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烬: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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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信烬

第二章北境风雪,孤身远行

沈清辞离开京城那一日,天依旧下着冷雨,与萧烬大婚那日一般,冰冷刺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真正的去向,只在枕下压了一封薄薄的信,字迹清淡,无悲无喜,只说自己外出散心,不必寻找,不必牵挂。天还未亮,她便背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沈府的角门。

包袱里没有金银,没有首饰,只有几件素色旧衣,一叠被她反复折叠整齐的旧信,还有一支早已干枯、当年萧烬随手折给她的柳枝。

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与他有关的念想。

她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她怕一回头,看见沈府那扇朱漆大门,就会想起爹娘无奈的叹息,想起兄长欲言又止的劝慰,想起这二十一年来在京城的点点滴滴,更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脚步,再一次奔向那个早已不属于她的人。

马车是她用自己最后一点首饰换的。

普通的青布马车,没有装饰,没有随从,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只当她是个出门投亲的普通女子。

“姑娘,当真要去北境?”老汉牵着马,忍不住回头劝了一句,“那地方远得很,一路荒沙戈壁,天寒地冻,如今又快入冬了,女子孤身一人,太危险了。”

沈清辞坐在车中,隔着薄薄的布帘,声音轻得像风:“嗯,去北境,临榆城。”

临榆城,是北境最边缘的一座小城,偏远,贫瘠,常年风沙,冬天冷得能冻死人。那里有她一位早已断了联络的远房姑母,是她能想到的,离京城最远、最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

她只想逃。

逃离这座装满了她十年爱恋、也装满了她十年心碎的城池。

逃离那些同情的、怜悯的、嘲讽的目光。

更逃离……萧烬。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湿冷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清辞蜷缩在马车角落,身上只盖着一件薄薄的薄毯。车厢里阴冷潮湿,寒气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从繁华的朱雀大街,到偏僻的城郊小巷,再到荒无人烟的郊外小路。

京城的轮廓一点点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幕之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高耸的城墙,沈清辞才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萧烬,再见。

再也不见。

马车一路向北,越走越荒凉。

起初还有城镇村落,炊烟袅袅,行人往来,到后来,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黄土坡与枯树林,风一吹,黄沙漫天,连阳光都变得昏暗。

沈清辞本就体弱,自那日在雨中病倒后,身子一直未曾痊愈。一路颠簸劳累,风餐露宿,她的身体很快便撑不住了。

先是低烧不退,浑身酸软无力,后来便是日夜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胸口,疼得她脸色惨白。

她不敢声张,也不敢花钱请大夫,只是默默忍着。

随身带的一点碎银不多,要留着撑到临榆城。

车夫老汉看在眼里,心中不忍,偶尔会给她带一碗热汤,或是一个热饼,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姑娘,你这身子,再往北走,怕是要出事啊。”老汉叹着气,“不如就在前面的城镇停下,养好身子再走?”

沈清辞摇了摇头,咳得喘不过气,却依旧固执:“不……我要走。”

她不能停。

只要一停下,她就会忍不住想起京城,想起那个人,那颗早已支离破碎的心,就会再一次被凌迟。

只有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再也看不见、听不见、想不起的地方,她才能活下去。

马车行了近半月,终于踏入北境境内。

北境的风,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像刀子一样。

还未真正入冬,寒风便已经刮得人脸颊生疼,吹在身上,冷得刺骨。路边的草木早已枯黄,放眼望去,一片萧瑟荒凉,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一点生机。

沈清辞的病,越来越重了。

她整日昏昏沉沉,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咳得说不出话,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也渐渐失去了光彩,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快要垮了。

可她没有回头路。

这一日,马车行至一处荒凉的驿站。

驿站破旧不堪,屋顶漏风,墙壁斑驳,来往的都是行商、兵卒与流民,鱼龙混杂,嘈杂不堪。

车夫老汉实在不忍心再带着她赶路,便强行将车停下:“姑娘,今日就在这里歇一晚,你再这么熬下去,命都要熬没了!”

沈清辞没有力气反驳,只能任由他扶着,下了马车。

她双脚刚一落地,便一阵眩晕,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一只稳定有力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姑娘,小心。”

一个温和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沈清辞微微一怔,艰难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三四岁,容貌清俊,气质温文,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却又不显柔弱,身姿挺拔,眼神温和,如同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与这荒凉破败的驿站格格不入。

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扶着她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轻浮,又能稳稳地托住她虚弱的身体。

“多谢公子。”沈清辞轻声道谢,声音微弱沙哑,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臂。

男子却没有立刻松开,只是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姑娘身子似乎极为虚弱,这般天气,又孤身一人,可是要去往何处?”

