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起青萍,故人来访
刘基出列,跪拜谢恩。
脸上无喜无悲,只有恰到好处的感激:“臣刘基,谢主隆恩!”
“陛下天恩浩荡,臣功微德薄,忝列伯爵,惶愧无地。”
“唯当竭尽残年,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于万一!”
他的声音回荡在奉天殿中。
龙椅上的朱元璋,看了他片刻,缓缓道:“刘先生起来吧。你身体不好,日后朝会,若感不适,可不必日日都来。好生将养,咱还有事要倚重于你。”
“臣,叩谢陛下体恤!”
刘基再拜,方才起身归列。
他垂首而立,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同情,嘲弄,疑惑。
也有如李善长,胡惟庸等人那难以捉摸的审视。
退朝后,刘基径直回府,闭门不出。
当日午后,封爵的正式诏书连同丹书铁券,由礼部官员送至府上。
刘基率全家焚香接旨,礼仪周全。
送走礼部官员,刘基将丹书铁券供于祠堂。
接下来两日,各种反应接踵而至。
有故旧门生前来道贺,言辞间难免为其抱不平,均被刘基以【皇恩浩荡,岂敢妄议为由】挡回。
有御史风闻奏事,隐晦提及【赏功当均,今有谋国之臣功高而爵薄,恐伤天下士人之心】,矛头似指刘基封爵之事。
朱元璋留中不发,未作表态。
淮西勋贵中,则流传着【皇上圣明,知人善任,刘伯温一介书生,封伯已是厚赏】的论调。
而市井之间,关于诚意伯这个爵位的议论更是五花八门。
有说皇上是提醒刘伯温要时刻保持诚意,莫要学杨宪。
有说这是皇上对其早年屡次辞让官职的补偿。
也有说,这恰恰说明刘伯温圣眷未衰,否则岂能得此带有评价性质的封号?
所有这些,刘基都通过家中仆役,长子刘琏的渠道,还有自己不断扩展的感知,有所耳闻。
他稳坐钓鱼台,每日修炼不辍。
真气似乎又有精进,运转越发圆融。
第三日夜里,修炼间隙,灵台石碑再次浮现信息。
【业劫度过:君前应对得宜,谦抑无争,化解持功怨望之疑】
【业果】:真气凝练度提升,对肉身滋养效率增加;获得一项效用
(望气:可消耗真气,窥见个人气运之色泽,极耗心神)
【境界】:引气入体(60/100)
【下一业机】:风起青萍。旬日之内,将有故人自远方来,携风尘旧事,或涉机缘。彼时京师微雨,东南风起。
收回眸光,刘基若有所思。
这灵台石碑所示,其意渐明。
业劫乃是暗藏危机的关卡,稍有不慎便可能招致祸患,需如履薄冰,谨慎化解。
而业机则更多是运势流转中的际遇与岔路,虽也暗藏变数,却无那般迫在眉睫的凶险,
更似风起于青萍之末,引人前行探寻。
思忖间。
刘基将先前写好的那封请辞奏疏,在灯下烧了。
纸页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捧灰烬。
“相公,这……”章氏在一旁欲言又止。
“用不着了。”刘基拨了拨灰堆,“皇上给了台阶,咱们得顺着下。”
他望向窗外,八月的夜空星子疏朗,秦淮河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声。
“夫人,明日你找人把西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布置个简单的香案。”
“相公是要……”
“设个诚意伯的牌位。”刘基淡淡道,“日日看着,提醒自己。”
章氏颔首记下,很快便是沉沉睡去。
而一旁的刘基却是盘坐榻上,沉心内视。
石碑上的【望气】二字,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金芒。
这项新得的效用,他还未尝试过。
石碑提示极耗心神,想来不是轻易能用的。
他收敛杂念,将一缕真气缓缓提至双目经络。
起初并无异样。
但随着真气灌注,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化。
寻常的夜色褪去,代之以一层朦胧的光晕。
屋内的桌椅床柜,都笼罩着或浓或淡的灰白气息。
那是物件的死气,无灵无识,只余材质本身微弱的场。
而当他的目光转向自身时,却看见了一幅奇景。
丹田处那团温润白光,如今已凝实不少,像一颗缓缓自转的玉珠。
白光周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青色气流,生机勃勃,正不断渗入四肢百骸,滋养着这具衰老的躯体。
这是修道带来的生气。
而在生气之外,还有一层几乎透明的金色光晕,笼罩全身。
这金光与他记忆中,在皇宫方向感知到的帝王之气有几分相似,但微弱太多,且不带威严,反有种中正平和之意。
“这莫非是爵位气运?”
