去够那根线。

“小哲……”她最后说。

然后,在完全消失前的瞬间,那根线突然重新变得鲜红——楼下病房传来心电监护仪的长鸣。哭声停了。

女人剩下的一半身体凝固在空中。褪色停止了。

“看见没?”陈伯轻声说,“情感峰值。她儿子刚才可能心跳停了零点几秒,又回来了。就这么一下,够她多活三天。”

残余的半个女人瘫倒在天台边缘。她没有脸,但苏明能感到她在哭。

“她……会怎么样?”

“继续。”陈伯转身,示意苏明离开,“继续守着那根线,等下一次情感波动。直到线彻底断掉,或者她撑不到下一次。”

他们走下天台。回到街道时,苏明回头看了一眼。半个红色的身影还趴在那里,手伸向空中不存在的线。

“你可以帮她。”苏明说。

“怎么帮?”陈伯头也不回,“替她去爱她儿子?记忆这玩意儿,偷不了,抢不到,只能等别人给,或者……”他顿了顿,“引导别人给得更浓烈点。”

“引导?”

陈伯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脸在街灯下显得格外苍老,皱纹深如刀刻。

“记忆是活的,小子。它会长,会变。一段平淡的回忆,加点佐料——一点恐惧,一点愧疚,一点求不得——就能发酵成更浓烈的东西。管理局要的是‘情感能量’,至于那情感是甜是苦,它们不挑。”

苏明想起通知单上“A级记忆单元”的要求。想起自己仅剩的15天。想起林小雨那条正在褪色的、混杂着浅蓝和暗红的线。

“你是说……”

“我是说,”陈伯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卡片,塞进苏明手里,“如果你不想像那个女人一样,趴在悬崖边等别人施舍一点记忆活命,就得学着自己种粮食。”

新卡片是纯黑色的,上面用银色的字印着:

【记忆策划师入门指南】

底下是一行小字:

“第一课:最坚固的记忆,往往建立在废墟上。”

苏明抬头想追问,陈伯已经不见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那个半个身影的女人,还在天台边缘,伸着手,像一尊残缺的雕像。

苏明低头看手里的黑色卡片。银色字迹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他握紧卡片,边缘再次变得锋利。

这次,他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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