“我……”沈清辞迟疑了一下,不想与陌生人多言,只低声道,“去临榆城。”

“临榆城?”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已是北境边境,再往北,便是胡人出没之地,极为危险。姑娘一人前往,实在不妥。”

他顿了顿,自我介绍道:“在下顾云舟,本是前往临榆城任职的县尉,恰巧与姑娘同路。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如与我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顾云舟。

沈清辞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县尉,虽是小官,却是正经朝廷命官,看他气质谈吐,也不像是坏人。

她如今这副模样,孤身一人,确实随时可能出事。

沉默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弱:“那就……有劳顾公子了。”

她没有想到,这个在驿站中偶然相遇的男子,会成为她在北境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暖。

更没有想到,这份温暖,会在日后,成为刺向她最温柔的一刀。

顾云舟心思细腻,体贴入微。

他看出沈清辞病重,立刻便去请了驿站里的郎中,又亲自掏钱抓了药,熬好之后,端到她面前。

“姑娘,先把药喝了吧,良药苦口。”

药碗温热,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

沈清辞看着眼前那双温和清澈的眼眸,心中微微一酸。

在她最狼狈、最虚弱、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尚且能对她施以援手,关怀备至。

可那个她爱了十年、等了十年、护了十年的人,却只对她说——惹人厌烦。

多么讽刺。

她接过药碗,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呛得她一阵咳嗽,顾云舟立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

“慢点,不急。”

他的动作温柔,语气轻柔,像极了当年……萧烬还未功成名就时,对她的模样。

只是一瞬间,沈清辞的眼眶便红了。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帕捂住嘴,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顾云舟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她,不打扰,也不疏离。

那晚,沈清辞睡得极不安稳。

她又梦到了年少时。

梦到破庙之中,萧烬浑身是伤,却依旧强撑着,把唯一一块干硬的饼递给她:“清辞,你吃,我不饿。”

梦到寒冬腊月,她把自己的暖炉塞到他怀里,他却红着眼眶,紧紧抱着她:“清辞,等我将来出息了,一定不让你再受一点苦。”

梦到他许诺她,十里红妆,一生一世。

可梦醒时分,身边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坚定的诺言,只有冰冷破旧的墙壁,和呼啸的寒风。

身边不远处,顾云舟守在灯下,正安静地看着书,听见她翻身的动静,立刻轻声问道:“姑娘可是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沈清辞闭上眼,强压下心中的剧痛,轻轻摇了摇头。

原来有些记忆,早已深入骨髓,哪怕她拼命想要忘记,也会在每一个深夜,毫不留情地将她吞噬。

有顾云舟同行,接下来的路,安稳了许多。

他安排妥当一切,马车换了更平稳的,衣食住行都照顾得无微不至,从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一点风寒。

他从不多问她的过去,不问她为何孤身一人远赴北境,不问她为何一身伤病,眼神黯淡。

只是默默照顾她,陪着她。

偶尔路途平稳,他会陪她说话,给她讲沿途的风土人情,讲临榆城的小事,讲一些轻松有趣的故事,试图让她开心一点。

沈清辞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嘴角会勾起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

那是她离开京城后,第一次有了一点点微弱的笑意。

顾云舟看着她那抹浅淡的笑容,眼中总会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

他是个聪明人。

他看得出来,这个看似柔弱安静的女子,心中藏着极深的伤痛。

她眼底的死寂与绝望,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他不问,不代表他不心疼。

一路同行十余日,两人渐渐熟悉。

沈清辞也终于对他放下了一点戒备。

她知道,顾云舟出身书香门第,因科举成绩优异,被分配到偏远的临榆城做县尉,虽是偏远小官,却是清正廉洁,一心为民。

他温和,善良,正直,体贴。

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君子。

与萧烬那种凌厉、霸道、身居高位、冷漠无情的模样,截然相反。

有时沈清辞会忍不住想,如果她先遇到的人,是顾云舟,是不是她的一生,就不会这么苦。

可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她的心,早已给了那个少年将军,再也收不回来了。

哪怕那个人,伤她遍体鳞伤,弃她如敝履。

这一日,两人终于抵达了临榆城。

临榆城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偏僻,贫瘠,城墙低矮,街道狭窄,城中百姓大多衣着朴素,面色沧桑,处处都透着荒凉与困苦。

