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樱落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看看榴花照眼,睡莲满塘。
这天午后,燕儇拿了一柄轻罗小团扇,闲步走上背靠湖石面对清池的小亭。亭内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燕儇调逗了会儿鹦哥,无可释闷,又靠在栏杆榻板上俯看池中鲜红的游鱼活泼的游来跃去。
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一掌,清朗的声音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燕儇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安司然,便朝他莞尔一笑,“三哥这会子打哪里来?”
“母亲装了六大捧盒的稀奇果品让我送去公主府,刚从那边回来。”安司然边说边在旁边的湘妃竹墩上坐下。
燕儇问:“昨日听见舅妈说公主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了?”
安司然道:“公主的病也不是一日两日,每年间都要闹一春一夏,今年比往年似重了些……不过,咱们这样的人家什么病治不好呢!多吃些人参燕窝,好生保养调理,也许再花上两三年的功夫慢慢就调理过来了。”
燕儇默了一瞬,似有话要说只堵在喉咙里,到嘴边却是一句,“三哥说的有理。”她心下百无聊赖,闷闷的盯向池水。
安司然见燕儇静在那里,走过去推她道:“别在这儿发呆,咱们出去逛逛。”
燕儇听了,喜出望外,“去哪儿?”
安司然拉起燕儇,“白云观今日有庙会。你快回屋换衣裳去罢,我跟母亲说去。”
燕儇笑眯眯的叫道:“三哥,你真是大好人!”说完提步跑出凉亭,突然又顿住脚步,回身对安司然央求道:“三哥,我换身男装,咱们骑马去,成吗?”
安司然装模作样的摇摇头,见燕儇嘟起了小嘴,他才哈哈笑出来,“那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燕儇开心的跳了起来,“太好了!我换衣裳,去去就来……”口里说着,转身去了。不见身后,湛蓝的天空,阳光灿烂,安司然站在阳光下笑意荡漾。
舒沁公主寝宫。
珠帘低垂,毫无声息,隐约可见有侍女立于门内两侧,如木雕泥塑一般纹丝不动。
舒沁坐在里间乌木雕花床上,背后垫着几个梅红的锦缎靠垫,身上盖着茜红锦被,露出里面一件桃红撒花衣衫。乌黑的发髻高高的盘起,齐额围着攒珠勒子,珠子粒粒都有如黄豆大,衬着她未施胭脂粉的瘦伶伶的脸儿格外清丽。舒沁歪在用金色丝线织成锁链形图案的锦缎引枕上,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
安司烈则端端正正坐在离床头五尺远的花梨木雕缠枝梅花小圆椅上,听舒沁气息微弱的说道:“不要为难太医们了,任凭他们医术高明,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他眉头紧蹙,嘴唇紧抿,心里竟是酸苦咸辣倒在一处一般,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来,他只是垂目目视着地面,沉默着。
舒沁看一眼安司烈,嘴角扯出一丝疲乏的笑,“驸马不必为我忧心……倒是驸马……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尤要善自珍重,多方保养……”她嘴唇翕动,声音越来越小,“驸马去吧,我要睡了……”
“是……”安司烈轻手轻脚地躬身退出房去了。他背后,侍女已小心翼翼的放下了纱帐。
红霞密布西边天空,夕阳正一点点坠落。
安司烈移身要回西跨院去,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将来,可走了半天还没到,原来是他脚下早已软了,心里又恍恍惚惚,信着脚从影壁绕过来,不知不觉的顺着游廊往回里走起来。
模糊听见有人说,“驸马爷吉祥!”安司烈木然的转头看过去。
“驸马爷,您病了?脸色这么难看!”
安司烈捂着胸口,点头道:“我有些难受……”
“传太医来瞧瞧吧!”
“太医?”安司烈只管摇头,“太医没有用的……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驸马爷……驸马爷!您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安司烈怔了半晌,才明白是有人在和他说话,回头看见倾城搀着自己,他倏然醒悟,暗暗为自己的失态而羞愧。他推开倾城的手,静立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平日的威重严峻,冷静的说:“没事了!你去吧!”说罢,他自己竟头也不回的先走了。倾城默默的、不眨眼的望着他走远,那淡淡的背影说不出的寂寥孤清。她心中虽有铭心刻骨之言,然无法启齿,眼中的泪珠不禁滚滚落下。
这世上有多少人在明处暗处觊觎安氏家族的一切,在世人看来,安氏家族风光无限,却不知道,这世上有一分风光,自有一分背后艰难,富贵荣华得来哪能不需代价!多少悲辛离合,多少命数起落,一旦失势落败,任你是皇亲国戚,煊赫世家,落魄起来还不如市井小民!
这天,忠勇公府。
安司墨回京述职,安司然在大门口乍见到大哥开心极了,“大哥!”语气听上去煞是快乐,像是春日午后明媚的阳光一样,他抱住安司墨就不撒手,安司墨宠溺的拍拍他的肩膀,“三弟!两年不见,又高了一些,又壮实了许多呢。”
兄弟二人携手进府,有说有笑。忽见紫雁从那边来,安司然忙叫住,问:“你哪去?”
