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往事
从大雪纷飞的西北到风景如画的江南,几个月过去,一路行来自然极是辛苦,在一众暗人护送下,安司然和燕儇终于回到了京城,回到忠勇公府。
燕儇看见街北蹲着的两个大石头狮子,气派非凡,再看三间兽头大门前列坐着十来个穿戴不俗的仆人。那正门并未打开,只有东西两角门偶尔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忠勇公府”四个大字。
突然,她的目光又被一辆八宝顶盖的紫帷马车吸引了,车轮压在路上,“吱吱咯咯”的声音与车顶银铃的声音交汇在一起,从街口传过来。
“好华丽的马车!”她想,“里面坐着的会是什么人?”
八宝紫帷车行至府前停下,扶车的两个侍婢上前掠开帷幕,一位雍荣华贵的少妇端坐其中,安司然已翻身下马走过去请安,朗声言道:“公主,万福!”这位正是玄武皇帝的四女,驸马安司烈之妻,舒沁公主。两个侍婢将舒沁扶下小车,舒沁看向安司然,微微而笑,可是,仿佛有隐隐的忧伤流淌在她每一片飘拂的衣袂间。
“有许多日子不见三弟了!听驸马说三弟是出京办差了?”
安司然道:“是。”说着侧开身让出路,“公主,请!”由两个侍婢搀扶着,四五个嬷嬷五六个丫鬟簇拥着舒沁一同步上台阶,她目不斜视的进了府门。
“这就是公主?好派头哦!”燕儇心中感叹。
燕儇跟随着安司然进了角门,走了一射之地,穿过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的穿堂正中摆放着一个紫檀架子白玉石的大插屏,转过了那插屏又过了两间花厅,处处皆是雕梁画栋。
燕儇没有丝毫的拘谨之色,大大方方的欣赏着过路的厅殿楼阁、树木山石。二人一路无话,走过一道又一道的拱门,穿过一处花光柳影、鸟语溪声的园子,终于到一月亮门前,燕儇抬头去看那门上头的横匾——枕翠苑。
门两边上的楹联写有——空山竹瓦屋,犹有燕飞来。
和安司然一前一后进门,只见两边皆是花圃,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被夹在其中,迂回过这条小路,终于看出这是一座自成格局又小巧别致的院落。安司然打起帘笼,燕儇进屋,一缕淡淡的香味飘进她的鼻息里,她见屋内摆设俨然是小姐的闺房,常用之物一应俱全。安司然的手指抚过一尘不染的紫檀桌面,燕儇的目光停在靠西墙的一道屏风上,那上面是一幅精美的工笔画,一团团盛开的桃花下一位仙袂从风、绣带飞扬的女子,满目温柔的向南方眺望,图画的一角题有——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燕儇心想,“这女子面貌竟十分酷似娘亲。难道这是娘亲未出阁时居住的地方?”
夜深露重,月色越发分明,清华如水,沐人衣冠如披霜披雪。
“夫人。”小厮恭敬的向秦佳女说道:“老爷在里面喝酒。”
澄瑞亭一路乌亮如镜的砖地,廊外白玉栏下刚换上一溜景泰蓝大缸栽的应季的花树,绿油油的叶子衬着百千点殷红花朵。
秦佳女方跨进门,已经听到安傅恒的声音:“夫人,你来的正好,有好酒喝。”和平常一样,小厮移过凳子让秦佳女坐下来,她说:“老爷,还记得然儿小时候问过你,人的眼睛为什么长在前面,你说因为人要往前看。”话说得突兀,安傅恒却听懂了,明白她的意思,过了许久安傅恒才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着难以言喻的惆怅:“夫人,你不明白。”
秦佳女默然无声,想起收到安心殉情消息那天,那天夜里下着极大的雨,已经是近四更时分,安傅恒的小厮回来说:“老爷在城楼上,不肯回来,夫人过去瞧瞧吧。”她心下一沉,再不迟疑,立刻换好了衣裳,随小厮立马赶到城楼。一上城楼,狂风挟着雨打在身上微微生疼,无数水顺着油衣风帽的缝隙直灌进来,城楼上四面都是黑漆漆的,只闻风雨一片唰唰声,吹得人摇摇欲坠。她往前走了数十步,方见着安傅恒立在城堞之前,大氅的风帽早吹得脱在肩头,雨水顺着脸颊一直往下淌,她见了这情形,只得叫了声“老爷”,抢上去将自己的油衣替他披上。
安傅恒倒是很顺从,任由她摆布,瞧了她许久,方才问:“你怎么来了?”
