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煌少年行:第7章 泥巷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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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泥巷杀机

嵩山脚下的镇子总带着股煤烟味。

华黔云牵着苏绾的手,踩着雨后泥泞的石板路往镇东头走。了尘抱着木鱼跟在后面,僧袍下摆沾了不少泥点,却依旧敲得笃笃作响,像在给脚下的脚步声伴奏。镇子是浩然帮旧部与外界联络的据点,燕离石说过,在这里能找到前往山东的马车。

“前面有包子铺!”了尘突然指着街角,鼻尖几乎要贴到蒸笼上。蒸笼里冒出的白汽裹着肉香,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雾,遮住了巷口那堆杂乱的秸秆。

华黔云刚要掏钱,却听见秸秆后面传来闷响,像是有人被重物砸中。紧接着是粗嘎的笑骂声:“瘸子还敢躲?爷看上你的钱袋是给你面子!”

苏绾的软鞭“唰”地抽出,鞭梢卷住旁边的晾衣绳,借力跃上墙头。墙下的景象让她倒吸口凉气——三个敞着衣襟的泼皮正围着个瘸腿的汉子,其中一人正用脚碾着汉子的手背,地上散落着几枚铜钱,滚进泥水里泛着光。

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裤管空荡荡地晃着,显然是条假腿。他低着头,额前的乱发遮住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渗着血珠。

“住手!”苏绾跃下墙头,软鞭在泥地上抽出道弧线,卷住那只碾人的脚腕。泼皮痛得嗷嗷叫,刚要拔刀,就被她反手一鞭抽在脸上,留下道红痕。

华黔云扶着汉子站起来,才发现他怀里还抱着个襁褓,里面的婴儿不知是吓傻了还是睡熟了,竟没哭出声。汉子的假腿是木头做的,脚踝处缠着圈粗麻绳,绳结已经磨断了几股。

“多谢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抬起头时,华黔云看见他左眼有块月牙形的疤痕,与圆智大师眉骨的旧伤惊人地相似。

泼皮们见对方有帮手,骂骂咧咧地往后退,其中领头的突然啐了口唾沫:“这瘸子可不是好东西!昨天还偷了张屠户的肉!”

汉子的肩膀猛地一颤,抱着襁褓的手收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苏绾刚要发作,却被华黔云按住手腕——他看见汉子假腿的膝盖处,有块新换的木片,上面刻着极小的“秘”字。

是秘云卫的记号!

“我们……我们还要赶路。”华黔云扶着汉子往巷外走,绕指柔在袖中悄然出鞘,“包子铺的老板认识浩然帮的人,能帮你们找个落脚处。”

汉子的脚步顿了顿,假腿在泥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施主也是去山东?”

“嗯。”华黔云盯着他怀里的襁褓,婴儿的小拳头突然动了动,露出只戴着银镯子的手,镯子上刻着朵紫藤花——那是华家特制的样式,绝不该出现在陌生人身上。

了尘突然拽住华黔云的衣角,木鱼往他手心塞:“施主你看!”

木鱼底座不知何时沾了片碎布,是从汉子的短打撕下的,布纹里藏着极细的银丝,与紫藤银戒上的如出一辙。华黔云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这哪里是普通的残疾人,分明是秘云卫的死士!

“前面就是马车行。”苏绾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软鞭却悄悄缠上手腕,“我们……”

话音未落,汉子突然将襁褓往空中一抛!华黔云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见襁褓里滚出的根本不是婴儿,而是枚黑黝黝的铁球,落地时“嗤”地冒出青烟——是秘云卫的“断魂烟”!

“小心!”

苏绾的软鞭及时卷住铁球,甩向巷尾的秸秆堆。铁球炸开的瞬间,汉子的假腿突然“咔哒”作响,木头外壳裂开,露出里面的钢制关节。他的身形猛地拔高,左腿在地上划出残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尺许长的短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

“秘云卫‘断影’,见过华公子。”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朗,哪还有半分沙哑,“奉华老帮主令,特来取兵符。”

三个泼皮竟也同时拔刀,刀鞘上的紫藤花纹在烟雾里若隐若现——竟是伪装的秘云卫!