紫雁笑道:“林家的表小姐来了,郡主也在夫人房内,奴婢如今也往那里去。”
“表姐来了!”安司然口中的表姐名叫林樱落,林樱落的母亲是秦佳女的妹妹,因是庶出,嫁给江南富商林之海。
安司然不由分说拉着安司墨就往秦佳女房中去。
秦佳女正在说:“公主这病也奇怪,喝了许多药总不见好。”
任萤摇着宫扇,漫不经心的挑了一下眉毛,道:“治标不治本,药就是当水喝也没用。”
燕儇看到秦佳女蹙起眉头,只垂下眼,端起桌上的盖碗,仿佛专心专意的喝了口茶。她一转眼,见任萤瞪着她,乌黑的眸子闪着剑一般锋利的寒光,燕儇只觉得莫名其妙。
林樱落笑了笑,道:“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治病总是要慢一些的,姨妈不用太过忧心。”
秦佳女听说,眉尖这才放平了,抬起头温和的微微一笑,“这话有理。”任萤撇撇嘴,抬身略站了一下扭身进里间屋里,见地下两个小丫头打粉线,炕上徐嬷嬷拿着剪子弯着腰裁剪一块乳白色的丝绸,便开口问:“你这是做什么?”
徐嬷嬷直了直背,笑道:“这是樱落小姐从江南带来的丝绸,又细又滑,夫人说这料子做成睡袍穿着才好。”
任萤鼻子里冷冷哼一声,“果然是商人家出身,从小就惯会算计,用小恩小惠笼络人心。奸商。”说着又扭过脸望向外面,那正间与里间隔着透雕缠枝花卉的栏杆罩,中间是空的,一眼便能看见正间那边安司墨和安司然兄弟二人前后脚进屋。安司然坐在燕儇身边神采飞扬、转盼多情,任萤看着,她握着扇柄的手,紧紧的,指节都发白。
有小丫头捧进来青花加彩九子攒盘。
林樱落说:“姨妈,这都是苏杭的点心……有松子枣泥麻饼……薄荷糕、水晶糕、扶苓糕……松子糖,玫瑰瓜子,还有蟠桃酥和鸳鸯合子酥、桂花栗子酥……”她一一介绍攒盘里的点心,“墨表哥……”她笑吟吟的看安司墨,触到的却是他亮晶晶、火热热的眼睛。林樱落呆了呆,迟疑了一下,像是脊背给谁猛击了一掌似的尴尬,语气不觉也跟着噎了一下,“你也尝尝……”
听到秦佳女笑道:“千里迢迢的又是丝绸又是茶叶的带过来怪麻烦的。”
林樱落忙转回头,说:“都是些自家商行卖的粗陋东西,姨妈不嫌弃就好。”
正这时候,有小丫头报:“驸马爷进来了。”
安司烈进屋向秦佳女请了安,兄弟姊妹厮见毕各自归坐。
秦佳女见安司烈形容憔悴,因说道:“连日事多,你该歇歇才是,不必日日过来晨昏定省。”
安司烈勉强陪笑道:“今天过来除了给母亲请安,还有一件事要求母亲并樱落妹妹。”
林樱落并不意外,只听秦佳女问:“什么事?”
安司烈说:“母亲自然知道,如今公主病中,府里头人多失于照管,因想托樱落妹妹过去照看照看。”见秦佳女犹豫,知道她是心中担心林樱落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未经过这样事,怕她料理不开惹人笑话。
安司烈又说,“樱落妹妹虽是个青年小姐,自小性情最是和顺乖巧,但姨父过世之后,妹妹年纪轻轻就已经掌管林府家业并十八家商行,定是有杀伐决断的本事……且里头有内管家太太,那些琐碎之事不敢劳苦妹妹,只是凡有了大事,有劳樱落妹妹拿个主张……”
秦佳女心里已活了几分,便又问安司烈,“公主的意思如何?”
安司烈忙说:“公主也是这个主意,所以我才写信请妹妹此番来趟京城。”
秦佳女眼看着林樱落恬淡安静的坐在那儿,笑问道:“樱落,你愿意么?”
林樱落并不是喜揽事办的人,且她深知豪门深宅那些底下的内官婆子丫头心术利害,往日与他们互不干涉倒还好,要钤束说不得要讨小人嫌了,保不住背地里还有言三语四。况她又不是他们正经的主子,若办事稍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能让他们畏伏,怕还要编出许多话宣扬取笑。依她的心并不愿应承此事,可安司烈已开口请求,定是有为难之处,她无法推脱,只得说:“烈表哥既然说了我岂能推委。只是不敢自作主意,有了事不知道的还请烈表哥教我。”
见林樱落应允了,安司烈忙说道:“妹妹也不必问我,大胆整治管制才好,不要怕人抱怨。”说着向袖中取出来公主府对牌,命丫头送与林樱落,又说:“我这就回去命人收拾出一个院落,屈尊妹妹到公主府住几日倒安稳,一则不用天天往来辛苦,二则以便熟悉内事。”林樱落听说,只得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