秦佳女道:“雨下得这么大,天气又冷,老爷我们回家吧。”
他抬起头来,满脸的雨水纵横,瞧不出眉目间是什么神色:“夫人我心里难受!”
“老爷。”秦佳女搀住他的胳膊:“我明白!”
他用力一挣,力气极大,将秦佳女几乎摔了个趔趄。他的声音在风雨侵逼中透着无穷无尽的痛楚:“为什么我们只能任人摆布……为什么我们命不由己……”他仰起脸庞,任由大雨浇在脸上,雨水顺着下颌淌着,滴落在他早已湿透的氅衣上。
事隔多日,秦佳女依旧会想起那一刻安傅恒的面容。
湖上初升的下弦月,如半块残玦,浴在墨蓝绸海似的夜空,辉光清冷,隐隐透出青白的玉色。湖边垂柳倒映在银光粼粼的湖面上,将湖割裂成无数细小的水银,瞬息万变,流淌不定。安傅恒眼中仿佛映入这万点细碎的银光,愈加变幻莫测。玉栏杆外的花,有一瓣被夜风吹拂,正好落在他衣袖间,他伸手拈了起来。
安心,她总是爱簪芍药,有一种芍药花叫“金线银雪”,洁白花瓣上撒着金丝,簪在堆乌砌云般的发间,极是娇艳。
那一日他在后花园里射圃,远远望见她由丫头陪着打桥上过,一袭淡绿的单衫,像二月柔柳上那最温柔的一抹春色,撞进眼帘时,娇嫩得令人微微心疼。她手里照例执着一柄水墨绘山水的白纨扇,遮去了大半面容,露出鬓侧斜簪的一朵芍药,花瓣娇艳,在春风中微微颤抖,衬得一双明眸依旧如记忆中灵动剔透,眼波盈盈一绕,仿佛春风乍起吹起无限涟漪。
是什么时候,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女孩就长大了?
记得那年春节,他们年少贪玩,他拉着她一头钻进父亲藏书阁内室那长长的帷帘后面,听到父亲和母亲在聊家常,说的是几件他和安心中间发生的事:游戏呀、画眉呀,为朵芍药花儿斗气呀等等。
母亲叹道:“要不是有同族不婚配的祖训祖制,恒儿和心儿倒真是天生一对、地配一双啊。可两个孩子根本没有血缘之亲,心儿根本不是……”母亲后面的话像被风吹跑了,再无声息。
“大哥哥。”她自幼便是如此称呼他,脸上几乎没了半丝血色,只道:“皇太后赐婚了,把我许配给镇守边关的燕放。”极轻的一句话,从她唇中吐出,却似有千钧重,刹那间压得他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本能的侧过脸去,只见她蝉翼鬓侧一朵芍药,怒放似她曾经的笑颜。
安傅恒再替自己斟上一杯酒,慢慢的饮得尽了,满天月华如水,照见阁中自己身影映在地上。他声音已如常:“夫人,你回去吧。”他手指摩挲着酒杯,上好的和阗白玉,腻如羊脂触手生温,杯中酒色如蜜,隐约带着芬冽的香气,他的声音如湖上初升的淡淡雾霭,犹带着水意的清润:“替我好好照顾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