与繁华似锦的京城,简直是天壤之别。

顾云舟将她送到城边一处偏僻的小院前。

小院是他提前托人帮忙找的,不大,却干净整洁,有一间正房,一间偏房,院子里还有一口井,勉强可以安身。

“姑娘,这处院子虽简陋,却还算安静,你先暂且住下。”顾云舟推开院门,轻声道,“你远房姑母那边,我已经派人去问过了,早在几年前便已经离开了临榆城,不知所踪。”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释然。

也好。

本就是为了逃离,有没有姑母,早已不重要。

“多谢顾公子,这段日子,若非有你,我恐怕……”她哽咽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深深对他行了一礼,“大恩大德,清辞没齿难忘。”

顾云舟连忙扶住她,眼中满是心疼:“姑娘不必如此,举手之劳而已。你身子虚弱,好生休养,我会常来看你,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派人去县衙找我。”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而认真,轻声道:“清辞,你记住,从今往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

一句“清辞”,叫得自然而温柔。

没有丝毫轻薄,只有满满的真诚。

沈清辞的心,轻轻一颤。

她抬起头,撞进他温柔清澈的眼眸里。

那一刻,她几乎要沦陷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之中。

可下一秒,萧烬冷漠绝情的脸,便在脑海中浮现。

——“沈清辞,你配不上如今的我。”

——“别再纠缠,惹人厌烦。”

心,瞬间再次冰冷。

她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顾公子,你是好人,只是……我不值得。”

我早已心有所属,早已伤痕累累,早已……不配拥有任何人的温暖。

顾云舟看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却没有逼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不逼你。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轻,生怕打扰到她。

院门缓缓关上。

沈清辞独自站在空旷冷清的院子里,寒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孤独,再一次将她淹没。

顾云舟说到做到。

自那以后,他几乎每日都会来小院看她。

从不空手而来。

有时是一包治疗咳嗽的药材,有时是一些米面粮油,有时是一块柔软的布料,有时甚至是一小盒她从未吃过的点心。

他从不留下吃饭,从不久坐,只是看看她的病情,问问她的需求,叮嘱她好好休息,便安静离开。

他的关心,克制而温柔,从不给她任何压力。

城中渐渐有人开始议论。

说新来的顾县尉,看上了城边那个独居的病弱女子,日日前去探望,体贴入微。

有人说她命好,孤身一人,还能得到顾县尉的青睐。

也有人说她不知廉耻,孤身勾引朝廷命官。

闲言碎语,渐渐传入沈清辞耳中。

她心中不安,便对顾云舟说:“顾公子,日后……你不必再来了,免得影响你的清誉。”

顾云舟却只是温和一笑:“清辞,我行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何须在意旁人闲言?你身子不好,无人照顾,我放心不下。”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而坚定:“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我只在乎你。”

沈清辞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何德何能,能让一个如此好的人,这般待她。

可她不能接受。

她的心,早已死了。

死在了京城那场冰冷的雨里,死在了萧烬那一句“惹人厌烦”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镇北大将军府,一片灯火辉煌,却处处透着压抑。

萧烬大婚已过一月。

人人都道他娶了金枝玉叶,风光无限,权倾朝野,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看似光鲜的生活,有多令人窒息。

昭阳长公主赵灵溪,自幼被皇帝宠坏,骄纵任性,蛮横无理。

她要的,是一个时时刻刻陪着她、哄着她、顺着她的夫君,而不是一个整日泡在军营、冷漠寡言、心中只有兵权与战事的大将军。

萧烬要的,是一个懂事明理、能安稳后方、不给他添乱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整日无理取闹、只会撒娇发脾气的公主。

两人性格本就不合,婚后矛盾日益激化。

书房之中,萧烬正看着军务文书,眉头紧锁。

门外传来昭阳公主愤怒的声音:“萧烬!你整日就知道看这些破文书,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今日是我生辰,你答应过陪我用膳的!”

萧烬头也没抬,语气冰冷:“军中事务繁忙,生辰之事,改日再说。”

“改日?”公主气得冲进屋内,一把将桌上的文书扫落在地,“在你心里,我永远比不上你的兵权!比不上你的军务!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当初根本不会嫁给你!”

萧烬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如刀:“公主注意身份,这里是将军府,不是皇宫!若再无理取闹,休怪我不客气。”

他身上常年征战的煞气一露,公主瞬间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再放肆,却依旧红着眼眶,委屈道:“你凶我……你竟然凶我……我要去告诉父皇!”