华黔云将了尘护在身后,绕指柔在青烟里划出青弧,剑气劈开迎面而来的刀光。他认出断影的刀法,是秘云卫特有的“缠丝斩”,专攻关节,与柳云当年教他的“流云剑”恰好相克。

“你的假腿……”华黔云避开对方的扫堂腿,剑尖挑向钢制关节。

断影冷笑一声,左腿突然从关节处分离,化作流星锤砸来:“华老帮主说,公子最念旧情。”他的短刀直取苏绾咽喉,“可惜这姑娘,就得陪你一起死了。”

苏绾的软鞭缠住流星锤,却被铁链的力道拽得踉跄。她突然想起萧瑶在藏经阁的话,秘云卫的死士都练过“同归于尽”的法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打他的左肩!”华黔云突然喊道。刚才扶他时,他摸到对方左肩有块凸起,像是藏着什么硬物。

苏绾的软鞭突然变招,鞭梢的倒刺直取断影左肩。断影果然慌乱地侧身,短刀的攻势慢了半分。华黔云抓住这刹那的空隙,绕指柔穿透青烟,刺穿了他的右肩琵琶骨!

“啊——”

断影惨叫着跪倒在地,短刀“当啷”落地。他望着自己扭曲的假腿,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竹筒,往地上一摔——里面滚出十二枚透骨钉,钉尖都对着华黔云的方向。

“华老帮主说了,取不到兵符,就带你去见柳云!”

华黔云的剑停在他咽喉前,突然看见对方怀里露出半块玉佩,与柳云给他的那半正好相配。断影的左眼疤痕在青烟里泛着红,竟与圆智大师有七分相似。

“你是……”

“圆慧是我师兄。”断影突然笑起来,血沫从嘴角涌出,“他在悬空寺断后时,托我给你带句话。”

苏绾的软鞭及时卷走透骨钉,了尘抱着木鱼挡在华黔云身前:“他骗人!圆智大师才不会……”

“他说‘紫藤花开,兵符当归’。”断影的声音越来越低,手却死死抓住华黔云的衣襟,“山东绿林营里……有内鬼……”

话音未落,他突然猛地撞向剑锋。绕指柔穿透胸膛的瞬间,华黔云看见他左肩的硬物掉落在地——是枚小小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秘云”二字,背面却用刀刻着“浩然”。

是卧底!

青烟散尽时,三个假泼皮早已不见踪影。断影的尸体躺在泥水里,假腿的钢制关节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刀锋。

了尘捡起那半块玉佩,突然呜呜地哭起来:“他和圆智大师……都有月牙疤……”

苏绾的软鞭上还缠着断影的血,她望着巷口的马车行,突然觉得那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像极了秘云卫的眼睛。华黔云将令牌和玉佩揣进怀里,指腹蹭过上面的刻痕,突然想起祖父书房里的《孙子兵法》——兵者,诡道也。

“我们不能坐马车了。”他说。

镇子西头的老槐树突然落下片叶子,华黔云抬头,看见树杈上蹲着个穿灰衣的人,手里把玩着枚铜钱,见他望过来便纵身跃下,竟是浩然帮的旧部阿七。

“燕帮主让我来接各位。”阿七的腰间缠着绷带,显然刚经历过打斗,“刚才那伙人,是冲着兵符来的。”

他领着三人穿过后院的柴房,掀开地窖的石板。地窖里停着辆不起眼的板车,车辕上拴着匹瘦马,车厢里铺着干草,却在草下藏着两柄长矛。

“这能走?”苏绾踢了踢瘦马的腿。

阿七往马背上的麻袋里塞了块豆饼:“这马看着瘦,却能翻太行山。”他压低声音,“刚才那瘸子说的内鬼,燕帮主已经查到些眉目,是……”

话音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镇子东头突然传来厮杀声,夹杂着熟悉的软鞭破空声——是萧瑶!

