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煌少年行:第3章 枫影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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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枫影刀光

嵩山南麓的枫叶竟比洛水的朝霞更红。

华黔云踩着满地碎金般的阳光,将柳云扶上一块平整的青石。山路两旁的鸡爪枫正逢暮春抽新叶,老叶却不肯褪尽,红得像燃在枝头的火,风过时便簌簌落下,铺满青石的褶皱。

“咳咳……”柳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唇角溢出的血珠滴在红叶上,竟分不清哪抹更艳。他按住华黔云的手,声音轻得像蛛丝,“歇不得,萧家的‘踏雪骑’,半个时辰内必到。”

苏绾刚用山泉水润了他的唇,闻言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扣:“踏雪骑又如何?不过是靠着马快的杂碎。”她说着甩了甩软鞭,鞭梢的倒刺勾住片红叶,手腕轻转便将叶子绞成碎末。

华黔云却望着山路尽头的弯道,那里的雾气还未散尽,隐约能看见马蹄踏碎露珠的痕迹。他摸出怀中的竹筒,倒出三枚银针——这是九转还阳针的最后三枚,针尾刻着极小的“华”字。

“他们不是来杀我们的。”他突然开口,指尖捏着银针在阳光下转了个圈,“祖父要活的,萧家便不敢下死手。”

“活的?”苏绾嗤笑一声,踢开脚边的石子,“华家小公子怕是忘了,锁魂钉的解药只有秘云卫有。他们留着你的命,是想从你嘴里撬出燕帮主的下落。”

话音未落,一阵极轻的马蹄声从雾里钻出来。不是奔马的轰鸣,而是数十匹战马同时收住蹄声,铁掌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华黔云猛地将柳云护在身后,绕指柔软剑“噌”地出鞘,剑身在红叶间晃出一道青弧。苏绾的软鞭已如蓄势的蛇,缠上身旁一棵枫树的枝干,树身微微一颤,落下一阵红雨。

弯道处的雾气被马蹄掀起的风卷开,露出十二名身着银甲的骑兵。他们的战马皆是纯白,马鬃修剪得齐整,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胸前的苍鹰徽记被枫叶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为首的骑士摘下头盔,露出张与华黔云有三分相似的脸。萧彻的眼角比华黔云更锐,像鹰隼盯着猎物,腰间悬着的长刀比秘云卫的弯刀更阔,刀鞘上镶嵌着七颗青金石。

“表弟。”萧彻的声音比山风更冷,“跟我回去,姑父或许还能饶你。”

华黔云握紧剑柄,指腹蹭过剑身上细密的水纹——那是去年萧家送来的聘礼,用西域寒铁打造,本是要等他与萧家小姐完婚时佩剑。

“萧表哥何时成了祖父的爪牙?”

萧彻的脸色沉了沉,拔刀的动作快如闪电。刀身在枫影里划过道银亮的弧线,竟将飘落的红叶劈成两半:“华家与萧家一荣俱荣,你偷戒救逆党,是自毁前程。”

“逆党?”苏绾突然笑起来,酒葫芦在掌心转得飞快,“当年你父亲围剿瓦岗余部,杀了多少无辜百姓?那些人算不算逆党?”

萧彻的刀锋顿在半空。华黔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年萧父血洗瓦岗寨的事,在两大家族内部从来是禁忌。

“多说无益。”萧彻猛地勒转马头,长刀指向华黔云,“拿下!”

十二匹白马同时人立而起,骑士手中的长戟如林般刺来。华黔云脚尖点着青石跃起,绕指柔在戟影中穿梭,剑穗上重新系的红绳是苏绾找的山藤,此刻正随着动作抽打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瞥见苏绾已缠住三名骑兵,软鞭如灵蛇般卷住戟杆,借力翻身落在马鞍上,手肘一撞便磕碎了骑士的下颌。那姑娘的身手比看上去更狠,发间的紫藤花被风吹落,坠在一名骑士的甲胄上,像枚血色的烙印。

“黔云!”柳云突然低喝,“他们的马靴!”

华黔云瞬间瞥见萧彻马靴的夹层——那里露出半寸长的铜管,与秘云卫所用的透骨钉同出一辙。原来萧家早已和秘云卫勾结,所谓的活擒,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幌子。

“铛!”

长戟突然变招,戟尖弹出的短刃擦着他的咽喉掠过。华黔云借着惯性拧身,软剑反挑,刺穿了那名骑士的手腕。骑士惨叫着坠马,却在落地前拉动了马靴里的机括——三枚透骨钉带着破空声,直取柳云心口。

“小心!”

苏绾的软鞭如闪电般缠来,将透骨钉卷在半空。但更多的暗器从四面八方射来,铜钉撞在青石上迸出火星,柳云藏身的石后很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

华黔云突然想起祖父书房里的《武经总要》,里面记载着萧家踏雪骑的“天罗阵”——以十二骑为一组,暗器与长戟配合,专困高手。他瞥见萧彻正位于阵眼,长刀每挥动一次,便有四枚透骨钉从不同方向袭来。

“苏姑娘!”他突然喊道,“西北角的马!”

