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韦后乱朝风渐急
神龙三年,长安早已换了人间。
中宗李显复位日久,却懦弱昏聩,朝政渐渐落入皇后韦氏与安乐公主手中。
韦氏野心日炽,事事以武则天为范本,垂帘听政,任用私党,打压忠良;安乐公主更是公然卖官鬻爵,甚至想当“皇太女”,将来承袭帝位。
朝堂之上,正气渐消,奸佞当道。
沈砚因当年直言敢谏,又不肯依附韦氏一党,早已被视为眼中钉。他虽已升任监察御史,手握弹劾之权,却处处受制,举步维艰。
这一日,韦后欲强行提拔自家兄长韦温执掌禁军,又要将数名亲信安插至要害州县,诏书未经中书门下详议,便直接发往尚宫局,要以制诏颁行天下。
按唐制,诏敕需经中书草拟、门下封驳,方可入尚宫局登记颁行。此诏明显违制。
文书一入司籍房,女官们皆变了脸色。
“女史,这是韦后亲下的旨意,咱们……咱们还是直接登记颁了吧,惹不起。”
“是啊,如今宫中谁不知道,韦后势大,不顺从,便是杀身之祸。”
苏微端坐案前,指尖抚过那份不合规制的诏书,神色静如止水。
她自入宫以来,见过武后专权,见过二张乱政,见过神龙政变,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越是这般时刻,她越明白——制度一破,再无公道可言。
“诏书违制,缺中书门下副署,不合规矩。”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按制,当退回中书,补齐程序。”
“女史!”身边女官急得声音发颤,“退回便是抗旨,韦后不会放过我们尚宫局的!”
苏微抬眸,目光清亮:
“我守的是大唐制度,不是某一人的旨意。今日因畏惧权势而破规,明日,这宫里就再无黑白是非。”
她提笔,在文书上批下四字:“制书违制”,然后封好,命人原样退回中书省。
这一退,等于当众打了韦后的脸。
消息很快传遍宫中,人人都为这位司籍女史捏了一把冷汗。韦后震怒,却碍于制度摆在明面上,一时无法直接降罪,只能将恨意暗暗压在心底。
几日后,沈砚在御史台听闻此事,心头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韦后的手段。苏微这一退,守住了法度,也把自己推到了刀口之下。
他当即拟写弹章,要弹劾韦后一党违制乱法,可刚写了一半,便被身边同僚按住。
“沈御史,不可啊!”同僚急道,“如今韦后势大,你上书弹劾,非但救不了那女官,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沈砚握着笔,指节发白。
他何尝不知凶险。
可一想到深宫之中,那个素衣青衫、死守规矩的身影,他便无法坐视不理。
她在宫内以一己之力死守制度,他若在朝外闭口不言,还算什么御史?
“她守她的宫规,我守我的臣节。”沈砚推开同僚之手,声音沉定,“总不能,让这大唐天下,连一个守规矩的人,都容不下。”
弹章写成,言辞凌厉,直指韦后一党破坏制度、私授官爵、意图乱朝。
这一次,他没有走常规流程,而是直接诣阁门进呈,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诏书被退之事,加上沈砚当庭弹劾,一时间震动朝野。
韦后又恨又怒,却碍于两人皆占着法理道义,不敢明目张胆下手,只能暗中寻机报复。
几日后,宫中传旨。
苏微“办事不力”,被罚俸三月,禁足司籍房。
沈砚则被外放,贬为地方县尉,限三日内离京。
一道宫墙,两重打压。
离京前夜,沈砚最后一次入宫,不是为了求情,而是为了将自己整理的朝中奸佞名录、地方弊政卷宗,送往尚宫局归档留存。
他知道,自己一走,长安更险。
这些东西,只有交到苏微手里,藏入宫禁密档,才不会被销毁。
司籍房内,灯火昏黄。
苏微已被禁足多日,神色却不见半分憔悴,依旧端坐案前整理文书,仿佛外界的风雨,与她无关。
见到沈砚,她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见礼。
“沈御史。”
“女史。”沈砚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涩然,“我此番被贬离京,日后长安,便只剩你一人守着这些卷宗了。”
他将怀中密册递上:“这些东西,关乎日后清算奸佞,万望女史,代为留存。”
苏微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沉甸甸的,不止是文字,更是托付。
她没有推辞,只轻轻点头:
“你在外,保重自身。”
沈砚望着她,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
“深宫凶险,女史也……珍重。”
他不敢多留,怕连累她,转身便要走。
刚到门口,身后传来苏微清淡却坚定的声音:
“沈御史放心。册在,人在;制度在,公道在。”
沈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重重拱手,大步踏出司籍房。
夜色如墨,长安风急。
他被贬出京,前路茫茫。
她困守深宫,步步惊心。
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
可他们心中,都有同一个信念:
今日之退,不是认输。
今日之压,不是终局。
只要一人在朝外守着百姓,一人在宫内守着典籍,
这大唐的正气,就不会断。
待到风停雨歇,拨云见日之日,
他们必会再回长安,
共见盛世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