刘基若有所思。
诚意伯虽只是伯爵,但终究是朝廷敕封,有名器在身,自然能引动一丝国运加持。
只是这金光太淡,显然爵位不高,恩宠有限。
他心中一动,尝试将目光投向屋外。
真气消耗陡然加剧,眼前微微发黑。
但他坚持着,视线穿透墙壁,落在院中那株老树上。
树身萦绕着浓郁的青绿之气,生机旺盛。
其中又夹杂着几分灰褐,那是树木本身的木属性灵气。
他又看向东厢屋檐。
那里伏着的暗哨,在望气术下显出身形。
那人周身气血旺盛,红光灼灼,但在心口位置,却缠绕着一缕暗沉的黑气,凝滞不动。
“内伤旧疾?”刘基猜测。
更奇特的是,此人头顶三尺处,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惨白雾气。
雾气中隐约可见刀兵相交,血光迸溅的虚影,透着肃杀不祥。
“这是……沙场煞气?还是……杀业?”
刘基心中凛然。
检校之中多有军中退下的悍卒,此人手上怕是有不少人命。
那团煞气,便是业力缠身的显化。
只看了这片刻,刘基便觉眉心胀痛,真气消耗近半,连忙收了神通。
眼前恢复正常,但方才所见种种气息光影,却深深印在脑海。
“望气之术,果然玄妙。”
他深吸口气,缓缓调息,“不仅能观吉凶,还能窥根本。只是消耗太大,目前尚不能常用。”
接下来的日子,刘基因杨宪牵连,不用上朝,生活恢复了难得的平静。
每日早起,在院中慢行百步,活动筋骨。
随后回书房读书,多是《道德经》《周易参同契》《黄庭经》一类道家典籍,偶尔也翻翻农书,医书。
午后小憩半个时辰,醒来后临帖,或与来访的故旧下棋,虽然访客已稀少许多。
夜里则是雷打不动的修炼。
真气在体内循环往复,一点点冲刷经脉,温养脏腑。
他发现自己白发中渐渐生出几缕灰黑,手上老年斑也淡了些许。
虽然变化极微,但确是实实在在的生机回转。
修为突飞猛进,已然快到了引气圆满。
【境界】:引气入体(90/100)
八月中旬,金陵城迎来第一场秋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淅淅沥沥,到清晨也未停。
刘基披衣起身,推开窗。
雨水洗过的空气清新沁人,院中地板湿漉漉的,老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章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杏仁茶进来:“相公,今日天凉,喝这个暖暖胃。”
刘基接过,小口啜饮。杏仁磨得细腻,加了少许蜂蜜,温润甘甜。
“夫人,今日是八月十三了吧?”他忽然问。
“是呢,再过两日就是中秋了。”
章氏在旁坐下,手中做着针线,“今年节礼……按什么例备?”
刘基沉吟片刻。
往年中秋,往来应酬不少。
如今形势微妙,礼送重了,惹人注目;送轻了,又显得刻意。
“比往年减三成。”他最终道,“只送几家至亲故旧。李善长府上……也备一份,按寻常同僚的例,不必特别厚重。”
章氏点头应下,又犹豫道:“相公,昨日王妈去买米,听说城外有些地方……遭了蝗。”
刘基手中茶碗一顿:“何处?”
