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假凤虚凰试新弦
晨曦微露,晨光如缕缕金丝,透过布满尘埃的窗棂,在这间简陋却充满故事的茅屋中,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孟姜女在这温暖而陌生的触感中缓缓醒来,发现自己竟蜷缩在范喜良的怀里,脸颊贴着他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草药的淡淡苦味。
“轰”的一下,昨夜混乱而又美好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惊雷、恐惧、那个不由分说的拥抱,以及后来……后来她是如何在他怀中哭着睡去的?孟姜女的脸颊瞬间烧透,仿佛被火舌舔舐,她慌忙想挣脱,却发觉范喜良的手臂虽松垮地环着她,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他醒了。
孟姜女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长睫剧烈颤抖,根本不敢抬眼看他。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猎人发现的猎物,无处可逃。
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宿醉般的沙哑:“……醒了?”他的手臂缓缓松开,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挪,重新拉开了距离。那股令人心安又心乱的温热骤然离去,清晨的凉意立刻侵袭而来,孟姜女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仿佛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我去准备早饭。”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跌跌撞撞地下床,不敢回头看他一眼。她的脚步匆匆,心中却乱成了一团麻,昨夜的一切像电影般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范喜良靠在床头,看着少女仓皇的背影,目光复杂。昨夜怀中的温软触感似乎还未消散,她发间的淡香,她哭泣时细微的颤抖,都清晰得烙在记忆里。他攥了攥拳,强迫自己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涟漪。范喜良,你身负血海深仇,朝不保夕,岂能耽于儿女私情,连累无辜?
自此,两人便在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氛围中开始了“夫妻”生活。那根象征性的布带早已不知所踪,但一道无形的界限却横亘在彼此之间。白日里,范喜良的伤势渐好,已能下地缓慢走动。他或是靠在窗边读书——书是孟姜女父亲留下的几卷残简,或是看着孟姜女忙碌。
孟姜女则尽力扮演着一个“妻子”的角色,浆洗、做饭、收拾屋舍。她替他换药时,指尖依旧会微颤,但已能强作镇定。他的伤口愈合得很快,新生的皮肉泛着粉色,孟姜女看着,心里会泛起一丝奇异的成就感。有时,她会偷偷观察他读书时的侧影,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专注的眉眼,那份沉静的书卷气,与这乡野茅屋格格不入,却又让她看得有些失神。
范喜良亦会留意她。看她浣衣时被水浸得微红的手指,看她生火时被烟呛得轻咳、眼角泛泪的模样,看她坐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衫时,那低垂的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一种若有若无的温情,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悄然流淌,但每当目光即将交汇,两人又会默契地同时避开。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孟姜女在院中晾晒衣物,其中有她洗净并细心补好的那件青衫。范喜良坐在院中石头上晒太阳,看着阳光下随风轻扬的衣衫,忽然开口:“你的针线很好。”
孟姜女动作一顿,心头莫名一甜,低声道:“胡乱缝的,不比你们城里人的手艺。”
“不,”范喜良看着她,目光坦诚,“很好。”他只说了两个字,却让孟姜女耳根微热,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院外小径上隐约传来人声!不是一个人,脚步声杂乱,还夹杂着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正是朝茅屋而来!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范喜良瞬间绷直了身体,眼神锐利如昨,下意识就要起身隐匿。孟姜女也吓得扔下衣物,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紧张地扶住他的手臂,侧耳倾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恶魔的脚步,一步步逼近。孟姜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好像是……官差……”孟姜女声音发颤,扶着范喜良的手冰凉如铁。
范喜良的手臂肌肉紧绷,反手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指,握得很紧。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那触感奇异地安抚了孟姜女的恐慌。他低声说道:“别怕,见机行事。”
他的镇定感染了孟姜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在这时,篱笆门外响起一个粗豪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官威:
“里面的人听着!官府查案!速速开门!”
危机,去而复返,比上一次更加直接,更加凶险。孟姜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晕厥过去。她下意识地看向屋内,只见范喜良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胸脯微弱起伏,俨然一副重病缠身的模样。她心中稍定,却依旧紧张得指甲掐破了掌心。
官差冲进屋内,翻箱倒柜,弄得一片狼藉。其中一人走到床前,粗鲁地掀开范喜良身上的被子,打量着他。
“这人是谁?”官差厉声问孟姜女。
孟姜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强作镇定,扑到床边,用身体挡住范喜良大半,带着哭腔道:“家兄。家兄前些日子上山砍柴,不慎跌落山崖,重伤不起,至今昏迷……差爷,您行行好,莫要惊扰了他……”她说着,眼泪竟真的滚落下来,一半是惊吓,一半是急智下的表演。
那官差皱着眉头,看了看范喜良毫无血色的脸和身上(孟姜女提前用草木灰伪装)的“污迹”,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孟姜女,嫌恶地啐了一口:“晦气!”便转身继续搜查别处。
官差头目在院内转了一圈,目光突然停在墙角一处新翻的泥土上——那是孟姜女前日埋药渣的地方。他走过去,用刀鞘拨了拨。
孟姜女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悬起!那下面,可还埋着带有范喜良血迹的旧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屋内突然传来范喜良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紧接着是虚弱至极、断断续续的呻吟:“水……娘……水……”
这突如其来的“病发”恰到好处!不仅吸引了屋内官差的注意,连院外的头目也皱紧了眉头。
孟姜女立刻会意,哭喊着扑进屋内:“哥!哥你怎么样?!差爷,求求你们,我哥他快不行了……”她跪在床边,紧紧握住范喜良冰凉的手,哭得情真意切。
那逼真的表演和屋内弥漫的草药味、病气,终于让官差们彻底失去了耐心。搜查无果,又嫌晦气,官差头目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看来是真没有。走!去下一家!”
三名官差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茅屋,脚步声渐远。
直到确认官差真的走远了,孟姜女才浑身脱力,瘫软在床榻边,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范喜良也停止了咳嗽,缓缓睁开眼,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心悸。
“刚才……多谢你。”范喜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若非孟姜女急智应对,若非他恰到好处的“病发”,今日恐难逃一劫。
孟姜女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哽咽难言。方才的恐惧、紧张、委屈,以及此刻松懈下来的后怕,一齐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模样,范喜良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握住了她依旧冰凉颤抖的小手。
这一次,他的掌心温暖而坚定。
孟姜女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那只大手传来的温度,仿佛带着某种力量,渐渐驱散了她心中的寒意。一种奇异的、相依为命的感觉,在两人紧握的双手中悄然滋生。
窗外,雨声渐急,敲打着窗棂,仿佛在为屋内这对互诉衷肠的男女奏响乐章。油灯的光晕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