苏绾立刻会意。那匹白马的左前蹄有块浅色的胎记,是去年受惊摔伤过的,必然是阵法的弱点。她的软鞭突然松开缠住的戟杆,反身抽向那匹白马的伤处,马痛得人立而起,阵型瞬间露出破绽。

华黔云抓住这刹那的空隙,绕指柔化作一道青虹,直刺萧彻心口。他本可一剑封喉,却在剑尖触及对方衣襟时猛地偏锋——那是父亲教他的“留手式”,华家剑法再狠,也从不斩血亲。

就是这迟疑,让萧彻的长刀劈中了他的左肩。

血瞬间染红了青布衣衫,像朵突然绽开的山茶花。华黔云踉跄着后退,撞在枫树干上,震落的红叶埋住了他的靴底。

“你果然留手了。”萧彻的刀还在滴血,眼神却复杂起来,“姑父说你本性不坏,只是被奸人蒙蔽。”

“奸人?”华黔云咳出一口血,笑出声来,“是指柳伯伯,还是指我自己?”

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昨夜在芦苇荡找到的半块麦饼。饼已经硬了,他却一点点掰碎了喂给柳云:“萧表哥,你可知锁魂钉的解药,要用活人的心尖血来炼?”

萧彻的脸色骤变。

“祖父书房的暗格里,藏着炼药的方子。”华黔云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进每个人耳朵,“他要活的,不是为了留我性命,是要用我的血,给天后炼解药表忠。”

十二名骑兵的动作同时僵住。他们都是萧家的死士,却未必知道这层关节,甲胄下的呼吸声突然变得粗重。

“一派胡言!”萧彻的刀握得更紧,指节泛白,“姑父怎会……”

“他会。”柳云突然开口,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当年你祖父能为攀附权贵,亲手斩了救命恩人,华鹤年又有什么做不出?”

萧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这段家族秘辛,连他都只听过零星的传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山下传来。这次不是踏雪骑的轻响,而是数十匹快马奔腾的轰鸣,夹着秘云卫特有的呼喝:“副统领有令,格杀勿论!”

华黔云的心沉了下去。秘云卫竟来得这么快,看来祖父终究是没打算留活口。

萧彻的脸色变了又变,望着山下扬起的烟尘,突然调转马头:“撤!”

“少统领!”身后的骑兵惊呼,“秘云卫……”

“我说撤!”萧彻的长刀重重劈在旁边的枫树上,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华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十二匹白马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留下满地凌乱的红叶。苏绾刚要松口气,却见华黔云突然跪倒在地,左肩的伤口正渗出黑血——萧彻的刀上,竟淬了毒。

“是‘牵机引’。”柳云的声音带着绝望,“萧家的独门毒药,三个时辰内不解,会全身筋脉寸断。”

苏绾立刻掏出黑陶小瓶,将续断膏倒在掌心,却被柳云按住手:“没用的,这毒要配‘鹤顶红’的解药才能解,只有萧家有。”

华黔云靠在枫树上,感觉力气正从伤口一点点流失。他望着山下越来越近的烟尘,突然笑起来:“原来他不是留手,是早就打算……”

话音未落,苏绾突然翻身跃上一匹不知何时牵来的黑马,那是她藏在山坳里的坐骑。她将柳云扶到身后,又伸手去拉华黔云:“走!我知道哪里有鹤顶红!”

“哪里?”

“龙门石窟。”苏绾的眼神异常明亮,“我师父当年在那里藏过解药,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华黔云望着她发间重新别上的紫藤花,突然想起柳云说过,废太子李贤就藏在龙门石窟。原来这姑娘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他抓住苏绾的手,借力跃上马鞍。黑马长嘶一声,载着三人冲下另一条陡峭的岔路,身后的秘云卫呼喝声越来越近,红叶被马蹄掀起,在空中舞成一片血色的云。

山风掠过耳畔时,华黔云感觉左肩的毒开始发作,像有无数条小蛇在啃噬筋脉。他贴在柳云后背,能听见老人微弱的心跳,突然想起十四岁那年,柳云背着他走过的那夜山路,也是这样颠簸,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柳伯伯。”他低声道,“龙门石窟……真的有解药吗?”

柳云没有回答,只有风带着红叶掠过他的发梢。华黔云突然明白,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没有解药,无论是身上的毒,还是心里的劫。

黑马转过山弯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秘云卫的玄色身影已出现在枫树林里,为首那人手中的紫藤银戒,在红叶间闪着冰冷的光。

而那枚本该在华鹤年书案上的主戒,此刻正躺在萧彻的鞍袋里。年轻的少统领摸着戒面上焦黑的紫藤花,突然将脸埋进马鬃——他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那刀上的毒,是他用半副解药调淡过的。

山风卷着红叶掠过他的甲胄,像在替谁无声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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