“句容,溧水一带。说是夏旱之后又生蝗,虽不算大灾,但秋收怕是会减些成色。”
章氏眉间隐现忧色,“米价怕是还要涨。”
刘基放下茶碗,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雨幕。
洪武三年,天灾人祸并未停歇。
北元虽败,小股骑兵仍不时侵扰边塞。
中原各地,因战乱荒芜的田地尚未完全复耕。
江南虽富庶,但漕运未畅,粮储不丰。
若江宁府周边遭蝗,今冬明春,百姓日子怕是不好过。
而他这个新任的诚意伯,岁禄二百四十石,听着不少,但若米价腾贵,实际能买到的东西便打了折扣。
更何况,他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有仆役要发工钱,有人情往来要维持。
“夫人,家中有多少存粮?”他问。
章氏心中算了算:“陈米还有三十余石,新米……若是按往年收成,佃户该送来五十石左右。但今年若歉收,怕是要少些。”
刘基微微颔首。
他名下的田产多在青田老家,金陵这边只有城外一处小庄,有些水田,租给佃农耕种。
“告诉庄头,今年租子减两成。”他道,“若是佃户家中实在艰难,可再缓些。咱们紧一紧,总能过去。”
章氏抬眼看他,眼中有些讶异,随即化为温柔笑意:“相公仁厚。”
刘基正要开口,外头传来敲门声。
小六子撑伞站在廊下:“老爷,二公子回来了,还带了一位客人。”
刘基一怔:“谁?”
小六子忙道:“说是龙虎山来的道长,在城外玄真观挂单。”
“二公子游学时有缘结识,今日正巧在聚宝门外的天界寺前遇见,说是有……有要事求见老爷。”
龙虎山?
张天师一脉?
刘基心中微动,灵台石碑示警的【故人自远方来,携风尘旧事,或涉机缘】,莫非应在此处?
“请至前厅奉茶,我这就过去。”
换了一身见客的常服,刘基步入前厅。
看见一位羽衣芒鞋,头戴混元巾的中年道人,正安静地坐在下首。
道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双眸澄澈,望之约莫四十许人,但眉宇间那份出尘之气,又让人难以确断其真实年岁。
刘璟侍立一旁,见父亲进来,忙介绍道:“父亲,这位是龙虎山张宇初张道长,道号无为子。道长,这便是家父。”
张宇初起身,打了个稽首:“山野散人张宇初,冒昧登门,搅扰诚意伯清静了。”
“道长客气,请坐。”刘基还了礼,在主位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对方。
他并未立刻动用望气之术,但引气入体后,五感灵觉远超常人,已能隐隐感知到此道人周身气息圆融内敛。
虽不张扬,却隐隐与周遭天地有着某种和谐的共鸣。
绝非寻常游方道士可比。
“听犬子说道长在玄真观挂单?不知今日莅临寒舍,有何指教?”刘基开门见山。
张宇初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略显陈旧的信函:”贫道受师之托,转交此信于伯爷。”
刘基接过,信封上无字,火漆封口已磨损。
拆开一看,信纸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只看了一眼落款,他瞳孔便微微一缩。
【愚弟玉蟾子顿首,伯温兄台鉴……】
玉蟾子!
这是他早年游历天下时,在龙虎山结识的一位奇人,亦师亦友。
手中那本暗藏修行法门的《道德经》古本,便是得自此人馈赠。
一别经年,音讯全无,没想到今日竟有信来。
信中并无寒暄,只有寥寥数语。
“闻兄台位列诚意,尘缘愈深,道阻且长。然灵台未昧,机缘已种。”
“今遣小徒宇初携旧物而来,或可助兄夯基续脉,窥径一二。”
“天机浩渺,杀劫暗藏,慎之守之,莫失本真。山高水长,或有再晤之期。”
信末,附了一小段看似杂乱无章的符文。
刘基目光落在那些符文上,体内原本缓缓流转的真气,竟不由自主地加速了几分,
隐隐与符文笔画间的意相呼应。
他强压下心中波澜,抬头看向张宇初:“玉蟾道长……如今可安好?”
张宇初神色微黯:“家师已于月前,于龙虎山尸解。”
刘基默然片刻,轻叹一声:“故人又少一个。”
张宇初却道:“家师尸解前曾言,生死不过是换个去处修行。他老人家还说,与伯爷的缘分,未尽。”
说着,他又从随身布袋中,取出一只尺余长的紫檀木匣,双手奉上:“此乃家师嘱咐,务必亲交伯爷之物。”
刘基接过木匣,入手沉实。