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凯德莱的奇迹：第5章 卡洛林（一）
第5章 卡洛林（一）
卡洛林市离诺格森镇不远。沃克·布莱斯还在世时，经常带一家人去市里做新年礼拜。坐马车很快就到了，走路则要花上大半天。
保罗走了一阵子，停下喘口气。他以前走路去市里就嫌远，更不用提这次还推了一板车的石碑。
太阳越来越高，气温也逐渐升上来。
“先回趟家吧。”密瓦妮娅说。“你都三天没休息了，妈妈很担心你。”
“凯德蒙神父会代我报平安的——大概。”保罗擦掉额头上的汗珠。“我承认，他是个好人。我之前有些话说得过分了。”
“可是，爸爸妈妈都三天没见到你了。”
“也许吧，但回去又有什么用？钱不会突然变出来，还款的日子也不会突然往后延。既然如此，抓紧时间变卖值钱货，把欠债还清才是正事。三天算啥？以后去外地上大学，岂不是几年都见不到？”
“我们以后见面的时间，也会越来越少……”密瓦妮娅突然消沉下去。
早上刚抄完碑文时豪情万丈，现在冷静下来，保罗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即将亲手把妹妹送给布兰德商会——如果石碑卖不上价。但母亲的首饰都卖掉一大半了，这几块石碑真能比首饰值钱？说到底，他这一趟去卡洛林市的主要目的也不是卖石碑，而是把密瓦妮娅卖掉。是啊，将来还能见到妹妹吗……
现在跟她一起推板车去市里，可等晚上回来，大概就只剩自己一个。保罗想起来，在一些靠海的地方，人们把小女孩扔到海里祈求风平浪静。教宗强烈谴责这种行为，要求当地主教移风易俗、打击异神信仰。而自己现在做的，不就是把密瓦妮娅献祭给金钱之神、祈求赦免家里债务吗？
保罗也清楚，去埃特里亚上大学和妹妹之后的人生孰轻孰重。然而，他隐隐觉得，即便放弃上大学，家里经济状况也不会好转……
不行，要积极向前看。保罗打起精神，安慰密瓦妮娅。
“就是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才要尽早到卡洛林市里，把石碑卖个好价钱。布兰德也认识爷爷，不会故意讹我们的。但是向商人借无期无息贷款很扯，指望他给咱家送钱肯定不现实。一直拖下去不好……话说我们家到底借了多少，我心里完全没谱。”
“爸妈也没跟我说。”
“前途无望啊……”保罗叹声。“不过，那些债主肯给我们留辆车拉货，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镇上没人要的东西，还能拉到市里碰运气。”
“哥哥，如果市里也没人要呢？”
“丧气话等真没卖掉再说。”
天刚蒙蒙亮，保罗和密瓦妮娅就从诺格森镇出发，可直到正午才抵达卡洛林市。很快就进入霜月，但风月尾巴的这几天里，仍然能感受到暑意。保罗找到一片树阴坐下休息，后悔出发时没多带几杯水。
“去布兰德的商会吗？”密瓦妮娅问。
“所以说，先把石碑卖掉再看情况，我哪有脸让十岁的妹妹出去赚钱养家？”
“石碑卖给谁呢？”
“呃……”
卡洛林市最大的商会就是布兰德开的，在整个约克省协调货款。他们大胆买下其它商会不要的稀奇货，再到省内其它城市找买家。
只可惜保罗隐约记得，布兰德曾经说，沃克·布莱斯这样的魔法文字研究者，全约克省都找不出第二个。倘若他没销路，想必不会收购这些石碑。
另一个选择，就是去约克市找更大的商会。
约克市——约克省省治、总主教驻地，也是全省商业中心。但卡洛林市在约克省的边边角上，离省治约克市很远，路上的开销保罗承担不起。
“先去教堂看看吧。”保罗无奈道。
气派的主教座堂在卡洛林市中心，高度几乎是镇上教堂的两倍。如果弗朗兹的酒后狂言不全是假话，兴许在教堂里还能找到他的画作。
保罗没有艺术细胞，向来不能欣赏感性的东西。在他印象里，几年前爷爷还在世时，全家来这做过礼拜。当时，父亲指着墙上的画说，那是他的杰作。保罗也没看出好在哪。
今天再次到访，这里彻底变了样。禁止偶像崇拜后，彩绘壁画被彻底铲掉，墙上空空如也。弗朗兹的那些作品，如今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坐在教堂的木椅子上，保罗不禁感慨，父亲其实挺可怜的。如果他必须舍弃自己和密瓦妮娅中的一个……
不行，不能瞎想，保罗提醒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他就没勇气把密瓦妮娅交给布兰德了。
