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宫深不语自相知
数日过去,沈砚弹劾武氏姻亲的奏疏,如石沉大海。
宫中无批复,朝中无动静,河南强占民田一事,依旧被压得无声无息。
秘书省里,已有同僚暗中对他侧目而视。有人笑他自不量力,有人叹他不知死活,更有亲近武氏的官员,看他的眼神里已带了几分冷意。
沈砚依旧我行我素。
每日依旧是最早入值,最晚离去,校书、抄档、阅遍天下利弊。案头那方旧砚磨得越发光滑,笔下字迹却一日比一日刚劲。他不辩解,不惶恐,只是将更多地方灾情、豪强劣迹、官吏昏聩之事,一一摘录在册。
他知道,一次不成,便再上书。一言无用,便再三言。
寒门子弟,无靠山,无退路,唯有以笔为骨,以直为剑。
这日黄昏,他奉命将一批校勘完毕的秘册,亲自送往尚宫局归档。
尚宫局外人禁足,内廷女官执掌,寻常朝臣连靠近都不敢。沈砚持着秘书省印信,在宫门外静候,不多时,便见那道熟悉的青碧身影缓步而来。
苏微依旧是素净装扮,鬓发整齐,垂眸而行,手中捧着一册登记簿。几日不见,她神色依旧沉静,仿佛宫中所有风浪,都吹不进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
“沈校书。”她敛衽见礼,声音清淡,无半分多余情绪。
“女史。”沈砚拱手还礼。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司籍房。
室内焚着淡淡的檀香,架上卷宗排列整齐,标签分明,一尘不染。苏微示意他将册页放在指定案几,自己则取过印鉴,逐一核对。
沈砚目光微落,恰好看见她手边那本厚厚的奏章登记簿。
册页之上,字迹清劲工整,赫然写着他几日前上呈的那道《陈河南豪强侵占民田疏》。条目清晰,日期无误,印押端正,一笔一画,都严守规制。
他心中一动。
朝中早有传闻,凡触怒权贵的奏疏,多会被暗中截留、销毁,连登记底册都不会留下。可他的疏文,不仅在册,更标注得清清楚楚,分毫未改。
沈砚抬眼,看向苏微。
她正垂眸核对文书,长睫低垂,神情专注,指尖抚过卷册边缘,动作轻而稳。明明是身处最凶险、最复杂的深宫,她身上却不见半分油滑与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规矩。
守规矩,在这宫里,有时便是最大的锋芒。
“学生那道疏文……”沈砚终是开口,声音放轻,“多谢女史。”
苏微手中动作一顿,却未抬头,只淡淡道:
“沈校书多虑了。本宫守的是制度,不是人情。奏章入尚宫局,必登必记必呈,此乃国法,非为一人。”
她不居功,不示好,不流露半分私情。
仿佛那日顶着风险将疏文上呈、暗留副本的人,不是她。
沈砚心中了然。
他明白,在这深宫之中,一句多谢,都可能给她招来祸事。她不攀附,不结党,不私相授受,只以法度立身。
他亦不再多言,只深深一揖:
“女史守制,学生佩服。”
苏微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寒门书生,依旧一身青衫,依旧清贫自守,眼中却无半分颓丧,依旧是那份不改的清直。他不谄媚,不邀功,不因为疏文未得批复而心生怨怼,只敬她守规守矩之心。
只这一眼,无暧昧,无痴缠,无儿女情长。
却是风雨长安里,最难得的相知。
“校书职责在身,慎言直行即可。”苏微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之上,“宫中耳目众多,沈校书请回吧。”
她逐客之意分明,却藏着一层周全。
沈砚颔首,不再多留,转身退出司籍房。
宫门紧闭,将内外两重天地隔开。
他在外,为苍生直言;她在内,为法度守册。
苏微望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轻轻将登记簿合上,压入柜中,落锁。
柜中所藏,不止是文书。
还有她在深宫里,不肯熄灭的一点公道。
窗外暮色四合,星月渐起。
长安城内,暗流汹涌。
武氏诸王虎视眈眈,太子地位飘摇,朝中人人自危。
可无人知晓,
一个寒门校书,一个深宫女官,
已在无声之中,立下了同一份心誓:
不党不私,不偏不倚。
国之法度,不可倾颓;
天下苍生,不可辜负。
前路刀光剑影,他们尚未同行,
心,已在同一条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