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开元风清咫尺远
先天二年,秋。
李隆基平定太平公主之乱,彻底执掌朝纲,改元开元。
长达十余年的武、韦、太平乱局,终于尘埃落定。
开元新政伊始,万象更新。
沈砚因定策有功、清直有声,一路擢升,官至御史台重臣,成了开元新政里最锋利的一支笔。他依旧清俭自守,不置田产,不纳姬妾,一身青衫,两袖清风,朝堂上下皆敬称一声“沈御史”。
他整肃吏治,平反冤狱,劝课农桑,将当年在秘档中所见的种种弊政,一一革除。
当年那个在光范门外瑟瑟的寒门进士,终于活成了自己年少时想成为的模样——为国为民,持正行道。
而深宫之中,苏微亦得善终。
因她在唐隆政变、先天平乱中,两度死守宫中文书,留存关键证据,不附逆党,不趋炎附势,新帝特旨褒奖,晋封尚宫,特许半出宫居住,仍掌宫中文书、国史底稿,却不必日日拘于内廷。
她在宫外置了一处小宅,院中只栽竹、置书、设案,无金玉,无华服,一如当年在司籍房那般清净简朴。
宫墙内外,两人同处长安,同辅盛世,却恪守礼制,从无私见。
他上朝理政,从不踏入尚宫局半步;
她整理文书,亦从不主动寻他半句。
制度之内,各司其职;
制度之外,不越雷池。
旁人只知,朝中一位沈御史,清直敢言;宫中一位苏尚宫,沉稳守制。
无人知晓,他们曾以一纸疏文结缘,以一枚印符托心,曾在血火飘摇的长安,生死相托,共守一道。
开元三年,上元灯节。
长安取消夜禁,天街之上,花灯如昼,百姓扶老携幼,一派盛世景象。
沈砚散朝后,轻衣简从,漫步街头。他不喜喧嚣,只在人群边缘慢行,看着街边灯火、孩童嬉笑,心中一片安稳。
这便是他与她,拼了性命想要的天下。
行至朱雀大街转角,迎面而来一架朴素青帷小轿,随行仅两名老婢,无仪仗,无张扬,一看便是低调出行的女官。
轿帘被风微微掀起。
沈砚目光微顿。
轿中端坐之人,青衫素裙,鬓发整齐,正是苏微。
她也恰好抬眸,看见了街畔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四目相接。
没有惊呼,没有趋前,没有久别重逢的失态。
岁月在两人眼底,只留下沉静与坦荡。
风雨半生,江山已定。
沈砚先停步,端正拱手,行一个标准的朝臣叉手礼,声音清朗,分寸不失:
“苏尚宫。”
苏微在轿中微微敛衽,屈膝回礼,语调平静安然,一如初见:
“沈御史。”
只两句称谓,不多一字。
没有问这些年安好与否,没有说当年生死之托,没有叹半生蹉跎。
盛世当前,百姓安乐,法度清明,一切尽在不言中。
风吹过,花灯摇曳,映亮两人眉眼。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惶恐无依的新科进士。
她亦不是当年那个步步谨慎的司籍女史。
可他们眼底的光,依旧与初见时一模一样——
守道,守心,守这大唐万里清平。
小轿缓缓前行,从他身侧经过,不曾停留。
沈砚立在原地,目送青帷小轿消失在灯火人流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风过长安,灯火满城。
他依旧是那个清俭自持的开元御史,为天下执笔。
她依旧是那个沉静守制的宫廷尚宫,为青史存档。
一生未嫁娶,一世未相守。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儿女情长。
可他们都在心底,轻轻落下一句:
盛世如你我所愿,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