“我们能坐这吗？”密瓦妮娅小心翼翼地问。
“今天没有礼拜的预定。”保罗说。“教会的一大用途，就是给路人提供临时歇脚点。露恩女神肯定也喜悦这样，不要有心理负担。”
“主教会收这些石碑吗？”
“捐给教堂的话，主教肯定收……但我们现在急需换钱。”保罗回答。“主教也许了解它们的价值，可他对魔法文字不感兴趣，更不是石碑收藏家。最好能直接卖给私人收藏家或调货商。”
“嗯……”密瓦妮娅低下头。
“山穷水尽了啊。”保罗小声感叹一句后闭上眼。
“露恩女神啊，请原谅我做如此势利又毫无诚意的祷告。我知道这不合适，但现在实在遇到一些困难。请您给我一个好买家，或引导我走出现在的困境。我不想失去密瓦妮娅。”
保罗重新睁开眼，准备等密瓦妮娅祷告完，就跟她一起找布兰德。实在没办法，能卖多少是多少——不光是石碑，也包括密瓦妮娅在内。
“……所以说，现在这个时代，传道热忱实在是个稀缺品。”
“您的意思是，要提拔一批巡回主教？”
保罗循声望去，看到两个人边谈话边走进教堂。
“巡回主教也好、乡村牧师也好，重要的不是头衔，是人。要我说，像在约克市的布道，面对的是有一定学养的平信徒。他们是有神学体系的，不是说我找个异端来胡说八道一通，就把他们全都洗脑了。但下面乡村的情况就很不一样。”
“您说的是，我也定期视察下面的教堂，有很多问题。下面堂区司铎的平均素质有待提升，但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现在只能说，汇总一些牧灵工作中常见的问题，给他们一些指导。可是这肯定远远不够。”
“牧灵的现实需求和我们目前的人员配置，完全是错位的。一些乡村牧师的理论水平甚至不如平信徒，让他去布道、去主持礼拜，肯定会出问题。但关掉乡村教堂更不行。”
“是。”
保罗发现其中一人越看越眼熟，思前想后，决定跟上去。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无所谓丢人现眼。只要能让妹妹继续学业、避免寄人篱下的悲惨命运，哪怕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要主动出击、把握这难得的机会。
他们缺乡村牧师，自己又从小研习神学——不是正合适吗？只要自己出来工作，就一定能让妹妹继续学业。
“安图斯总主教的意思是，选派优秀人才去乡村教堂。当然，实施起来困难重重。我也知道，从他们的角度出发，那凭什么我学习最用功就该我下乡，这讲不通，对吧？这些所谓侍奉露恩女神的圣职者，其实都很现实的。
“我能理解，我们的整个体系也需要改革。但最终的成功转变，必然是一点点小的变化积累出来的。现在，我们就要迈出这一步。我们无法让所有人都满意，过程中肯定有人利益受损……大致是这样的想法，我是赞成安图斯总主教的。还没最终确定，也是想征求你们的意见。”
“……应该会很困难。”
“主教大人！”保罗鼓起勇气喊道。
其中一人愣了一下。
“加索亚主教大人！”
卡洛林市主教加索亚回过头，疑惑地打量着保罗。“不好意思，你是……”
“我是保罗，来自诺格森镇，凯德蒙神父负责的堂区。我在教会学校学得很好，一定能派上用场的。请给我一份工作吧！”
加索亚脸色不太好看。“还在上教会学校？”
“主教大人，我……”保罗没想好怎么说。
“主教大人，这是凯德蒙神父写的，请您过目。”密瓦妮娅快步跑上前，把一张纸塞到加索亚手上——保罗现在才知道，凯德蒙还帮他写了封推荐信。
“布莱斯家的啊……”加索亚自言自语。“我相信你的理论水平。但牧灵不是做神学研究，两者很不一样。何况你还没毕业，现在为时过早。”
“主教大人，我们家有一些状况，我必须出来工作！您给我一个机会吧，我绝不辜负您的期待。”保罗不愿放弃。
“让我看看？”刚才一直在跟加索亚谈话的人说道。
“哦，您请。”加索亚把保罗的推荐信递过去。
“神父，请问您是……”保罗怯生生地问道。他不敢表现得太没礼貌，但又不想让陌生人把推荐信从加索亚主教手里收走。
“贝伦加。”陌生人头都没抬，一边看推荐信一边回答问题。
“他是约克省总执事，一位充满激情的圣职者。先前的主教会议上，安图斯大人已指定他接任总主教了。”加索亚补充道。
“有意思。”贝伦加说。“布莱斯家的孩子，我要问你几个问题。或许我这有一份适合你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