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来心动的是我,不是他
我在车里想着,我和他说起过,去年在青岛送别最后一个朋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瓢泼大雨。
我说,那是我毕业之后第一次触摸到离别这两个字,凉凉的,尝起来没有味道,空落落的。
司机师傅在前面百无聊赖地开着车,雨夜的道路上红灯闪烁,临近深夜的路上,恍然间变成了熬夜加班的流水线,工人们昏昏欲睡,案板上的肉块们随着不均匀运动的传送带一抖一抖。
Mia在我的右手边睡着了。
我不敢朝他多看一眼,局促地在中间正襟危坐着。裙子湿漉漉地黏在我的后背和车座上,我微微动了动胳膊,摩挲着低温的空调带来的鸡皮疙瘩。上车之前那一瞬间的暴虐好像没有存在过。
粉色的雨伞被啪地掷在路边,溅起的水花和雨滴混在一起又哒地落下。路灯刺眼地在头顶上方闪烁,他无所知觉地看着眼前的马路。隐形眼镜好像要被这泼天的大雨冲出来,我不得不闭上了眼睛。热血霎那间从头顶凉了下来。微弱的光在内眦忽明忽暗。
想象忽然被打断。他手臂的温度透过袖子印在了我的皮肤,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温热却在下一秒抽离。
我敏感地想到,原来他连如此不可避免的触碰都嫌弃得那么明显。
是了,没有人会像我这样发疯。事实上,他没有执意逃离我的伞去承接倾盆大雨,他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努力撑着伞。
这几天忙着搬家,要是淋雨生病了就糟糕了。
我的裙摆成了第二把伞,罩住我的小皮鞋,哒哒哒地踏过水洼。
我装作对窗外的一切很感兴趣的样子朝着Mia那边看了看,顺势看向了他。一秒,两秒。他真好看。我将头转了回去。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快说些什么吧。
今天不就是来好好道别的吗。
快好好道别。
“还有多久到学校?”我用余光瞟了瞟他,他又在看着地图。
“15分钟。”我没听清。
“怎么了?”他问。
“没事。”不是这样的。我想说,我只是想和你多说说话。
又是长久的沉默。
司机按了按喇叭。车子又停了下来,雨幕似乎将熟悉的道路变成了弯弯绕绕的迷宫,试探、前进、伫立。
“你之后还考研吗?”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的话,至少我不会开始为我的机智沾沾自喜。多么好一个话题呀,我们可以多说说话了。
“也许考,也许不考。”
“那你去哪里?”
“回广东,或者去香港……”
我将手从手臂上放了下来,尝试着让自己说话的语气更加松弛,没准我们今晚能够好好地聊聊天,然后各奔前程。
前方的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嘟嘟”地来回运动着,每一次的来回似乎都想一次性把所有的水珠给抹掉,但是光洁而干燥的挡风玻璃在这样的雨天存在时间不会超过0.8秒,转瞬又被水雾所覆盖。
“……丈母娘家。”
“什么?”一瞬间的走神让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似乎又说了一遍。
我不确定地,趁机正大光明地看向他,“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哦,丈母娘家,我听清了。
“哦。”
我将头转了回去,雨刷的摆动在我的眼前机械重复,渐渐地模糊了起来。似乎不知不觉之间,拥堵的道路被清空,除了我们在路上疾驰,其他的车子都被神秘的双手带走了。高架桥的栏杆出现在我的眼前,这一根一根的支架整齐地排列着后退,金属的光泽在路灯下显得昏黄又浑浊。
车里的温度好像变得更低了,我将手臂紧紧地交叠在一起依然止不住地泛起凉意。
好冷啊。
今晚吃饭之前,他帮我搬道具的时候,雨还没下大,淅淅沥沥的。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快步跟着。有风。熟悉的味道穿过层层叠叠的雨帘将我包裹住。
上一次见他还是两个多月以前,我们在路边等红绿灯的时候,我装作随意地把憋在心里好一段时间的话说了出来。
“你的身上真的好好闻啊。”当我听见自己声音的一瞬间,文字带来的极强的画面感在我面前闪现。
那就是他的味道,柔柔的,暖暖的,带着阳光和沉香的味道。
后来在KTV里面,我们总是隔得远远的。那时我还可以明晃晃地盯着他看,看他的眼睛,看他脖子上那一小块胎记,我记得那是甜甜的味道。
如今已经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树,熟悉的路灯,熟悉的烤肉店,一切在还没有熟悉的时候,第一次和他站在午夜的街头,人烟袅袅,偶尔路过一个深夜归家的陌生人,店铺也陆陆续续地关了门。
我仰着头看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就像清晨刚探出头的阳光落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样子。
陈湛。
湛湛。
阿湛。
我弯起了眼睛望着他,然后吻了上去。
原来是在这里。
当他弯下腰抱住我的时候,一瞬间的手足无措让我顿住了呼吸。他毛茸茸的脑袋放在我的肩上,我抬起手环住他,揉揉他的头发,嗅着他的味道。热量在我们的皮肤间传递,透过筋膜、肌肉、血管,通过血液流向我的每一个神经末梢。他的耳朵暖暖的,我轻轻地碰了碰。
我原以为他心动了。
原来心动的是我。而不是他。
司机师傅鸣笛的声音击打着我的鼓膜,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面前的画面愈发模糊,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我听见了汽车开过有积水的路面的哗啦声,我听见了雨滴拍打在车顶的哒哒声,我听见了Mia的呼吸声,还有他衣服摩挲的声音。
他换姿势了,带着我舍不得的温暖的体温又一次擦过了我的手臂,我贪婪地吸取着热量,我想抱住他,我想让时间永远静止在这一刻,我想……凉凉的触感滑过我的脸颊,我安安静静地深呼吸,想要压制住快冲到嘴边的啜泣。咸咸的味道在我口中蔓延。
又是一阵窸窣声,凉意再一次完整地包围住了我。
白色的,细碎的,他曾说过上海的初雪会很早。
忽然间我想起来了之前沉默时他的动作。他蜷曲着手指,一遍一遍摩挲着他的戒指,银白色的指环,在交相而过的的路灯映照下,泛着冰冷而孤寂的光。
于是我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多好笑呀,此前任意一秒的我从未意识到他的戒指,原来除了装饰作用之外,还承载着这样的意义。
这样的意义,衬托得我像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当我睁开双眼的时候,似乎除了车窗外流逝的风景,一切都与上车时毫无区别,未曾改变。不,当初醒着的Mia睡着了。
司机师傅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静谧,和这望不到头的雨季一样,在郁热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凉。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