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辰
岁月流逝,青春悄然。
燕儇十六岁生辰。她穿着五重繁复的华服,尘香履上薄玉为花,履底有蔷薇香粉,从莲瓣镂空中细细印洒,地上踩出淡淡蔷薇色的印子,仿若无数花朵绽开尘中。燕儇徐步穿过织锦铺陈的玉阶,在历代先祖挂像前,屏息跪下,双掌交叠,平举齐眉,深深俯首叩拜。
礼成,她款款起身,转头看到安司然,她盈盈一笑,左颊上浅浅一个梨涡。
他目不转睛看她,亮晶晶的眼睛下好像藏着一丝羞涩。
到了他二十岁生辰这一天。
忠勇公府是一团喜气,各处红灯高悬,张挂着寿字彩绸,更增加了热烈的气氛。
“三哥……”燕儇毫无阻碍的走进安司然的书房,没有人应声,一派寂静,连个人影儿也不见。正间与东次间隔着玲珑剔透的万里江山落地罩,正间与西次间隔着的是透雕缠枝花卉的栏杆罩,中间是空的,一眼便能看清西梢间的楠木雕花隔扇门,门上挂着本色花纹的锦缎帘子似乎轻轻的动了动。她走过去,伸手正要撩起帘子,突然有只手将她拽了进去。
西梢间虽大,可堆满了文武百官送来的贺礼,此刻容纳了燕儇和安司然两个人后更是拥挤不堪,她和他面对面,好似紧紧拥抱着彼此。
她瞪着他,“三哥,你在这儿干嘛?”
她看到那些奇珍异宝,“你得了这么多宝贝啊。”
“你打算送我什么生辰礼物呢?”
“你都有这么多好东西了,我的礼物可拿不出手了。”
“这些我都不稀罕,我只想要你给的。”他凝视着她,她被这样的眼神给震慑住了,忽然有些害怕起来,害怕这对黑色的眸子,这对闪亮的眼睛。她羞怯的伸手想推开他,却被他抓住了手,“嘘。”他手指贴上她的嘴唇,听到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大气都不敢出,听到侍剑“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人呢?刚刚还在呢?”燕儇倾耳听着,半晌,似乎没有了动静。可是不知人到底走没走,也不敢冒然出去,只能挤在那儿不能动。
突然,她感觉到有双手握上她纤细的腰,她蓦的抬起头看他,一时间心慌意乱,他凝视着她,目光似乎更坚定了,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碰了碰她的眉毛,指肚在她的脸颊轻抚,然后,他俯下头去,几乎带着种虔诚而神圣的心情,把嘴唇轻轻轻轻轻轻的盖在她的额头上面。
镇国公送给安司然的“寿礼”是一个舞蹈班子。
舞者是北族人,载歌载舞的出现在寿宴的舞台上,她肌肤胜雪,明眸如醉,摇曳生姿,那种令人惊艳的妩媚和异国风情,几乎是在一刹那间就掳获了男人们的心。
一袭素白衣裙,又十分特别。猛然将广袖甩出,长长的衣袖若灵蛇般盘旋舞动于空中。众人这才发现,衣袖藏有折叠,白色折缝中用各色彩线绣着蝴蝶,水袖在空中飞快地高转低旋,白色折缝打开,大大小小的“彩蝶”飞舞在空中。随着折缝开合,“彩蝶”忽隐忽现,变幻莫测。众人只觉眼前漫天蝴蝶,飞舞、坠落。
满场寂静。
男人们或目驰神迷或目不转睛,皆被这惊艳舞姿夺神震魄。
安司然墨黑的双眸内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静看着舞者的表演。
夜空亮起繁星,像开在漆黑天幕的花盏,燕儇坐在湖中亭,仰头望着无边星空,仿佛能看到黑色流云。
背后传来脚步声,“怎么还不歇息?”安司然自顾自在她身旁坐下来:“雪莺说你晚饭也不吃。”他把一个食盒放下来,问:“跑这里做什么?”
她手支下巴,专注的看着天空,不管他说什么,就不答一句话。
他微微笑道:“宴席的菜不合胃口?”但她还是没有理他。
他打开食盒,“我让厨房准备了你喜欢的虾饺。”
“不吃!”她抓过虾饺扔进湖里。
他手里的竹筷在空中停了半晌,“不吃就不吃,你这是怎么了?”
燕儇扭过脸不看他,淡淡的说:“没怎么。”
他忍着气,收起筷子,“好,你不吃,我拿给旁人吃,好吧?”
她原本还在后悔刚才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太过了,听到他的话又觉得气得不行,不由得眼眶都红了,“拿给旁人吃吧,拿给那个舞女吃,她一定很开心,吃完了饺子会给你再跳一曲。”话赶话说出这样的话,却刺得自己心肝脾肺脏一阵一阵地疼。
他定定看着她,目光若有所思得仿佛深潭落了月色,半晌,突然轻声道:“儇儿……”
她打断他的话,“我又不会跳舞,哪配吃什么虾饺!”她起身要走,结果起得太猛,不小心踩到裙角,差点摔倒,被他一把撑住,“你到底闹什么脾气?”
她抿住嘴唇,把眼泪逼回去,“我哪里敢对你安三爷发脾气啊!”转身就跑,才出了湖中亭,听到背后他狠狠的将食盒掼在地上。
她和他闹别扭以后,一连两天都不搭理他。午饭已过,燕儇回到卧房中,只觉胸闷气乏,说要小睡片刻,将众侍婢遣出,她辗转枕上却难以入眠。
每个人都会变的,连沧海都会变成桑田,又何况人?人生如此漫长,这世上连父母亲人都会转身离去,还能相信谁会不离不弃呢?
燕儇思及此处,满心悲酸,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起身换掉裙装,然后直奔马厩,跳上“小白龙”,她一拉马缰就向后山狂奔而去。
她心中所堆积的苦闷,快要让她整个人爆炸了。
燕儇策马疾驰,一阵狂奔,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终于她累了,勒住了马,这才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片荒林里。
燕儇翻身下马,茫然望向天空。
没有察觉到有人站在她身后已许久,直至那人走到她面前,燕儇大惊,心中挥之不去的绰然身影竟在此刻真切出现,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她不想理他,于是转头就要走,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说:“舞蹈班子我早送给别人了。”
她斜他一眼,“你怎么不把她留下来看个够?”
他道:“你不喜欢,我怎么敢留!”
她哼了一声,“你多了不起,连食盒都敢摔,有什么不敢的?”
他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再不敢惹你生气了!这几日被你折磨得睡不着,吃不下,我半条命都快没了,我这才知道燕大小姐的厉害!”
她推开他,弯腰抓了一把枯叶,往他头上撒去,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过。
她一双大眼睛瞪他,“你不准动来动去,我都丢不到你!”她又抓了满满一捧枯叶,用力撒向他,他落了一身的叶子,狼狈不堪。她哈哈笑起来,笑声象是一串串银铃,飘洒在天地间。那里面全是满满的快乐,让听到的人也觉得心里全是快乐,要跟着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