华黔云猛地掀开地窖盖:“她怎么会在这儿?”

阿七的脸色变了:“萧姑娘今早从洛阳逃出来,说华老帮主带着秘云卫主力,正往山东去。她本想绕道报信,没想到……”

苏绾已经跃上墙头,软鞭在手里转得飞快:“我去帮她!”

华黔云望着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突然想起断影的话。祖父明着派死士来夺兵符,暗地里却带着主力前往山东,分明是想引开他们的注意力,趁机控制绿林营。

“了尘,你跟阿七先走。”他将虎符塞进小和尚怀里,绕指柔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去山东找燕帮主,说内鬼的事……我知道是谁了。”

了尘抱着木鱼摇头:“贫僧要跟着施主!”

“听话。”华黔云摸了摸他的光头,那里还留着戒疤的浅痕,“圆智大师让你保护兵符,对不对?”

小和尚咬着嘴唇点头,突然将木鱼往他怀里塞:“这个给你!敲三下,菩萨会保佑你!”

华黔云冲出柴房时,萧瑶正被五名秘云卫围攻。她的短刀上沾着血,左臂被划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后退,发间的紫藤花早已被血染红。

“萧姑娘!”

萧瑶看见他,突然松了口气,短刀的攻势却更猛了:“我爹……他不是内鬼!”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华老帮主逼他的!”

华黔云的剑突然停在半空。他想起断影左肩的令牌,想起圆智大师临终的诵经声,突然明白祖父真正的目标——不是废太子的密信,是能号令绿林营的兵符,而萧家,不过是他棋盘上的另一枚棋子。

秘云卫的锁魂钉突然从斜刺里飞来,华黔云侧身挡在萧瑶身前,剑脊磕飞铁钉的瞬间,看见为首的卫卒袖口露出半片衣角,与断影假腿里的布料一模一样。

“是‘影’字营的人!”萧瑶喊道,“他们专做灭口的勾当!”

华黔云的绕指柔突然化作青虹,剑光里混着华家的“流星赶月”与柳云的“流云剑”,既藏着世家的凌厉,又带着江湖的温润。他想起柳云背着他走过的黑松林,想起圆智大师在悬空寺的诵经声,突然觉得手中的剑有了温度。

萧瑶的短刀与他的软剑相护,刀光剑影在泥巷里织成密网。当最后一名秘云卫倒在地上时,朝阳正好爬上镇口的牌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道并肩而立的剑。

“我哥……他还在洛阳。”萧瑶捂着流血的左臂,声音有些发颤,“他说要去偷……华老帮主的兵符副本。”

华黔云望着她发间的血花,突然将紫藤银戒塞进她手里:“这个你拿着。”主戒的紫藤花在晨光里舒展,“若遇到秘云卫,亮这个。”

萧瑶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银戒上,晕开小小的水花:“我爹说,当年若不是华老帮主,他本可以……”

“都过去了。”华黔云打断她,转身往地窖的方向走,“我们得赶在祖父前面到山东。”

泥巷里的血腥味被风吹散时,了尘抱着木鱼从柴房探出头,看见华黔云的背影在晨光里渐行渐远,软剑的剑穗上,那半片紫藤花玉佩正轻轻晃动,像在回应着什么。

而镇子西头的老槐树上,片叶子悠悠落下,盖住了断影留在泥里的血迹。树下的马车已经驶远,瘦马的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笃笃的响,竟与了尘的木鱼声有几分相似。

江湖路远,恩怨难了。但只要手中的剑还在,心中的道义还在,总有路可走。华黔云握紧绕指柔,感觉左肩的旧伤在晨光里隐隐作痛,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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