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丫鬟摸底
丫鬟摸底
自那夜在月下厘清对黛玉、宝钗的不同心绪,确立“以情护黛,以智偕钗”的准则后,宝玉便知,空有决心远不够。他亟需一支真正可信、且能派上用场的核心力量。目光,自然落在了朝夕相处的怡红院八大丫鬟身上。
他用了三日时间,不动声色地记录每个人的言行举止、性情特点。这不像从前那般随意,而是带着明确目的——他要从这些人中,挑选出第一批可用的力量。
晴雯是最先入眼的。
这丫头性子烈,手巧,针线活一流。宝玉记得原著里她“病补雀金裘”的刚强。这几日观察,发现她还有两个特点:一是眼明心亮,院里哪个小丫鬟偷懒、哪个婆子说闲话,她都门儿清;二是护主,有次秋纹背后嘀咕宝玉“近来古怪”,被她当场呛回去:“二爷读书上进是好事,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但晴雯也有缺点:嘴上不饶人,容易得罪人;心思单纯,不懂藏拙。
麝月是另一个极端。
她稳重,话少,办事妥帖。宝玉注意到,凡是经她手的东西,从笔墨纸砚到衣裳配饰,永远井井有条。袭人不在时,她就是怡红院实际的管事人。更难得的是她处事公道,不偏不倚,小丫鬟们都服她。
缺点是过于谨慎,缺乏魄力。遇事总想着“稳妥第一”,不敢冒险。
秋纹机灵,善交际。她跟各房的大丫鬟都说得上话,消息灵通。宝玉亲眼见她从王夫人屋里的玉钏儿那儿打听来“姨太太要给薛姑娘添头面”的消息,早半天告诉了袭人。
但这机灵有时过了头,显得油滑。而且她有些势利,对得势的巴结,对失势的冷淡。
檀云老实,勤快。她是怡红院里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可她太老实了,别人使唤她,她从不推拒,有时甚至被小丫鬟欺负。
碧痕管着宝玉的沐浴梳洗,细心周到。她有个优点:嘴严。宝玉试过几次,故意在她面前说些紧要话,她从不外传。
绮霰和茜雪是一对姐妹般的丫鬟,常在一处做事。绮霰手巧,会梳各种发式;茜雪温顺,但遇事有主见。两人互补,配合默契。
最后一个,也是宝玉最留意的——蕙香。
这丫头平时不起眼,话不多,总在角落里默默做事。但宝玉发现,她识字。有次他故意在书房“遗落”一张写满字的纸,次日发现纸被整整齐齐压在书镇下,墨迹未干处还添了几个小字的批注,字迹清秀。
八个丫鬟,八种性情。
宝玉在书房的暗格里记下这些观察,用的是只有他能看懂的简写符号。末了,他在每人的名字后面标注了初步评价:
晴雯——可为主将,需磨性子。
麝月——可为副手,需增胆识。
秋纹——可为耳目,需正心思。
檀云——可为基石,需立威严。
碧痕——可为近侍,需扩眼界。
绮霰、茜雪——可为辅助,配合默契。
蕙香——可为文书,潜力待察。
写完这些,已是第三日的黄昏。
宝玉叫来袭人:“今晚戌时三刻,让她们八个都到我书房来。你也来。”
袭人疑惑:“二爷这是要……”
“有些话,该说了。”宝玉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再瞒下去,反而生隙。”
戌时三刻,怡红院书房。
八张椅子围成一圈,八个丫鬟坐着,神色各异。晴雯好奇地左右张望,麝月端正坐着,秋纹眼珠转动似乎在猜测什么,檀云紧张地搓着手,碧痕低眉顺目,绮霰和茜雪挨在一起,蕙香坐在最角落。
宝玉坐在主位,袭人站在他身侧。
“叫你们来,是有要紧话说。”宝玉开门见山,“这几日我行为反常,你们想必都看在眼里。”
丫鬟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我不妨直说。”宝玉目光扫过每个人,“我得了一场大机缘,在太虚幻境受了警幻仙子点化,知晓了一些……未来的事。”
晴雯眼睛瞪圆了。麝月的手微微握紧。秋纹倒吸一口凉气。
“仙子说,贾府将来会有大风雨。”宝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一般的麻烦,是可能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的大祸。”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我本不想告诉你们,怕你们害怕。”宝玉继续说,“但转念一想,覆巢之下无完卵。若真到了那一天,你们谁能独善其身?”
