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衫染血戾风起
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是打翻的浓墨,泼满了整个天穹,连一丝星光都吝于施舍。在这片沉重的黑暗里,唯有玄枢阁辖下的“醉仙楼”,如同一颗镶嵌在寂寥画布上的、过分喧嚣的明珠,兀自散发着纸醉金迷的光晕。
楼内,丝竹管弦之音靡靡,与放浪形骸的笑骂声、觥筹交错的脆响混作一团,热浪裹挟着酒气、脂粉香,几乎要掀开精致的雕花窗棂。这浮华喧嚣,愈发衬得楼外无星的夜空死寂而空洞。
三楼雅间内,玄枢阁少主殷烈正搂着两名歌姬,口沫横飞地吹嘘着:“……待我爹彻底吞了悬剑楼,那病秧子顾见微,还不是得乖乖送到本少主榻上?到时候,让你们也见识见识……”
话音未落。
“砰——!”
紧闭的梨花木门扉,如同被一头洪荒巨兽撞击,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木屑纷飞如雨!
来人一身青衫,却早已洗得发白,边缘处甚至磨出了毛边,衣袂下摆和袖口处,沾染着点点已然干涸发暗的红褐色印记,似是凝固的血点。
他身形挺拔,面容算得上俊朗,只是过分瘦削,颧骨微凸,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但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冷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古井,幽深、漆黑,翻不起丝毫波澜,唯有死寂,一种万物凋零、生机断绝般的死寂。
正是顾临渊。
喧闹声戛然而止。歌姬们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化为惊恐的呜咽。殷烈醉眼惺忪地抬头,待看清来人,瞳孔骤然收缩,酒意醒了大半。
“顾……顾临渊?!你竟没死?!”
顾临渊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那手上并未持任何兵刃。然而,一股无形的压力却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让人喘不过气。
“拦住他!”殷烈尖声嘶吼,一把将怀中的歌姬推向门口,自己则狼狈地向后翻去,想去抓放在榻边的长剑。
两名守在门外的玄枢阁好手反应极快,刀光出鞘,一左一右,如同毒蛇般绞向顾临渊。
顾临渊动了。
他没有闪避,反而迎着刀光踏前一步。身形如鬼魅,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左手看似随意地一探一扣,便精准地捏住了左侧刀客的手腕。“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刀客的惨嚎刚出口,顾临渊的右拳已如毒龙出洞,后发先至,印在了他的胸口。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声音。那刀客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另一名刀客的刀此时才堪堪劈至顾临渊的颈侧。
顾临渊头也未回,只是反手一拳向上撩起。拳头精准地砸在了刀身侧面!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那精钢长刀竟被这一拳生生砸断!断裂的刀尖旋转着飞起,映出刀客惊恐扭曲的脸。顾临渊的拳势未尽,断拳为掌,五指如钩,闪电般扣住了他的咽喉。
“呃……”
喉骨碎裂的声音轻微却致命。第二名刀客圆瞪着双眼,带着无尽的恐惧与不甘,软倒在地。
从破门到击杀两人,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殷烈刚刚抓住剑柄,还未来得及抽出,就看到两个得力手下已成了尸体。他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
“顾……顾兄,不,顾少侠!饶命!当年的事都是我爹……啊!”
求饶的话语变成了凄厉的惨叫。顾临渊一步跨出,已至他身前,一拳砸在他刚刚抽出半截的剑鞘上。巨大的力量透过剑鞘传来,殷烈只觉得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
他想要后退,却发现顾临渊的手如同铁箍般抓住了他的肩膀。
“不——!”
“咔吧!咔吧!”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接连响起。殷烈的双臂被硬生生拧断,呈现出诡异的弯曲。他痛得几乎晕厥,涕泪横流。
顾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复仇的快意,也无嗜血的兴奋,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然而,在他的眼底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开始萦绕、盘旋。
他松开手,任由殷烈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痛苦地呻吟。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股灼热、暴戾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顾临渊丹田处炸开,如同失控的野火,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变色,殷烈的惨嚎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凄厉的哀嚎与诅咒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
是戾气!
每次杀人,这源自“九殁之契”的诅咒便会加深一分,侵蚀他的神智,将他拖向疯狂的深渊。
“呃啊……”顾临渊闷哼一声,猛地抱住了头。额角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湿了后背。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股毁灭一切、杀戮一切的欲望如同毒藤,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理智。
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不能在这里失控!绝对不能!
地上的殷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希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他不行了!快…快杀了他!”
然而,房间内外还活着的几个人,早已被顾临渊刚才雷霆般的手段和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实质的恐怖煞气吓破了胆,哪还有人敢上前?
就在顾临渊感觉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即将崩断的刹那——
一阵极淡雅、极清幽的荷花香气,悄然弥漫开来。
这香气仿佛带着某种宁神静心的魔力,穿透了浓重的血腥与暴戾,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息,沁入他几近沸腾的识海。
紧接着,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握的拳头。
那触碰极其轻柔,却像一道清泉,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翻腾的业火。
“临渊。”
一个温婉平和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他脑海中的魔音。
顾临渊猛地一震,眼中疯狂闪烁的血色稍稍褪去。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玉清涟。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衣裙,面容宁静,眼神清澈,仿佛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与她所处的不是同一个世界。她没有看地上的尸体和殷烈,只是专注地看着他,那只手稳稳地按在他的拳头上,传递着无声的安抚与支撑。
也只有她,能在顾临渊被戾气吞噬的边缘,如此靠近他,而不被那狂暴的力量所伤。
“剩下的,交给我。”玉清涟轻声道,目光扫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殷烈,以及那些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歌姬和护卫。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借着那缕荷香与掌心的微凉,强行将翻涌的戾气压下几分。他深深地看了玉清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依赖,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愿被她看见自身狼狈的挣扎。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了手,转身,踏过满地的狼藉与血污,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这间令人作呕的房间。
在他身后,玉清涟平静地处理着残局。她并未杀人,只是用一种奇特的手法让殷烈彻底昏死过去,并让那些目击者暂时失去了这段恐怖的记忆。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与方才顾临渊的暴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临渊走下醉仙楼,无人敢拦。夜风一吹,他激荡的气血稍平,但戾气反噬带来的虚弱与灵魂深处的刺痛却愈发清晰。
他并未走远,只是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扶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喘息。
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来人脸上覆盖着一张冰冷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岳横江,渡令司的“铁面”。
“第一个。”岳横江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与冰冷,言简意赅。他抛过来一枚触手冰凉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中间是一个古体的“渡”字。
“渡厄令……”顾临渊握住令牌,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瞬。
“司命让我带句话。”岳横江看着他,目光似乎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看到他体内翻腾的戾气,“戾气噬魂的滋味,如何?若还想留得住性命,完成你想做之事,便来酬梦阁。”
说完,岳横江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口,又只剩下顾临渊一人。
他紧紧攥着那枚“渡厄令”,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母亲的遗言、妹妹苍白的脸、殷同尘阴鸷的目光、苏挽云决绝的背影……无数画面在他脑中交织冲撞。
而最终定格,驱散了那些混乱与痛苦的,却是方才那只微凉的手,与那缕清幽的荷香。
他抬起头,望向悬剑楼的方向,眼中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挣扎。
“回家……”
他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出口,却带着千斤重负。
他知道,那里等待他的,绝非温情,而是更深的漩涡,与更残酷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