公主哭着跑了出去。

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

萧烬看着满地散落的文书,心中烦躁到了极点,一股莫名的怒火与压抑,无处发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道纤细素净的身影。

沈清辞。

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她彻底忘记。

可此刻,在这喧嚣压抑、令人窒息的将军府里,他却偏偏想起了她。

想起她安静温柔的模样。

想起她从不会无理取闹,从不会抱怨,从不会给他添一点麻烦。

想起无论多晚,只要他回来,她总会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茶,一句轻声的“辛苦了”。

想起她看他时,眼中那满满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意。

与眼前这喧嚣、争吵、虚伪的一切相比,那段早已远去的时光,竟然显得如此珍贵。

萧烬皱紧眉头,心中一阵烦躁。

他一定是疯了。

才会想起那个早已无关紧要的女人。

他转身,不再去想,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上。

那是他从落魄之时,一直带在身边的箱子。

里面装着他年少时的衣物,还有……一些他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旧物。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弯腰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件破旧的青色布衣,那是当年沈清辞亲手给他缝补的。

布衣下面,压着一个小小的铜制暖炉,早已斑驳生锈,却是当年她把自己唯一的暖炉,塞到了冻得瑟瑟发抖的他怀里。

暖炉旁边,放着一方素色手帕,上面还有淡淡的浅淡墨迹,是当年她为他包扎伤口时,留下的字迹。

最下面,是一叠厚厚的旧信。

每一封,都是她在他征战沙场时,寄给他的平安信。

字迹清秀,语气温柔,每一封都在说:我等你平安归来。

萧烬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拿起一封旧信,缓缓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便莫名狠狠一抽。

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与不安,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将信合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低声对自己说,语气冰冷,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跳,有多快。

他不知道,那个被他弃如敝履的女子,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北境,重病缠身,孤身一人,在死亡边缘挣扎。

他更不知道,他日后所有的荣华富贵,权倾天下,都将在她死去的那一刻,彻底化为灰烬。

他不知道,他亲手推开的,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光。

小院之中,沈清辞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风沙。

她的病,依旧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

咳嗽日夜不停,胸口疼得厉害,时常咯血,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顾云舟看着她日渐衰弱,心中焦急万分,几乎请遍了临榆城所有的郎中,用尽了所有名贵药材,却依旧收效甚微。

郎中们都偷偷对他摇头叹息:“顾大人,沈姑娘这是……心病,心脉已损,药石无医,您……节哀吧。”

顾云舟不肯放弃。

他依旧每日守在她身边,亲自为她熬药,亲自喂她吃饭,亲自为她擦身。

他看着她昏睡时,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口中偶尔会无意识地呢喃一个字。

烬。

每一次听到这个字,顾云舟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终于知道,她心中那个人,是谁了。

镇北大将军,萧烬。

那个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刚刚迎娶长公主的男人。

那个……让她爱入骨髓,也伤她入骨髓的男人。

顾云舟轻轻握住她冰冷瘦弱的手,声音温柔得近乎破碎:“清辞,别再等了,别再想了,不值得……”

“忘了他,好不好?”

“留下来,陪着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护着你。”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眼眸空洞,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顾公子,谢谢你……”

“可是我等不到了。”

“我也……忘不掉了。”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青烟,下一秒,便会消散在风中。

“我快要走了……”

“等我走了,你就忘了我吧,找一个好女子,安稳一生……”

顾云舟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这个温和儒雅的男子,第一次在人前失态,泪水无声滑落:“我不准!”

“沈清辞,你不准死!”

“你还没有看过北境的春天,还没有吃过我给你买的点心,还没有……”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他知道,她的心,早已死了。

从她离开京城的那一刻,从她被那个大将军抛弃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心死了。

如今这具躯壳,不过是在苦苦支撑。

窗外,寒风更烈。

北境的冬天,真正来了。

大雪,悄无声息地落下。

一片,又一片。

落在荒凉的街道上,落在低矮的屋顶上,落在沈清辞窗前。

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却又悲到极致的笑意。

萧烬。

京城的雪,也该下了吧。

你此刻,应该陪在你的长公主身边,享受着你的荣华富贵,风光无限。

你永远不会知道。

有一个人,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在漫天风雪里,带着对你十年的爱恋,一点点走向死亡。

你永远不会知道。

你弃之如敝履的,是别人拼了命,也想珍惜的宝贝。

你永远不会知道。

你日后所有的追悔莫及,所有的痛不欲生,所有的火葬场,都换不回她哪怕一次回头。

因为。

她要死了。

死在这个没有你的,冰冷荒凉的北境。

死在你永远也不会主动踏足的地方。

死在……你永远也来不及后悔的此刻。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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