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旧梦新痕拳惊心
陆天鸿獠牙毕露,被逐出悬剑楼,流云剑派与悬剑楼正式决裂。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江湖。悬剑楼看似清除了一個内患,实则处境更加艰难,失去了最后一个明面上的盟友,彻底暴露在玄枢阁的虎视眈眈之下。
楼内气氛空前凝重。沈怀砚与几位长老日夜商议对策,弟子们巡逻守卫的班次增加了数倍,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然而,在这片压抑之中,一种奇异的凝聚力也在悄然滋生——当外部压力达到极致,内部反而更容易摒弃前嫌,一致对外。顾临渊那日在议事厅雷霆手段逼退陆天鸿,无形中确立了他难以撼动的核心地位。
这一日,天色阴沉。江醉提着他那从不离身的酒葫芦,晃晃悠悠地找到了在后山悬崖边练拳的顾临渊。
顾临渊的拳法已与月前大不相同。不再是单纯追求刚猛暴烈,而是多了一份岳横江教导的“凝聚”与“穿透”。每一拳击出,空气不再爆鸣,反而发出一种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鸣,仿佛连光线都能被他拳锋所蕴含的恐怖力量扭曲。崖边的碎石在他拳风波及下,不是崩碎,而是悄然化为更细微的粉末。
“啧,小子,你这拳……有点意思了。”江醉灌了口酒,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光对着石头练有什么劲?老头子我骨头都锈了,来,陪我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他也不等顾临渊答应,身形一晃,看似踉跄,却瞬间欺近,一只枯瘦的手掌如同鬼魅般拍向顾临渊的肩胛,掌风看似绵软,却隐含一股阴柔的缠劲。
顾临渊眼神一凝,知道这是江醉的试探。他并未动用体内那危险的戾气,只是将自身修炼的真气与岳横江所授的发力技巧催动到极致,沉肩坠肘,一拳迎上。这一拳,不快,不猛,却仿佛蕴含着整座山崖的重量,沉稳无比。
“嘭!”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江醉身形微晃,眼中讶色一闪而逝,随即掌势一变,如狂风拂柳,瞬间拍出数十掌,掌影重重,将顾临渊周身要害笼罩。
顾临渊步法沉稳,双拳或格或挡,或引或卸,将岳横江所授的战阵搏杀之术融入拳法之中,简洁、高效,每一拳都精准地打在江醉掌势最薄弱之处,将其精妙的招式一一化解。他的拳路,隐隐带着一种沙场血战磨砺出的惨烈与决绝,与悬剑楼正统的飘逸灵动的剑法、拳路截然不同。
两人的打斗引来了不少弟子围观。就在这时,得到江醉暗中传信的陆天鸿,竟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混在了围观人群的边缘。他眼神阴鸷,死死盯着场中交手的两人,尤其是顾临渊的拳法。他心中犹自不甘,更存着一丝侥幸,想亲眼看看顾临渊的底细。
场中,江醉的试探逐渐加重,掌风呼啸,已然动用了真力。顾临渊依旧沉着应对,拳法愈发凝练。忽然,在化解江醉一记刁钻的侧击时,顾临渊身形微侧,右拳以一个极其诡异、违背常理的角度自肋下穿出,拳势短促爆烈,直捣黄龙!
这一拳,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拳出之时,竟隐隐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寒之意,仿佛能冻结血液,碎裂魂魄!
“冰魄碎魂?!”
江醉与隐藏在人群中的陆天鸿,几乎同时失声惊呼!
江醉是震惊,他万万没想到,顾临渊竟能将顾覆雪独创的、极难练成的杀招运用到如此地步!这一招对发力技巧和内息运转要求极高,且自带一股冻彻心扉的寒意,非对功法理解至深、心志极其坚毅者不可练成!
而陆天鸿,则是骇然!无边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这一招他太熟悉了!当年顾覆雪便是以此招,在三招之内,轻描淡写地击败了他那位心高气傲的父亲!那一战的阴影,至今仍笼罩在流云剑派上空!
顾临渊……他不仅回来了,他竟然连顾覆雪压箱底的绝学都练成了!而且看其火候,绝非一日之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顾覆雪很可能早已将衣钵暗中传给了他!意味着他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可怕!
陆天鸿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脸色惨白如纸,看向顾临渊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再无半分之前的怨恨与不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不敢再看,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了后山。
江醉也顺势收掌,看着顾临渊,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了。试探已有结果,此子,已非池中之物,其手段心性,甚至隐隐超出了他母亲的影子。悬剑楼的未来,或许真的要靠他了。
围观弟子们虽不明就里,但见顾临渊竟能与江醉师叔打得有来有回,甚至隐隐占了上风(他们看来如此),更是敬佩不已。
顾临渊平息了一下体内因动用“冰魄碎魂”而微微躁动的气息,正准备离开,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株老松下,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是苏挽云。
她依旧是悬剑楼弟子,只是自与陆天鸿定情后,便鲜少回山门。今日不知为何回来了。
她看着顾临渊,眼神中带着一丝恍惚。方才那惊才绝艳的一拳,那面对江醉师叔从容不迫的气度,还有那逼得陆天鸿仓皇逃窜的无形威势……都与她记忆中那个沉默、甚至有些卑微的少年判若两人。
“顾师兄。”她走上前,轻声唤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顾临渊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如同看着任何一个普通的同门师妹,再无往日的局促、躲闪,更无半分涟漪。
“苏师妹,有事?”他语气平淡,如同在询问天气。
苏挽云被他这全然陌生的平静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竟不知如何开口。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曾经的炽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和心慌。
“我……我只是回来看看。”她勉强笑了笑,试图找回一丝往日的感觉,“听说楼里近来不太平,你……一切小心。”
“多谢挂心。”顾临渊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态度客气而疏离。
就在这时,一阵清雅的荷香随风飘来。玉清涟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她很自然地走到顾临渊身边,并未看苏挽云,只是轻轻挽住了顾临渊的手臂,动作亲昵而自然。
“临渊,”她声音温婉,“晏姐姐来了,正在见微师妹那里看她。听说你方才在与人切磋,便让我来寻你,一起去看看。晏姐姐说,见微师妹的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顾临渊闻言,那冰封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动容,虽然细微,却清晰地落入苏挽云眼中。那是她从未得到过的,发自内心的关切与在意。
“好,我们这就去。”顾临渊对玉清涟点了点头,语气是面对苏挽云时从未有过的温和。
他甚至没有再看苏挽云一眼,便与玉清涟并肩离去,将那抹淡雅荷香与和谐的背影,留给了怔在原地的苏挽云。
苏挽云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看着玉清涟那般自然地挽着他的手,而他却坦然受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刺痛,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不是不会在意,只是那份温柔与在意,早已赋予了他人。
而她,早已成了他生命中,无足轻重的过客。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她那还未开始便已彻底结束的旧梦,奏响一曲无声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