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家子气
牌桌旁,一群看客们心里是真的捶胸顿足了,他们恨不得当场夺舍,替路远打完这副天胡开局的牌。
十一张牌,三个炸弹。
这泼天的富贵,白送的钱,他怎么就不要了呢?
这人是中邪了,还是脑子被驴踢了?
谁能给个解释!
组局的卢正直,眼看这条大鱼真要脱钩,一个箭步窜了上去。
他死死拽住路远的胳膊,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远哥,别啊!”
“这么好的牌,说走就走,这不埋汰人吗?”
路远回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半点波澜。
“怎么,我不想赢你们钱,还有错了?”
他轻轻一甩,挣开卢正直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就你们几个兜里那三瓜俩枣,够赔吗?”
“别打肿脸充胖子了,没意思。”
卢正直被噎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但还是不肯放手。
“远哥,我……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哥哥我心领了!”
“但天寒地冻的,再坐会儿,烤烤火,多舒坦。”
“大不了,咱们不玩钱了,就玩纯的,行不?”
另一个同伙也赶紧凑上来,满脸堆笑地打圆场。
“对对对,人少了没意思,远哥给个面子。”
卢正直推了一下边上看戏的人:“哥们,你帮个忙呗,楼上桌子上有炒花生,南瓜子拿了下来,大家一起吃点。”
“远哥你看,那儿还有一箱啤酒,咱们吃点喝点,就别走了。”
一套组合拳,烟、酒、零嘴,糖衣炮弹轮番上阵。
他们太了解路远了。
三杯黄汤下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敢掀桌子。
只要他上了头,今天这局就稳了。
然而,重生归来的路远怎么还会吃这种小把戏,要知道的,这种小亏他前世都吃噎住了好嘛。
路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成年人看小孩的怜悯:“你们自己玩吧,我反正是陪不了各位了。”
“回家还有事情呢,我妈好像给我找了边上灯泡场的工作,要早点回去商量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推门而出。
“吱呀——嘭!”
破旧的木门被许杨带上,直接将内外两个世界隔开。
门外,是1986年凛冽但清新的空气。
门内,是满屋子错愕和缭绕不散的廉价烟味。
水泥砌成的小院里,一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静静靠在墙角。
车把手下,那块铭刻着编号的铁牌,是这个时代独有的身份证明。
路远大步流星,将车子往前一推,左脚一蹬,右腿高高抬起跨上了自行车,一溜烟,直接骑出小院。
屋内的卢正直,脑子彻底成了一锅浆糊。
他指着门口,声音都在发颤。
“他……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难道……咱们哪儿露了马脚?”
他这句话虽然说的小声,但还是被他同伙听到,他赶紧大声呵斥,打断他那自爆式发言,毕竟这边玩牌的人还有不少,出老千可是要剁手的。。
“行了!远哥肯定是有急事!回来咱们自己玩!”
卢正直也瞬间惊醒,连忙改口。
“对对对,有急事,下次再约,下次再约!”
……
凤凰28大杠,八十年代男人的浪漫。
那根粗壮的横梁,曾撑起无数家庭的希望与未来。
路远骑行在乡间的小路上。
两旁是金浪翻涌的麦田,风一过,便是一阵沙沙的低语。
天空蓝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琉璃,干净,剔透,易碎。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忽远忽近,给这片宁静添了几分生气。
这一切,真他娘的好看。
前世,高墙之内,他只能从一方小小的铁窗里,窥见一角被分割的天空。
出狱之后,世界早已换了人间,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景色。
重活一世,真好。
“咔。”
他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停下。
这里,便是全镇最繁华的地界。
路边一家代销店,一个孩子王,手里拎着一袋白得晃眼的云片糕,正抬头挺胸地走着八字步。
他身后,跟着一长串流着鼻涕的小屁孩,追着喊着叫大哥。
孩子王抬头挺胸走着八字步,宛如村子里骄横的大白鹅。
孩子们闹哄哄的,跟‘大哥’说,自己跟他关系好,应该给自己一片。
“大哥,给我一片呗,就一片!”
“昨天我还帮你打水了呢!”
路远看着这生动的一幕,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
他将车停好,走进了那家代销社。
重生这么大的事,必须庆祝一下。
顺便,也该买点东西,去和那对“年轻”的父母,好好规划一下未来了。
“老板,来点炒花生,炒红薯干,南瓜子也称点,然后再拿一瓶二锅头。”
绿色的玻璃柜台,是那个时代工艺粗糙的独特印记。
老板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用一个搪瓷瓢,麻利地撮着零食,放在计量秤上。
“一共两块五毛八。”
路远下意识地开口。
“八分钱抹了呗。”
老板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行,公家的钱,一分都不能错。”
得,这天聊死了。
路远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子。
都是几角几分的,带着独属于八十年代的油墨香。
第三套人民币。
当这堆“废纸”摊在手心的瞬间,路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些可都是未来的古董,是能换成实打实小轿车的宝贝啊!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不能花,绝对不能花!这些纸币在后世值老鼻子钱了。
“小伙子,给钱啊,发什么愣啊?”
老板不耐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路远啊路远,你重生回来,格局就这么点?还有第一套、第二套人民币呢,哪一个放到后世不值钱呐!之后难道就不花钱了?
路远给自己脑袋来了一下,实在是给自己的小家子气逗笑了。
钱这东西,不花,留着能下崽儿吗?
但……理智是理智,心疼也是真心疼。
从众多纸币中,挑出一张‘背绿水印壹角券’,这个是后世存世最少的第三套纸币,而且品相还挺好,他必须回头就夹书里面保存好才行。
他这边心里还在YY能值多少钱钱呢,再次被店铺老板打断思绪。
最后还是在对方催促的目光中,他忍痛抽出一张绿色的贰元券。
那是一张车工币,正面是英姿飒爽的车床工人。
又拿出一张棕色的伍角券,纺织币。
最后添了几个硬币,递了过去。
这两种纸币后世也很值钱,他心里那叫一个痛啊。
接过老板用牛皮纸包好的零食,逃也似地挂在车把上。
骑上车,头也不回地向家的方向蹬去。
这一次,他要骑向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