檀云的脸色白了。茜雪攥紧了绮霰的手。
“所以我想问问你们,”宝玉一字一句,“愿不愿跟我一起,为将来可能的风雨,做些准备?”
“二爷要我们做什么?”晴雯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颤,但眼神很亮。
“习武。”宝玉说,“强身健体是其一,关键时候或可护院护主。”
“习武?!”秋纹惊呼,“我们都是女子,习武做什么?再说,让外人知道了……”
“不让外人知道。”宝玉打断她,“每日卯时,后园竹林,集体修习。对外就说我教你们一套强身健体的导引术,为的是少生病、少请大夫。”
麝月沉吟:“二爷,此事……太太、老太太若问起?”
“我会去说。”宝玉早有准备,“就说我得太虚幻境启示,需积德行善。教身边人强身健体,是善事一桩。她们不会拦着。”
“可是……”碧痕小声说,“我们都是丫鬟,学了武艺又能怎样?”
宝玉看着她:“碧痕,若有一天盗贼入室,你是愿意瑟瑟发抖任人宰割,还是有一搏之力?”
碧痕不说话了。
“我不强迫任何人。”宝玉站起身,“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怪罪,也保证今日的话不会传出去。”
他等了十息。
没有人起身。
晴雯第一个站起来:“我跟二爷学!反正我这条命是老太太给的,二爷待我又好,学点本事,将来真有事,我还能护着二爷!”
麝月缓缓起身:“我也愿意。多学些本事,总不是坏事。”
接着是檀云、碧痕、绮霰、茜雪……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最后是蕙香。她站得很慢,声音很轻:“二爷,我……我识字不多,但愿意学。”
角落里的秋纹见大家都站起来了,咬咬牙也起身:“罢了罢了,我也跟了!反正天塌下来有二爷顶着!”
宝玉看着这八张年轻的面孔,心头涌起暖意。他知道,这第一步,他迈出去了。
“好。”他郑重地说,“从明日起,每日卯时,竹林见。我教你们一套吐纳心法,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但有一条——”
他目光变得锐利:“此事绝不可外传。谁若泄露,莫怪我无情。”
丫鬟们齐齐应声:“是!”
“都回去歇着吧。”宝玉摆手,“袭人留一下。”
其他丫鬟退下后,书房里只剩宝玉和袭人。
“二爷,”袭人轻声说,“您真要教她们武艺?”
“不止武艺。”宝玉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纸,“这是‘有情道’的基础吐纳法,你先看看。明日由你先教她们入门,我观察每个人的资质。”
袭人接过,借着烛光细看。纸上画着人体经脉图,标注着呼吸节奏,文字简明易懂。
“二爷连这个都懂?”她惊讶。
“太虚幻境所学。”宝玉含糊带过,“袭人,这些人里,你最稳重。往后我不在时,你要替我管着她们。”
“奴婢明白。”袭人将纸小心折好,“只是……二爷,咱们这么做,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宝玉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坐着等死,不如奋起一搏。至少,将来真到了那一天,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袭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二爷变了。”
“是变了。”宝玉回头,“变得知道怕了,知道要拼命了。”
袭人没再说话,只是行了一礼,退出书房。
夜深了。宝玉独自站在窗前,胸前的通灵宝玉传来温润的暖意。
他想起警幻的话:“补天之路,千难万险。但你不会是一个人。”
现在,他身边有了袭人,有了这八个丫鬟。往后,还会有黛玉、宝钗,或许还有更多人。
路还长,但至少,他不再孤单。
窗外,竹影摇曳。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而宝玉不知,那双曾窥视过潇湘馆和怡红院的猩红眼睛,今夜也隐在竹林深处的黑暗里,将丫鬟们散去时既兴奋又紧张的低语,悉数听入耳中。
“习武?强身?”阴影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嗤笑,“补天石,你聚集这些蝼蚁,是想筑起多高的堤坝,来挡那即将到来的洪水呢?”
声音消散,仿佛从未出现。只有竹影婆娑,映着即将破晓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